《旧词》言漪

1、戏子 戏子与大小

　　天下谁人不知京城最大的戏团的台柱子是个男子
　　见过此人的人皆道此人生了一张比女子还要美的脸，戏功自然不在话下，上任戏团团长是他的师傅，犹记他出师时的第一场戏，反串虞姬，咿咿呀呀的嗓音，翩然而起的水袖，一颦一笑间，惊艳了世人。
　　而李家的大小姐也在这些被惊艳的人们之列，那曲戏后，她来到了后台，彼时他已经洗掉了面上厚厚的彩妆，正低着头将头上拆下的如意冠摆放好，抬头时，从屋外射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她一愣，她从未想到天下竟然有这样好看的人儿，竟然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小女子名唤李海棠，不是可否有幸与公子结识”
　　他嘴角一勾，笑了，笑起来时仿佛天地都失去了颜色，他的笑就这样烙印在她的心里，一辈子挥之不去“荣幸之至，在下艺名颜如玉”颜如玉，是个好名字，可惜，是艺名
　　后来，他的每场戏她都会去听，他也知道，即使整场戏他一次都没有向她那里瞧过，只是两人都不说，也会在曲终人散的时候去后台与他说几句话，他每次都会笑着回答，但是又保持着距离，她知道，他并未交付出真心，但是没关系，她会让他真心对她的
　　后来有一次，有人来他的戏团闹事，说要请他回府为家中人唱戏，但他岂是一般的戏子，价钱极高，那人心疼钱，不愿出如此高的价钱，便仗着自己有些权势，便要用普通戏子的价钱请他去府中，于是两方就此僵持不下，后来那人有些恼火，便道“不过是个戏子而已，你大爷我愿意请你都是看的起你”。说罢，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只见李海棠站在那人的面前。显然，她给了那人一巴掌，“你以为你是谁，再来这里惹事你试试？”，那人本想反驳，却见这是李家大小姐，李家可是京城的大户人家，自是惹不起，只好就此作罢，悻悻离开。戏团的团主上前对她道“多谢李小姐出手相助”，她笑着回答，温婉得体，一点也没有刚刚打人的样子，想来刚刚也是气极了，才会忘了礼教，上前给那人巴掌
　　“无妨，小事一桩”她瞥了眼团主身后戏团的人，他不在，也对，本来这种事就应该是团主出面的，既然他不在，她转身便想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李小姐请留步”，她回头，只见他依旧嘴角勾笑，双手作辑，道“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请姑娘喝杯茶”她笑了起来，眼里的光让人以为她看到了太阳，道“荣幸之至”
　　茶馆的雅间内，他慢慢地为她倒了茶，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拿着白瓷茶壶时，仿佛是画中出来的一般
　　他缓缓开了口“李小姐可知，颜如玉只是一介戏子，并不值得李小姐如此真心以待”
　　她一愣，道“值不值得，我心里自是分寸，更何况，我从未觉得戏子便低人一等”
　　他听到这句话，差异，抬头，道“在下杨昭，能得姑娘真心以待，实是荣幸，定不负之”
　　闻言，她笑了，他与她说了真名，便是真的接受她了
　　后来，她还是他的每场戏都会去听，他也会在上台时，向着她的方向看一眼，她也会在散场时，去后台，与他说几句话，他依旧会笑着回答，与以前不同的是，他没了那些生分的感觉。他们甚至一起出去玩，城外的山，城内的水，他们每处都一起去看过。
　　后来，有一次，她在外面玩的晚了，她的大哥便来接她回府，当他看到她的大哥时，眉眼之间尽是震撼，是他？！她的大哥也看到了他，也尽然是震撼，随即便拉着她走了，回去的路上，他的大哥对她说“海棠，以后不要再来找他了”“为何，我不仅要找他，还要嫁给他”“你说什么？！”她的大哥一时激动，给了她一个巴掌，这么多年来，她的大哥从未打过她，她的大哥似乎也有些悔意，但还是道“你们的亲事我不会同意的”
　　第二日，他的大哥便派了人到她的房前，说是保护她，其实就是软禁了她，不让她出门，她偷偷地从窗户出去，去见他，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杨昭，你娶我好不好 ”
　　他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良久，他终是回答了一句“好”
　　她带着他回去见了父母，李父李母很满意，只有她的大哥，硬是要阻挠，最后，还是杨昭对她的大哥说了一句，“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的大哥有些迟疑，但是还是与他去了偏殿
　　她的大哥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便是杨家那个独子？”
　　“是”
　　“那你如今靠近我们海棠，是为了什么？想要报复我们李家？”
　　多年前，邻城杨家一夜之间被一场大火毁了一切，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皆死于非命，据说只有家主的小女儿逃了出来，人们至今查不到那场大火的原因，其实，或许有些死去的杨家人知道，那场大火是京城李家放的，因为杨家没了，李家便在商界便可一手遮天，而她的大哥知道，杨家的独子也知道，当初是她的大哥带着人放了火，却在回去时被杨家独子看到，本以为杨家独子会死于那场大火，却没有想到，那人火了下来，成了现在的戏子颜如玉
　　“在看到你之前，我并不知道当时那个纵火的人是李家大少爷，在知道后，我也想过要为家人报仇，可当第二天，海棠跑出来找我，让我娶她的时候，我明白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海棠才是最重要的”
　　良久的沉默，她的大哥就一直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最终，她的大哥叹了一口气，答应了他们的婚事，
　　婚后的生活很幸福，他依旧还会去戏团唱戏，但是更多的是在家中为她一个人唱，她说她最喜欢他的霸王别姬，他便时常练，时常唱给她听，将虞姬这个角色练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
　　只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态度渐渐变差，他醉酒时也曾说过厌烦了这样的生活，她只是告诉自己酒疯言疯语不可信，直到有一日，他搂着一个姑娘出现，是戏团团主的女儿，她白了脸，以前他的任何变化，她都可以想出理由去骗自己，他只是太累了，或者他可能有烦心事，但是，这一次，她真的已经找不出任何理由了，她笑了，这一次，她眼里的太阳不见了，她说“戏子无情，此话倒是不假，至此，我们再也不必相见”，她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她的大哥在门口接她回去，她的大哥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自己的妹妹离开了，路上，她的大哥对她说，“我们李家确实对不起他们杨家，他或许是回来报仇的”她泪流满面，没有说话
　　后来她又另寻一个夫家，也是京城的大户人家，那人也对她很好，后来也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甚是可爱，那人不知从哪听闻她喜欢听戏，便寻了许多戏子来为她唱曲，可是她总是不喜欢，有一次，她的夫君对她说，“听闻几年前最大的戏团的台柱子叫什么颜如玉的，唱戏倒是一绝，夫人你定会喜欢，可是那颜如玉在你嫁我后没几个月便身患重病死了......”她的夫君还在絮絮叨叨不知说些什么，她早就听不进去了，她马上启程去了那个戏团，或许是巧合，她到时，台上正好演出霸王别姬，她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他们初遇时，他出师的第一场戏，台下的欢呼声阵阵，她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她不懂戏的起承转合，但毕竟当初听他唱了这么多霸王别姬，她知道，这曲霸王别姬没唱好......
　　这时她看到了戏团团长，依旧是几年前那位，她上前，问“可否带我去看看他”那位团长一愣，反应过来她是要去看看他的墓地。团长叹息一声，“随我来吧”
　　他的墓地在一条河边，是一个没什么人会发现的地方，那位团长说“他临终要我们将他葬在这里”，她看着那条河，想起这条河像极了史书上项羽自刎的那条河，团长的女儿也来了，对她道“当初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才找我，让我和他演了那出他不再爱你的戏，其实，戏外的他对你的爱，不比虞姬对项羽的爱少一丝一毫”她的耳边又响起当初他的那曲霸王别姬....
　　多年后，他出师时那曲霸王别姬依旧还被一些听过的老人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