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永无草

1、第一章 严威第一次

　　严威第一次见到蒋小秋是在所里。
　　同事小张翘着二郎腿坐在桌上，冲眼前那个苍白细瘦的少年说：“你让我上一次，我才让你领她回去。”严威皱紧眉头，他一向看不惯小张，这厮根本是个混混的素质，丢尽了人民警察的脸。
　　少年怒视小张，脸涨得通红：“你他妈长着狗眼睛看不出老子是男人么！”
　　小张慢悠悠地点上一支烟：“随便，我可不逼你。你妈这事儿本来也没什么，不过这两天市里打击□□□□，正抓典型呢，好像要做个电视节目，采访一下那些野鸡。”
　　少年像是被他的话刺痛了，身子微微一颤。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小张仍在不慌不忙的抽烟，玩味的看着他。严威正要站起身劝上几句，就听见少年说：“行，随便你。”细看他的脸色，好像是强力隐忍着，几乎要哭了。
　　“哈哈，”小张嘲讽地笑了一声，严威听得刺耳，“你以为我真想上你，不知道被多少人操过，脏死了。”见少年又要发作，补充上一句，“你要是在这打了我，非但你妈出不去，连你也要进来啦。”旁边有人跟着笑了几声。
　　少年是在刺耳的哄笑声中领着那个女人出去的，他低头拽着女人的手，快步走出派出所的大门。跨出门槛之前，小张又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婊子的儿子果然也是婊子。”
　　严威看着少年的背影，微驼的脊梁微微一震，又弯下去了一点，心里不住地骂小张真不是东西。嘴上只轻飘飘说了一句：“干吗这么为难人家，你这玩笑，开得也过分了些。”
　　小张从桌上跳下来，满不在乎地说：“他妈要不去卖，我也为难不着他。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所里其他几个平时跟他混得不错的人也纷纷附和：“就是，小严，你没看他长得那样，细皮嫩肉，一双眼睛狐狸似的，勾人的很。早晚啊，也得走上他妈这条老路，到外面卖屁股去。”
　　严威被说得有些疑惑：“再怎么细皮嫩肉，他也总归是个男人。不至于……”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小齐打断：“男人怎么了，现在这个社会……呵呵。”
　　小齐那两声暧昧不明的笑让严威感到不适，他便没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严威从小就受自己做中学教师的正派父亲的影响，满腔的正义感，人品端正的不行。原以为警察是怎样光荣的一个职业，却在玉龙街派出所里破灭了所有的梦想。以前在他的印象中，警察就是正义的化身，他对警察的概念，仅仅止于一个“追”字：刑警追杀人犯，民警追小偷。然而在玉龙街派出所的一年，他发现，对于居民失窃，基本上都是做个记录，将来抓到惯犯问一问搞不好碰巧能追回一两笔。
　　这样的生活，让严威有些失望。
　　蒋小秋今年十月就满十九岁了，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与同龄人相比，他却显得疲惫，沧桑。别的男孩身上有的青春活力，在他身上一点也找不出来。
　　从派出所领回母亲，蒋小秋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复习。六月就要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做什么的，却始终恨不起她来。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总是没有小孩跟他玩，直到一个小女孩友好地对他说“虽然我妈妈说你妈是坏女人，不让我跟你一起玩，但我喜欢你，我们做朋友好吗”，他才知道原因。对这个唯一向自己示好的小女孩，蒋小秋的回答是：“不要，我讨厌你。”
　　任何在他面前侮辱妈妈的人都很讨厌。蒋小秋那时候并不知道坏女人是什么，只知道妈妈对自己很好。在他的世界中，没有爸爸，也不需要爸爸。
　　当他第一次知道妈妈是哪种坏女人的时候，蒋小秋埋在被子里哭了一晚上，早上醒来，看着妈妈为他煎的鸡蛋，依旧微笑着说：“妈妈，早。”妈妈疲惫地冲他笑笑，脸上的残妆还没有卸掉，说：“红领巾挂在门后面，别忘了。”说完打了个哈欠便回房睡觉去了，并没有留意到蒋小秋红肿的眼睛。
　　蒋小秋吃着煎鸡蛋，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那一年，小秋十二岁。

　　蒋小秋翻着桌上的复习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听见妈妈在隔壁房间的床上，不住地翻身，叹气。
　　“小秋，”安静了一会，妈妈站在门边，红着两只眼睛，叫他，“对不起。”
　　蒋小秋望着眼前的女人，刚过了三十六岁的生日，卸了妆的脸却老得像四十多岁。
　　蒋云凤擦擦眼睛，嘴唇抖抖索索，说不出话来，酝酿了许久，说出的又是：“对不起。”
　　小秋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妈妈在自己床上坐下，说：“不怪你，妈。那些警察不是好东西。”沉吟了一会儿，又说：“妈，我真不怪你……你能怎么办呢。这样的社会，你能怎么办呢。”
　　蒋云凤哇的一声哭出来，将头埋进小秋怀里：“妈对不起你……妈没有文化……年轻时傻，不愿意吃苦……要是一个人，现在回老家也就算了，可是妈不能让你也回去种地啊……”
　　小秋轻轻拍着妈妈的背，轻声安慰她说：“嗯，等我上完大学，就好了。”
　　蒋云凤抽噎着，仍不停地说“对不起”，蒋小秋眼眶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