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紫》永无草

1、第一章 一阵风卷着

　　一阵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吹过，带来一丝微微的寒意。时至深秋，天也暗得早了些。
　　书案前的男人放下手中的奏折，揉揉太阳穴，道：“再点上一盏灯罢，这刘珍，折子上的字总写得芝麻大小，看得朕眼都花了。”
　　随侍的公公使了个眼色，便有小太监上来迅速点上了灯，又静静地退下。案上两沓奏折，码得整整齐齐。边上立有一只瘦长的印花瓷瓶，精致无双，内中却散乱插着几枝毛茸茸的野草
　　“皇上，时候差不多了，传晚膳么？”李公公垂首而立，恭敬地问道。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应允。略一沉吟，又挥手叫来一个小太监：“你去锦云殿瞧瞧，若魏紫仙君尚未用膳——”那小太监倒也是个七窍玲珑的机灵人儿，见皇上语意未尽，接口道：“奴才一定给您把人带来。”
　　出了御书房的门儿，这小太监灵巧的像只猫似的，穿过曲折的回廊，几步拐进了锦云殿。殿门口的吴春原本与他相识，免不了寒暄几句。
　　“皇上又传你主子用膳了。好生伺候着，嘻嘻，你飞黄腾达了也赏我个仙桃吃吃。”
　　吴春高他一截，看面相是个实诚的人，几句话一说，脸就涨得通红，“赵九，这些话可不能胡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呀，就是老实。摊上这么个主子，可有你好受的。”
　　“他其实……是个好人。”憋了半天，吴春才冒出这么一句。
　　“好啦，”赵九伸伸懒腰，“我进去通报了。”走不出几步，又回转过身子，说：“我到还宁愿伺候你那主子呢，跟在皇上身边，可真真是一刻也马虎不得。别看皇上长得文弱俊秀，实际上狠着呢。白生生的一张脸，眉目也甚是好看，奈何整日每个表情，就是怎地也亲切不起来——”吴春赶忙捂他的嘴，左顾右盼了一阵，低声责备道：“你不想活了，这些混话也敢乱说。”
　　赵九嘿嘿一笑；“这里有没有别人，此话你知我知，传不到皇上耳朵里去。”说罢，走进了小院，跟屋门口的太监通报去了。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门便开了。这号称是魏紫仙君的人懒洋洋地在脑后挠了挠，开口道：“又是小赵子带我去啊。”
　　赵九心里骂了一声，嘴上仍恭敬道：“奴才名叫赵九，不叫小赵子，仙君又忘了。”
　　“哦，赵九，走吧。”男人嘟哝了一声，“我还是觉得太监应该叫小什么子，多顺口啊。”
　　赵九呵呵地陪着傻笑：“仙君请。”
　　去汀兰斋短短的一路上赵九被仙君搞的头昏脑胀，也不知神仙是否都如他这般顽皮无赖，净问他些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赵九，有个老头儿向我提了个难题，看你聪明，考考你。有个老农养了一头猪和一头驴，过年要吃肉，你说他先杀谁。”
　　赵九说：“猪。”
　　“驴也是这么想的。”
　　“呵呵，仙君莫拿赵九开玩笑，这驴又不通人性，如何会想事情。”赵九脸上憨憨地笑，心里又把那魏紫仙君骂了一遍，这厮是变着法儿骂他是驴是猪呢。
　　“那你说那老农为何要先杀猪？”仙君憋了笑，又问。
　　赵九眼珠一转，答案就出来了：“奴才想，驴可推磨负重，不如暂且留它一命为主人干活。”心里却想，被骂作驴到底比被骂作猪好些。
　　“哈哈，赵九果然聪明。”魏紫仙君笑得前仰后合，“说起来，提着问题的老头儿也姓赵，和你倒是一家。”
　　到了汀兰斋，赵九便自觉止步，候在外面，由仙君一人踱步进去，与皇上用膳。
　　汀兰斋虽不大，却自带了个小型花园，根据花期又分为几块，并栽有桃树梅枝，一年四季皆有繁花锦簇，别有一番风趣。
　　屋内宽敞的圆桌上摆了数十道精致菜肴，一壶酒，一对酒杯。
　　“魏紫仙君到——”门口的太监大声通报。
　　皇上本在凝神沉思，听闻那人到来，一丝喜悦跃上眉梢。瞬间，脸色又沉静下来，“你们都下去吧。”
　　那人大步跨过门槛，道：“我就说这长袍穿着麻烦，还是改短二十公分才好。”见了皇帝，竟也不行礼，只邪邪一笑，又道：“小文文，是不是很想我。”
　　“你总是不来看我。”皇帝手托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玩弄桌上的酒杯，垂着眼看不真切表情，说出的话语却颇有几分幽怨的味道，“魏紫——”
　　那人走到皇帝身后，手慢慢地一下下抚摸着俊秀青年的脸，“我不是采了花送你么，这也是一番心意嘛。”
　　想起那几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皇帝轻轻笑了。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温暖的掌心，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倒总能逗我开心。”
　　“好了，朕忙了一天，早就饿了。”年轻的皇帝将沉重的檀木椅子拉到身边，“就坐在朕旁边，一面吃，一面陪朕说说话罢。”
　　魏紫依言坐下，为自己和文胤斟了酒。
　　“魏紫，你的发已长至颈项了。不知不觉，就半年了。”眼前的男子一头茅草般的乱发，额上生出的已垂至眼前，脑后最长的一撮刚巧够得上脊背。
　　“我的头发长得慢，”魏紫揪起一根头发，“你说我留长发好不好，到时候把你那个翡翠黄玉冠送我，我也梳你们那样的发型。”
　　“好是好，只是可惜，”文胤笑吟吟地挟起酒杯，小嘬一口，“以后想看猴子，就只能差人从宫外带进来了。”
　　窗外天色已是全黑了，明晃晃的烛光映在文胤眼中，波光潋滟。魏紫怔怔地瞧着他，醉在他那双像是含了两汪水的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