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浣竹和正海放学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个粉妆玉琢的小弟弟,高兴的不得了。把自己的玩具、糖果都拿出来给他,三个孩子一会儿就混熟了。吃了晚饭,莲舟在客厅里追着正海要他手里的万花筒,摇着小手喊“哥哥,哥哥!”浣竹抢过万花筒交给他,在他抱着浣竹在脸上亲了一下。静娴在餐厅远远地望着三个孩子,表情很复杂。晓真轻声劝她“到底是姐弟俩,就透着亲近。”静娴瞪她一眼“有事问你。”晓真噤了声,忐忑地跟在静娴后面进了房间。
刚一进门,静娴就问她“过年时给你新打的那只翡翠镯子呢?”那镯子刚给了那个女人,既有这一问,可见静娴是知道了。晓真明白这是触了大奶奶的逆鳞,也不敢再隐瞒,跪下回话“那镯子并一对金耳环我都拿给莲舟她娘了,还有十块大洋。”静娴冷哼一声“我沈家就是阔气,连姨娘赏人都是这样的手笔。明天要是有人再给家里送来一子半女,我的首饰怕也得填进去赏人了吧。”晓真冷汗涔涔,低着头不敢言语。外面有人轻轻地拍门,却是正海说:“弟弟一直哭,怎么也哄不好。”他低了头,“我并没有欺负他,浣竹也没有。”静娴心知这是小孩子闹瞌睡了,就要出去探看,晓真也慌忙起来要跟出去,大奶奶的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射过来,她吓的一个激灵又跪下,不敢再动。
果然是小孩子玩累了要睡觉,可一到睡觉的时候就想起母亲来了。莲舟坐在地上,两条腿踢腾着大哭“我要回家,我要我娘,我要回家。”浣竹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布娃娃,麦芽糖都不管用,小弟弟只是哭。静娴过去,把莲舟抱在怀里拍着“莲舟乖啊,娘来了,娘抱着,抱着睡。”一边拍,一边哄,孩子哭累了,就趴在怀里睡着了。静娴抱着他,发觉还没来得及给莲舟安排房间,转头想叫晓真,才想起来她还在房里跪着。浣竹拉着母亲的衣角指向自己的房间,又指指弟弟。静娴明白她的意思“好,今天晚上浣竹跟弟弟一起睡。”
她抱着莲舟牵着浣竹,安顿两个孩子睡下,又叫小丫头棉桃在房里打了个地铺睡下,方便照料两个孩子。
静娴蹙着眉回了房间,晓真正跪在地上垂泪,两个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的她心里也一抽一抽地疼,随手递了帕子过去,问道“委屈你了?”晓真摇着嘴唇摇了摇头,眼圈又红了,泪珠子又滴下来。“不委屈你哭什么?我知道,你心里是存了物伤其类的心思,没准也怨我这个当正室的对待媵妾未免凉薄。”晓真抽抽搭搭地说:“晓真不敢。”静娴不以为然“你怨我我也不在乎。那是你自己糊涂!这几年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吗?你跟她是一样的人吗?你好歹也是我顾氏门里出来的姑娘,平白地把自己跟长三堂子的清倌人放在一起比,不嫌丢人!我告诉你,晓真。如今是大爷把她舍了不再回来,她没处想主意才上了咱们的门。若是大爷没被那个舞女勾了魂,他们郎情妾意地过着日子,咱们上哪哭去?你算算日子,你算算,咱们浣竹生病没地儿找大夫看的时候,那女人正给他怀着儿子呢。”
晓真打了个寒颤,当年浣竹生病耽误治疗才落了终身的毛病。她不敢想象一个母亲抱着高烧的女儿那绝望的眼神,顿觉自己百罪莫赎,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下去。静娴心乱如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算了,跪了那么久,起来吧。明天想着安排个人伺候莲舟。”
她一夜无眠,眼前闪现着莲舟的小脸,一忽儿,那张脸分明就是小时候的沈照松,正指这架子上的紫藤花儿说,娴妹喜欢,我摘给你;一忽儿,那张连又分明是浣竹,她发着烧,小脸通红。直到天色已经蒙蒙亮时,她才半明半昧地打着盹。
莲舟醒了,用小手捏浣竹的脸,“姐姐,姐姐,我娘呢?”浣竹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撅着嘴。棉桃赶紧起来给两个孩子穿衣洗漱。莲舟还是不住地缠着姐姐问他娘在哪儿。浣竹被缠的没法子,带他去了静娴的房里。莲舟隐隐觉得就是面前这人昨天哄他睡了觉,但好像又不认识她。他歪着小脑袋问:“我娘去哪了?”静娴拍拍床沿招呼他“莲舟,来。”浣竹牵着莲舟的手过去,床沿高,莲舟人小腿短爬不上去,浣竹托着他的小腿使劲把他托上床,自己也蹬掉鞋子爬上去了。静娴一边一个搂着两个孩子,摸着莲舟的小脑袋,轻轻地说“我就是你娘,娘就在这儿呢。”莲舟摇摇头,坐起来看着静娴“不,你不是我娘。”静娴抿嘴想了想,对莲舟说:“我们俩都是你娘。昨天你娘说,她累了,得歇几天。让你管我叫几天娘。等她歇好了,再来换我。”莲舟眨巴着眼睛问“那她什么时候能歇好?”静娴笑着说“等你长到姐姐这么高就可以了。你娘说,你得在这儿乖乖的,听我这个娘的话,然后她才来呢。她来的时候还带麦芽糖给你吃。”莲舟笑了“你跟我娘说,我不要麦芽糖,我姐姐有好多,都给我吃呢。让她给我带个风筝,不要大雁的,要老鹰。嗯,最好再拿两个,给哥哥姐姐一人一个。”静娴应着“好好好,要三个风筝,我们莲舟要老鹰的。”
照石从心里也是欢迎莲舟这个孩子的。虽然这孩子是他大哥种在大嫂心里的一根刺。但自从他父亲去世,大姐照泉也随姐夫前往武汉赴任,家里越发死气沉沉。莲舟明媚活泼,是照亮家里的一束光,让这家里所有悬着心的人都渐渐松快许多。他决定放学后去小学部的门口看看有没有小孩子喜欢的画报买两份给莲舟,顺便接浣竹和正海回家。
画报买好,他在校门口左等右等,终于到学校里大部分孩子都散了,才看见正海牵着浣竹的手出来。浣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正海脸上有点脏,衣服领子也歪了。照石忙跑过去拉住两个人问“有人欺负浣竹了?”浣竹摇头,指着正海。照石心一惊,难道是正海欺负浣竹?转念一想,这不可能,况且两人还是拉着手出来的。他瞪着正海“跟人打架了?”正海低下头,浣竹在旁边着急要解释什么,照石揉了揉两人的脑袋,“回去再说。”
到了家门口,照石招呼两个孩子下车,正海看着他悄悄说:“二爷,别告诉我爹。”照石点头答应了。三人进了家门就被莲舟缠住,小家伙好容易等到有人回来陪他玩,怎么肯轻易放过。照石蹲下身子问莲舟“你看见孙伯伯了吗?”莲舟小大人似的回答“孙伯伯不在家,跟娘一起出去了。娘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让姨娘给莲舟做油爆虾吃。”照石摸着他的小脸说:“莲舟真棒,二叔送莲舟两本画报。”莲舟知道浣竹姐姐会画画,拿过画报高兴地说:“谢谢二叔,姐姐,姐姐,快给我画上面的小人儿。”浣竹拉着弟弟,又一脸担心地看着二叔和正海,照石知道她心里担心自己责难正海,笑了,“你放心的给弟弟画画去吧。”说完,带着正海去了书房。
书房里,正海一五一十地告诉照石,老师让他当级长,有学生不服,领头的学生也是家里有些权势的,纠集了几个孩子,就围住了他和浣竹,说他是沈家的下人,不能跟他一起读书。正海本不打算理这些人,浣竹着急帮他辩白,又说不出话,急哭了。那几个孩子就笑话她“你们家哑巴小姐哭了,你快过去伺候啊,不然沈家不给你饭吃。”几个孩子就这样厮打起来。
正海仰着小脸看着照石,“二爷,浣竹小姐没上学的时候,我就去学校读书了。我并不是为着伺候她才去的,我爹说他能供我上好学校。但是,我爹说,我要是在学校里惹是生非,他就不让我去了。”照石宽慰他:“那些坏小子不懂事才这么说的。大奶奶原是看你读书读的好,才让你跟浣竹小姐一起的,想着她有什么不明白的能来问你。她不能说话,别人不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打小认识她的,人又聪明,肯定能明白。我只问你,你今天打架打输了?”正海咧嘴笑了一下“没有。我什么都不能输给别人。就是被一个坏小子踢到腿上,可能是青了。不过,我一拳打在那小子肚子上了,打还回来。”照石笑他“那小子要是回去肚子疼,跟他爹娘说是你打的,人家问上门来,你还怎么瞒着你爹“
正海慌乱起来,不知道怎么应对。照石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孙子兵法》,“你回去琢磨琢磨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想想看还有什么更好的应对办法,想出来了告诉我。”
晚上,照石在客厅里踱着步子,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跟大嫂说他的事情。晓真告诉静娴:“我瞧着二爷像是有什么心事,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您要不要问问。”静娴叹了口气,“照石这个性子,真不知道像谁,沈家人,各个都是心直口快存不住话的。”说着叫了照石进来,问他“你有事要说?”
照石愣住了,不知道大嫂是如何看穿他的心思的。静娴笑他“坐立不安一晚上了,可不是有想说不敢说的事儿么。”照石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说:“是。我该早点说的,只是现在.......”静娴不明白“早些说就怎样,现在又怎样了?你快明明白白说与我听。”“是。我原是想求大嫂一件事,想让大嫂认了正海当义子。他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您知道。如今跟浣竹一道上学,学校里还是免不了有人说闲话。虽然都是小孩子的糊涂话,但是说多了,难免那孩子心里过不去。如今,如今,莲舟来了,这话我就不太好意思跟大嫂提了。”
静娴问他,“依你的意思,我认了他做义子,学校里就不再有人嚼舌根了。再有,若是家里没有莲舟,我就可以认这个儿子,我如今有儿子了,再认就多余了?”照石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大嫂的话别有深意,但是意义在哪,他又一时想不出来,也摸不清大嫂对这个事情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静娴微笑着看他思考,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想刚想起什么似的,对晓真说:“明天把餐厅里那两张餐桌换了,换一张大的西洋餐桌来,家里人坐一桌吃饭吧。如今老爷仙逝,不用讲那么多规矩,你也不用在一边伺候,一起吃吧。”晓真推脱“那也不合规矩吧。”话虽这么说,眼睛里却透着喜气。静娴摆摆手“规矩还不是人定的。你去厨房帮我煮点酸笋汤来,晚上喝了两口酒,这会儿不大舒坦。”
听大嫂这么说,照石就要起身告辞,静娴拉住他,看着晓真出去了,才转头又问:“你说让晓真与我们一起吃饭,是好事还是坏事?”照石说“自然是好事”静娴接着说“是啊,在你我看来,这必是对她好的事。但你明天看看,晓真吃饭肯定吃不踏实。若是我刚才跟她说,要放了她出去嫁人,你猜怎样?她必定吓的不轻,以为我厌弃了她,这会儿肯定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别赶她走呢。就算这对她是件好事,也得慢慢来,要她能接受才好。你刚说的,对正海来说,也是好事。可是,你想过没有,我若认了正海做义子,你让孙管家如何自处?儿子在座上吃饭,老子倒在下面伺候着?再有,真要是认这个义子,没有莲舟倒不便,如今有了莲舟才方便。孙管家四十多岁的人,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若认了去,他夫妻二人能不担心儿子与他们生分?现在我有了莲舟,他们必定是安心的。这世上的好事要做的好才算是真好事呢。”照石听了这些,顿觉得心明眼亮,也实实地佩服静娴,点头答道:“大嫂说的是,照石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