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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花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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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满地落花红带雨
建安一十四年春,天有血。
漫天飞花都如血,依稀落下,披了满身。
苏令嘉抬眼看着远处桃花下并肩行来的一男一女,只觉森然寒气如同潮水般向着四肢百骸涌来,全身冰冷彻骨。
她手上举杯不稳,满地花瓷碎裂,顿时酒香四溢。
浑浑噩噩间她回想起那人临别时的话语,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握掌成拳,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仪态尽失地冲上前去质问。
他说:“阿嘉,我必将你着凤冠配霓裳迎进上阳宫,将你的名字写入白氏家谱,等着我。”
然而她等到的,是他和别的女人的轻声细语,情深意重。
她只觉自己再没有比今日,更加清楚地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看到那张被无数种负面情绪扭曲了的脸。
苏令嘉竭力地握紧了泛白的指节,生怕自己一忍不住,会提剑杀人。
尖锐的指甲划破苍白皮肤,鲜血顺着掌心纹路缓缓流出,滴在雪白的瓷片上染成一片绯色,如满地落红。
不知是因为手心的疼痛,还是心中沉痛。
苏令嘉蹙着眉望向他时眸中多了些轻微水泽,看得顾炎生心中一痛,满口苦涩:“阿嘉,我……”
“带她走,你勿须多言!”
当年句句誓言都言犹在耳,苏令嘉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此刻面对顾炎生,她是什么不想再听,什么也不想再看,只暴喝一声,便要背过身去。
但到底却又忍不住心中挂怀,偷眼打量着他
的反应。
只见顾炎生身形猛然一颤,先是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看。
良久只余一声轻叹,竟转过身缓步向庄明宋走去。
苏令嘉立时僵在原地,再忍不住胸中滔天怒意,举剑刺向庄明宋。
转瞬,便听有兵器入体的声音!
鲜血顺着剑尖,滑落在花泥里,所谓的凄美绝伦却只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地涌出阵阵恶心。
看着顾炎生胸口处绽开的血花,苏令嘉脑中一片混沌,再不知心中想法作何,只觉恨极恼极。
终此生此世,纵来生来世。
她都不想再看到他的表情,听到他声音。只道:
“顾炎生,从此你我决别,再见无期!”
言罢,苏令嘉拂袖而去。
顾炎生伸长了手,似是想将她拉住。但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能抓住。
只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贰一树梨花落晚风
建安一十四年春,天有雪。
几乎是从不下雪的东荒忽然下起了雪。细雪霏霏而下,不急不缓地徐徐从天上飘落。
仿佛一夜之间便白了整个山头。
苏令嘉到离人崖时,正看见那株梨树在料峭春风里身姿颤抖。
雪穿梨树作飞花,茫茫然舞于天地舞于山谷。
谷中水流很急,流到离人崖上直线飞流而下。
仿佛是银河落九天。
山崖下面是层层云雾,云雾下面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深渊。
深渊的那头,是千百年来不改端庄肃态的无极神坛。
她忍不住回想起自幼师承琅嬛姬的往事,那时不知情何物,却永远无忧无虑,与阖宫上下弟子都是情深意重,和乐融融。
只是她是爱错了人,做了错事,招致本可避免的灾难。是师父不忍看她受苦受痛,自请离了掌宫之座,庇佑她生命无忧。
但到底是免不去情花之刑,落了满身疤痕,再不复当年风华绝色。
“一张皮相,竟是真的如此重要?”
苏令嘉不懂,前尘往事都应景,历历在目皆如昨,却到底是回不去。
她站在崖边,身后披了一头的秀发,根根都生银,皎白得像是天上月光,却又苍凉得让人酸心。
她身上嫁衣如火,又仿佛是冰天雪地里绽放的血色之花,妖娆妩媚的,灼烧了所有时光。
泪流下来是无色的,也是咸的。
苏令嘉轻轻舔了舔唇角,明明满口酸涩,却强自勾起抹纯粹至极的笑。
她笑得疯狂,说得大声,却像是大雨倾盆一场,很是惨烈。
满天落下的,都是伤心的泪。夹杂着天上飘落的雪,分外渗人的冷。
她说:“顾炎生,你说要带我一起来看这漫天飞雪的场景。如今我是等不到了。”
她想说你此生最好与她都安好,最好是能白头走到老。否则将来九泉之下必定受我嘲笑。
然而话到嘴边,最终真的只是化作了一抹嘲笑。
她情殇至此,也到底没法诅咒他一分半毫。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支最动人最哀伤的歌谣。
她声音婉转之至,将之唱给天地。
几乎是同时,惊得千山鸟飞起。
小径无人踪,有的不过是残碑荒塚与芳草萋萋。
苏令嘉长袖翩翩随风起,飘摇似回雪。
她一手折下梨花枝,挽作双剑。
随着足尖点地,身姿旋转摇晃,起势便婉约到了极致,袖舞繁花飘摇而起,九州风流落入远山之巅,漫天飞雪都仿佛醉在这一舞之间。
巧到毫巅的空灵绮丽,月下朱光,剑转流云,本是绚烂之极的景象。
只可惜此时此刻却落得如此凄凉。
舞至最后,苏令嘉缓缓闭目,长舒一气,朝着师门一拜。
而后她迈步向前,一步踏空。
整个人如同折了线的纸鸢般向着山涧直直坠而下。
至此什么爱也好很,恨也好,都只如过眼云烟,只盼来生再莫与君逢。
只可笑,她一代九霄尊者竟是死得如此荒唐!
到底是辜负了师父。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阿嘉,你悟了么?”
苏令嘉隐约中听见那么一丝幽幽的叹息,声音缥缈而又空灵。
“阿嘉,阿嘉。”
冥冥中似有人唤她的名,她却听不清晰。
只觉眼前漆黑,整个人全身心都沉浸在自然而然产生的恐惧反应里。
意识却一片模糊,只觉好累,好想睡。
只盼着一睡便再不醒。
叁 前尘如花落如雨
前尘往事如过眼烟云。
随着她身体不断下坠,那些拼了命想忘记的都在脑子里翻江倒海般的狂涌而出,每一个昨天都历历在目。
她不想听,不想看,不想回忆。
却依旧不断地回想起关于顾炎生的一切事情,一颗心像是被只巨手死死得拽紧。
不可言喻的疼痛和无力感覆盖全身每寸血肉和筋骨,整个人都如同要被撕裂般快要破碎开来。
只见得眼前光影模糊,似是回到当年临沂城外初见。
那时她奉师命押送贺礼前去朝拜新帝,而顾炎生则是带着几十个天守阁弟子与她逆向而行,往临沂城方向而去。
第一次交际,其实仅仅只是擦肩而过,走出好远以后才听见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师兄,师兄刚刚走过去的那位姐姐是谁啊,好霸气呀!”
她听不清他回答了什么,也或许什么也没说。
但当时的她,应该是十分有名。
九霄尊者,苏令嘉。
她死的消息很快就轰动了整个大夏上下。
有人骂顾炎生狼心狗肺见异思迁喜新厌旧,自然也就有人嘲笑是她识人不明自作冤孽,故而死有余辜。
只是无论尘世多喧嚣,已死之人都没法跳出来给予任何的抨击亦或回复。
而活着人的,大多都选择了沉默。
一如顾炎生,一如将离。
将离再见顾炎生,已是数年后。
当日她跳下悬崖被镇守在重华谷中的师叔所救。因为全身骨骼破碎的缘故不得不重修《须臾》,使得整个人看上去都缩水了近一半。明明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偏生出落得像个十一二岁孩童。也不知无极神坛想法作何,竟还留她在坛中任职,只是让她自行改了名字,就算将前尘往事一并揭过。
而苏令嘉想也没想,就定下了将离二字。说是爱恨情仇都成空,但到底还是不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她恨顾炎生,可恨并爱着。
肆夜来花落知多少
建安二十一年,天大旱。
武皇为谋江山福祉,求来无极神坛,欲借神坛祈雨,曾在神座前发下大弘愿。
当时奉命督办此事的,正是如今的天守阁首徒顾炎生。
天守阁纵然知无极神坛为已故九霄尊者苏令嘉的缘故与他们嫌隙颇深,却也不得不派顾炎生前来还愿,其中多少还存了些与无极神坛冰释前嫌的意思。
只是他此行必然不会顺利。
武皇料定了无极神坛主将利益看得比情意重,却没能料到中间会有将离横插一手,直接将顾炎生安排进了无极神坛中最偏远的楼中,面见掌宫的机会也是拖了再拖。
一转眼便过了烟花三月,却正是山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幽独楼毗邻水云间。
水云间上的震天鼓,正是数年前顾炎生与苏令嘉相识之处。
只是震天鼓处桃花落如旧,人面却换作了庄明宋。
但看他二人并肩行于九曲廊上,将离面上依旧是浅笑盈盈,周身迸发而出的杀气却惊扰了一池的锦鲤,皆拼了命的四下逃散开去。同样惊了的还有顾炎生和庄明宋,回过头来看着她,都有些不明所以。
将离抿了抿唇,到底是不屑与他二人多言,只是高傲地抬了抬脑袋,转身便走。将庄明宋气得脸色发青,一个劲地搂着顾炎生的胳膊撒娇卖嗔,望他去讨要一个说法。
哪知顾炎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有安慰,反而从将手抽出,转身踏上了震天鼓。
庄明宋嘴一撇,脸上神色不悦。
她正要开口同顾炎生置气,却忽闻幽独楼上一阵笛声响动。
悠扬婉转,很是动人。
顾炎生闻声停在原处,一动也不能再动,仿佛痴了。
原来数年前苏令嘉在震天鼓上练习祈神舞夜遇顾炎生时,他所吹奏的正是这支曲子。
当日她舞到兴头处,高歌以相和。
唱了不过一段便听到不远处有人以笛声助兴。
苏令嘉一回首,正见顾炎生穿着蓝白色长袍款步走来,袖口处还用金线绣了剑纹。
他倚靠在朱栏旁,手执横笛于薄唇前,微微点头示意苏令嘉继续。
苏令嘉拧了拧眉,到底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说跳便跳。
一曲舞毕,她收了功,脸上有些汗,肤色也微微的有些发红,倒不是害臊。只是觉得这酷暑的天里,实在是燥热难当。
她朝着他秀眉微挑,却不是出声感谢,只道:“敢问阁下是天守阁下哪位高足?岂不知我无极神坛宫禁森严,子时之后不得擅自离屋?”
他泯唇收笛,微微向前几步拱手施礼,温润如谦谦君子:“在下天守阁大弟子顾炎生,初来乍到,不识贵派规矩,若有冒失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苏令嘉略略点了点头,算将此事揭过就此不谈,只嘱咐了左右两名侍从送他回客殿当中,便转身走了。
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他一声高唤,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无极神坛,苏令嘉。”
她如是说。
伍落花不语空辞树
又三月光阴飞逝,夏草覆没坟头。
将离站在墓碑前,来与她告别。
将离费尽心机阻拦顾炎生与掌宫会面一事终遭人揭发,而作为惩罚,无极神坛遣亲自面见武皇赔罪。
冥币纸钱撒了满天,香蜡烛火点了无数,密密麻麻的供品摆了整个土丘。
坟墓里面什么也都没有。
坟墓里面却也什么都有。
坟墓的主人叫苏令嘉,这里埋葬着关于她曾经的一切。顾炎生也曾派人传信,想前来吊唁,却被将离拒绝。
她说:“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武皇亲信,只要敢踏进青冢一步。我就将你活活打死,埋在里面,了她一桩心愿。”
不能同裘,死同穴?
也许她或曾一度天真幻想,可当顾炎生得到这句回复然后真的没有出现的时候,将离却突然觉得,自己早已分崩离析的情感,又一次支离破碎,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耳边有人在哭。
但四周没有人,没有物,只有孤零零的她自己和一座坟头。
坟里本该埋着的人正和墓碑紧紧相抱,她抿着唇,寒着脸,有热泪盈眶。
但那泪水,最终没有跌落下来。
天下秋风起时,满地落叶飘零。临沂城里却仍是万竿翠竹簌簌。兼有百鸟争鸣,万花齐放,转眼冬至,却仍旧是茂春时的景象。青石铺了一路,通向竹林深处。
将离踏着碎步从中穿过,心中涌出无限沧桑与落寞。
曾几何时她从上面经过时,还是九霄尊者苏令嘉,仿佛开屏孔雀艳杀诸人,骄傲风光得自是不可一世。
而如今却什么也不是了。
陪在她身边的再没有无数同门弟子前拥后簇,反而是天守阁的少女亦步亦趋跟着她。
少女正是数十年前初见顾炎生时尾随在他身后那个奶声奶气询问她是谁的小师妹,如今已出落成十分标致。将离心中苦涩,不知怎的就又回忆当年初见。
而纤歌亦怕将离看出自己心绪不宁,刻意说起一些生活琐事,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将离索性便顺着纤歌的话题说了下去,试图从纤歌口里探些消息。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已从饭前茶后扯到了顾炎生的身边。
纤歌说:“将离姑娘,你知不知道九霄尊者苏令嘉。”
将离闻言心头一跳,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恐惧和不安,几乎是本能地就想要将这个话题避开。但心里又有另一股声音强烈地祈求着,呐喊着,鼓舞着将离,迫使她向纤歌轻轻地点了点头。
纤歌看着将离,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来,道:“也对,你是无极神坛弟子。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苏令嘉是个英姿飒爽、坚强果敢的女侠。可师兄却告诉我说,她的内心很柔软,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上细心呵护……”
这话若是让苏令嘉听了,她定然感动到手足无措。将离心中冷笑。
她闻言心中厌烦不已,强压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冷声将纤歌的话打断,嘲笑道:
“到手后,玩腻了,就直接摔了。”
纤歌脸色顿时惨白,她贝齿紧咬下唇,用力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但她什么也不能反驳,摆在众人眼前的事实,就是苏令嘉的自杀以及顾炎生的背叛。
纤歌望着将离,凄声道:“师兄他艳羡苏令嘉很多年,可他自己成了九霄尊者,却整日都失魂落魄,总给人一种他活着就是为了死的感觉……”
将离冷哼一声,再次将纤歌的话打断:“愧疚?不安?人都死了,他这番情要表给谁看?”
将离几乎是将恶心二字刻在了眉间,一身煞气之浓郁,就是瞎子也知道她此刻心中有多不满。
见她握紧腰间剑柄头也不回地快速从自己身边离开,纤歌明知将离已气得恨不能杀人泄愤,却仍旧忍不住出声呐喊:
“将离姑娘……”
闻言,将离停住步伐,慢慢转过头来,向着纤歌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极美艳的笑容来。
她问:“纤歌,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这长安道上,你问他苏令嘉是谁的时候,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纤歌惊呆,一下瘫软在地,看向将离的目光如看到了恶鬼一般!
陆忍踏落花来复去
“神族已死,仙族已灭,纵还有六道轮回,但在这灵气失衡的世间也再难找到魍魉魑魅。你是苏令嘉?你不是苏令嘉……你究竟是谁?”
纤歌看着将离,目光呆滞,仿佛已因极度的恐惧而陷入了错乱。
将离说:“我是将离。”
将离说完,轻轻地走到了纤歌身边,然后缓缓地抽出了随身佩剑。
纤歌看着她,睁大了眼,满脸是泪地问,道:“是啊,你是将离。你是将离,可你怎么会知道当初发生的那些……”
纤歌话未说完,将离的已经架在在她脖子上,只要再进一丝便能见血。
纤歌不敢乱动,只能呆呆地看着将离,看着将离的剑,丝毫不敢怀疑她斩落下来的坚决。
将离道:“你废话太多,我只问你,他到底怎么回答你的?”
“九霄尊者苏令嘉。”纤歌回答。
将离心中咯噔一声脆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已处在崩溃的边缘,她手上不由得加重力道,剑锋逼近,在纤歌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血色长痕,看起来分外惊心。
将离看着纤歌,分明已相信,却又骗自己不要信,冷声嘲讽得:“我竟不知你有过目不忘的记性,事隔多年都不用回想一下,就能立刻回答。该不是为了活命,糊弄于我吧?”
她尾音极淡极轻,仿佛微风轻轻拂过花朵,带来的却是无尽肃杀之意。
纤歌心中紧张,连忙回答:“没有的事。苏令嘉虽然性格说不上好,但她为人处事却光明磊落,敢做敢为,行侠仗义,惩恶除奸,我们这代女弟子都十分崇拜她。试问我又怎么可能把和她的初遇忘了!”
将离收回剑,看着纤歌的目光有些虚浮,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九霄尊者苏令嘉?”
纤歌极肯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九霄尊者苏令嘉。”
——在下天守阁大弟子顾炎生,敢问姑娘芳名。
——无极神坛,苏令嘉。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你个顾炎生,好你个顾炎生!”
前尘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将离忍不住仰天狂笑起来。
她只觉胸口很闷,很痛,很难受。仿佛有尖锐的爪牙,在其中搅动。
不知为何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只听见纤歌在耳畔不断地呼唤着将离姑娘。
她想回应,开口却是一口逆血吐了纤歌满身,眼前一黑便再不知人事。
再醒时,已是黄昏。
临沂城内正是水色悠悠,斜晖脉脉的时候。
恍惚间她又回到许多年前在无极神坛担任护卫统领的那段时间,无限缭绕的唯有这恨之一字,瞬间将她从人间打入地狱,再无翻身之地。
说放下,可到底是不能轻易放下。悲伤、仇恨、恐惧、绝望,无数种负面情感一涌而上,将离眼中似有钢针生生刺入,泣不成声。
虽然死过一次,但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坚强,情字太重太沉,是她承受不起的高压。
她双手颤抖着握起床头的利剑,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心房。
就在她要用力刺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探入帷幕当中将剑刃紧握,
鲜血剑身向下滑落,染红了轻纱幔帐,染红了锦被裘服。
将离缓缓抬起眼,却被另一只手挡住了视线。
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却觉得声音分外亲切:“怎么?你又想自杀?”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感受着自己双手间越握越紧的剑,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她想问你是谁。
但又好像知道来的人是谁,却不敢也不想承认。
一颗心痛到几乎窒息。
来人极轻极温柔地抚摸着将离的脸,然后在她脖子上狠狠地击了一下。
她倒下之前,只来得及听到那人喃喃低言:“如果恨,就杀了他。”
杀了他?
好吧,那就杀了他。
柒落花飞絮两茫茫
将离屡次刺杀失手,终于等到了天下盟攻打武林会的日子。
东荒的夜晚望不见高悬的明月,但却有漫天星河璀璨,绽放出北域所不能看见的、最耀眼最绚烂的光彩。
据说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人的生命。将离想,今夜一过,又不知有多少繁星会黯淡。
风动竹响叶斑驳,山中雨来。
将离优雅地撑开竹骨画伞,缓缓渡步往茅草盖的望台走来。她腰间护花铃随之颤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铃声惶惶,在这空荡荡的山中显得格外落寞,隐隐还透着极愉悦的欢快。随着铃声渐近,望台中挂出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照出道修长的人影。
他置身于悬崖峭壁之上,像极了说书人口里横剑立眉的侠客。
青衫磊落,绝世独立。
两人接头,周围就亮起上百火把,照出隐藏在山壁缝隙里里,密密麻麻的人影。持刀仗剑而出,排列有序。中间人头攒动,清出一条道路。肩并肩走进来的,正是顾炎生与庄明宋。
见将离夜行衣加身,无论如何都已抵赖不了。庄明宋笑得花枝招展,道:
“炎生,我就说她有鬼吧。”
顾炎生脸上神色晦暗莫名。他负手而立,看着持剑而立的将离,道:“将离,武皇待你不薄,无极神坛更是国之坚壁,我相信你没有任何理由会背叛天下盟!”
庄明宋闻言顿时变了脸色,朝顾炎生娇嗔唤道:“炎生!”
顾炎生抬手阻止庄明宋继续往下说,他静静地望着将离,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将离把玩着手上的利剑,百无聊赖地道:“成王败寇,有没什么好说。”
庄明宋闻言抱臂,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将离,冷笑道:“哼,我看是铁证如山,无可抵赖吧。来人,将她拿下!”
将离唇角微勾,不屑挑眉:“不自量力。”
说罢她嫣然一笑,手中长剑一挑向春树,顿时漫天飞花落如雪。她在雪中漫步,身姿轻盈得仿佛舞蹈一般。
庄明宋见状,举剑朝将离猛得刺去。她剑速飞逝如流光,却快不过飘落的飞花,一招一式均被将离化解。两人厮杀作一团,明显庄明宋处于绝对的劣势。顾炎生连忙拔剑上前相帮,却被亭上飞来的青袍侠客所阻。
青袍侠客看着顾炎生,脸上表情笑得温润儒雅。他说:“我姓墨,墨逸兴的墨。”
顾炎生闻言,顿时脸色一白,向着身后正蜂拥而上的众人急切道:“我们中计了。”
顾炎生话音刚落,就听到周围杀伐声起,短兵相接之声接连不断。抬眼望去,只见天下盟营地已化作连绵火海,点燃了一片苍穹。
庄明宋见状顿时慌乱起来,一招不慎被将离剑锋扫中,划破了小腹,洒了满地鲜血。她连忙向顾炎生方向靠拢,借着他的庇护,迅速摸出保命的丹药服用,同时喊道:“炎生,我们赶紧撤吧。”
“撤?”顾炎生闻言苦笑不已,对庄明宋摇头道,“你以为‘捻霜韧剑’墨逸兴是什么人?今日除非武皇亲自来,否则我们谁也走不了。”
“怎么会!”庄明宋惊呼,不敢置信地道,“炎生,你可是九霄尊者……”
墨逸兴莞尔,看着庄明宋彬彬有礼地回答道:“区区在下,正是前任九霄尊者苏令嘉那不成才的大师兄。”
庄明宋闻言脸色倏变。
顾炎生轻轻叹了口气,朝着墨逸兴拱手作揖,淡淡道:“我早知这一日终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此中因果我自愿承担,其他无关人等……”
“我会高抬贵手。”将离缓步走来。
顾炎生扔弃手上兵器,张开双臂将全身命门都暴露在将离眼前,微微笑道:“请姑娘动手。”
将离举起剑,闭上眼,向顾炎生挥去,只道:“顾炎生……你我之间的孽缘是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捌落花犹似坠楼人
许久后的一个夜。
天空无星,无月。
只有流萤烛火随风四下纷飞。
隐约间透出一种苍凉,使得她心下不自觉地涌现出几许伤悲。
当时到底没能挥剑斩下顾炎生,要怪就只能怪武皇来得太快,定不能怨自己心慈手软。将离心道。
她眉头轻挑,提气轻身一跃,如同落花般从树枝绿叶间飘摇而下,亭亭玉立地站离人崖上。
离人崖上芳草萋萋,白了整个山头的是开在料峭春风里的梨,纷纷然落花飞舞。隐有山歌婉转动人,引得百鸟齐鸣争相和。
将离皱着眉头,狰狞面目,一步一步慢慢地,缓缓地,郑重地走向苏令嘉结束自己荒诞一生的地方。
听到声后脚步声沉重,顾炎生站在风里轻轻叹息。
“你来了。”他说。
将离一怔,问得小心翼翼:“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将离,苏令嘉。”
顾炎生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如将离的心跳一样颤抖不停。
她站在他身边,看着十万里山河故地远,回想着曾许下的诺言,终是双目微闭,道:“苏令嘉早就从这里跳了下去,活着的只有将离。”
“一心置我和明宋于死地的将离。”顾炎生笑了。
“是。”她出声回答。
“所以,她还是无法原谅我……”
“是。”
将离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该作何感想,也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该如何回答。
当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时,也便不是滋味了。
遍寻出路而无处,事到如今,大概除了了断生死,早已别无他法解脱。
“将离,请好好活下去……”
顾炎生声音很轻很轻,缥缈如风。
将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猛地睁开双眼。
却见顾炎生已经纵身跃下九重云渊消失在一望无垠的云海里,再不见丝毫踪影。
她已经分辨不出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你以为只要你随她而去她就会原谅你吗……顾炎生……”
将离轻声呢喃,跪在地上久久望着云海,直到耳边响起轻微脚步声,她才翻身立起,躲到陡峭崖壁斜倚的苍松古柏上,望向声音的源头。
入目的竟是庄明宋与两名黑衣男子。
“奇怪,他刚刚明明还在这里的。”
“谅你也不敢骗我们。只是过了这么久了,你还交不出布兵图,主上那里只怕是不好交代……”
“两位大人有所不知,顾炎生向来行事谨慎,我旁敲侧击了很久也没能问到。”
“你就不会找找?”
“我到处都找过了,没有。我猜他会不会把布兵图藏在了苏令嘉身上,然后故意在我面前和苏令嘉决绝。”
“你的意思是他发现你的身份了?”
“不,他或许还只是怀疑。”
“如果真在苏令嘉身上怎么办?”
“江湖传闻苏令嘉当时心灰意冷至极,便从这里跳了下来,所以这么多年来,顾炎生总会在这天来这里祭拜。”
“难道你要我们从这里跳下去!?”
黑衣男子声音明显有些惊恐。
“除了这样,两位大人还有别的办法么,现在主上催得越来越急了。只怕再拖,不止是我,就连两位大人也是性命堪忧啊。”
“说的也是,你我三人先回大营准备准备,如若不然只怕着万丈深渊,去了也是有去无回。”
“是。”
待脚步声走远,将离方才从树上一跃而下,拔出腰间长剑,尾随而去。
玖落花香露胭脂红
八百里红河奔腾,滚滚向苦海去。河北终年积雪,冰峰起伏高入云。
天上星河摇欲坠,夜深千帐灯,灯火阑珊处,正是沧澜国。
沧澜国欲攻打武国,行掠夺资源之举,以供奉神庭,遂命令庄明宋等人潜入武国窃取布兵图。
可惜天下盟、武林会两方弟子拼死相护,最后辗转流落到顾炎生手中,方才有了庄明宋与他看似郎情妾意的一幕。
时间已拖得太久,沧澜国内已等得不耐烦了,今日她带人来找顾炎生,就是要用武力胁迫他说出布兵图的下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顾炎生已随苏令嘉跳下山崖,侥幸才能留得尸骨。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背后的隐情,可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将离除了沉默,依旧还是只能沉默。
再回到离人崖上,已是七天之后。
树上梨花已凋零,徒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满地萧条落花,四周山鸟皆静寂,如寒蝉凄切,猿鸢不鸣,一片肃杀意。
三人来时,将离双手持剑在苍松古柏上已静侯许久
只见他三人各自携带了只形似风筝般的‘火鸢 ’准备离人崖上跳下去。
将离冷笑一声,同时她纵身一跃,轻盈落地,转眼便至三人身后。
三人猝不及防下,只眨眼间,便见银光寒烁,血花四溅,一个同伴骤然倒地。
一击得手,将离也不恋战,旋身退后,堪堪将黑衣人挥出的剑锋避过。
庄明宋看清楚将离的脸,惊声叫了起来:“是你!”
将离莞尔,她本该如孩童般天真绚烂的笑容,被仇恨扭曲得狰狞可怖,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修罗女刹,惊得庄明宋连连退回,若不是被身侧黑衣男子及时拉住,早已一脚踏空,坠入无尽深渊当中。
“苏令嘉!苏令嘉!这不可能!”
“是我,我回来了。”将离一字一句,恨意滔天。
“难怪,难怪看你年纪不大,却对无极神坛武学的造诣如此之高!将离,苏令嘉!好好好,我真是看瞎了眼,被你们这对狗男女欺骗!今天,我便将你送上黄泉!”庄明宋怒极反笑。
“请便。”将离一扬剑。
庄明宋见状,仰天大笑,道:“苏令嘉,你输就输在你太过自负!”
随着庄明宋大笑声落,数百名黑衣人手持兵刃不断从半山腰上涌了上来。
将离轻轻用力甩了甩,剑上血花滑落,溅出一线,她扯了扯唇角,笑容轻蔑。
将离手中两柄长剑轻轻打开,一跃翩然。宽广的长袖随着漫天飒飒的梨花飘摇舞于风中,风声骤然转急,她以足为轴,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愈转愈快,宛若花朵绽放在离人崖上。
剑风带起无数血花,朵朵绽放在她身上脚下,开得无比绚烂,惊得庄明宋连连后退,不敢靠近。
却有一个黑衣人横剑立眉,堪堪挡住。
将离越舞,体态越是轻盈,舞姿飘忽若仙,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更衬出她仪态万千,纤足轻点,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仙子舞于碧落春水之间。
每一步都似开出桃花朵朵,每一步都似荡出繁星点点。
看得众人如痴如醉,不自觉放下下手中刀剑,停止了杀伐,几乎都忘却了呼吸,醉在这一舞的梦幻里面。
恍然间,庄明宋竟如跨过数年光景,看到了当年的苏令嘉。
拾犹为离人照落花
将离不知自己转了多久,舞了多久,杀了多久,脚下已是遍地尸首,山下却还有人前仆后继地往上涌。她体力不支,渐渐不敌,眼看就要被见机行事的庄明宋一剑刺中。
“小心!”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喝,一晃眼来人就已近身前。
桑菡一把推开将离,随后旋身一剑向人群中刺去,庄明宋猝不及防被穿了个透心。
待将离回过神来时,天下盟与武林会众弟子已将剩下那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苏令嘉,你当真不记得我?”
黑衣男子将面罩取下,露出张狰狞如鬼面的脸,其惊悚程度,比起苏令嘉当年都更胜百倍,再加上其下巴处朱砂刺字,不难认出他曾受过情花之刑。
将离看着眼熟,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你是……”
“十二年前,我夜闯无极神坛想带盈儿私奔,逃出那个囚笼,是你派人拦截了我们。”黑衣男子说。
将离回想起十二年前往事,不由大怒,反唇相讥:“私奔?无耻小儿简直可笑!你勾引盈虚师妹盗我无极神坛武学,护法仁慈只废你右手已是最大宽恕!竟不知感恩,反而在这信口雌黄辱我门风,实在可恨!”
黑衣男子闻言仰天一声长啸,含恨举剑向着将离刺去。将离躲闪不及,转瞬便听有兵器入体的声音!
灼热的鲜血溅了将离一脸,意料中的剑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将离猛然睁眼,满脸错愕。
“菡儿!”
“师姐!”
银光错落,墨逸兴一剑从黑衣男子喉间抹过,血花四溅。鲜血洒落在地面,将满地梨花染得仿佛建安一十四年的桃红般妖艳。将离呆愣愣地跪倒在血泊,看着桑菡沾满鲜血的双手,将剑刃死死握住。她想,若不是这样,那剑是否会在穿过桑菡身体之后插入她的心口……
“你根本就是找死!”
墨逸兴纵身扑上前将桑菡侧身搂住,反手一巴掌掴在将离脸上,冰凉剑身映出红肿的印迹,她却已经没有任何痛感,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空落落的。
明明该哭,该痛,该难过。但她什么也都做不到,抬眼只是茫然。
“师兄!”桑菡轻声喝道,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几滩鲜血,将墨逸兴雪白的长衣染出团团艳梅。
“你闭嘴!若不是你平日里对她百般娇纵,她敢如此任性妄为?苏令嘉你给我听着,从今以后你这条命归你师姐桑菡所有。若你再敢有轻生之念,我便将顾炎生挖出来碎尸万段!”
墨逸兴厉声道。
将离回过神来望着墨逸兴,双眸渐渐被泪意沾满。
当时的她的确是一心求死。
若非如此,黑衣男子拼死的一剑就算她无法阻挡,也能轻易躲过,而她却选择了成全。
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得一个解脱。
却不想正是这份私心才害得桑菡因舍身救她,而身受重创。
“我之一生刀光剑影,杀伐无数。从未想过要悬壶济世,普度众生。但师姐,我会救你的。”
将离看着墨逸兴和桑菡,慢慢扯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桑菡心中没来由得一阵慌乱,想也不想就惊恐叫道:“不行!”
将离娇喝一声,长袖甩起,脚尖轻点地,而后挥动双剑旋转如风吹起,宛若惊鸿翩翩然,舞于尸山血海之间。
那么美,那么凄艳。
正是无极神坛祈神舞终式,万物生长。
本该是如春风拂过大地般温柔,如雏凤鸣,若翔鸾舞。飘逸轻盈,若九天飞仙,引天光降世,甘霖雨露,恩泽万物。观之怡情,赏之悦性。
然而将离旋转得有些急促,举手投足间的柔和都隐隐透着凌厉。带动阵阵凛冽劲风拂过面颊,丝丝都如利刀利剑划过心口。
无尽的疼,无尽的痛,不断地刺激着她提醒着她……顾炎生已死的事实……
阿嘉,为我再舞一曲,可好?
恍惚间她却还隐隐看到他温和的面容,对着她浅浅笑。
不自觉,手中双兵剑气凛冽,旋转地愈发急促。不知什么何时头上银发散乱,随着脚尖翩转在空中翻飞,丝丝入风。将离一笑凄然,自觉眼痛,后有两行清泪缓缓从眸中滑落。
只听得桑菡惊呼狂吼,只见得墨逸兴满脸沉痛。
他说:“苏令嘉,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师妹。”
将离听不懂,她茫然不解地抬起头,望着他们的脸,面目是那般模糊。
手中双剑跌落在厚重的积雪中,将离像是一只失了掌控的提线木偶,摇摇欲坠,没走几步就跌坐在血地前。
她抬头看天,看地,看世界。
但什么也看不清楚,只隐约中看见幽寒的剑身倒映的双瞳,两行血迹从眼角渗出,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顾炎生,我尽毕生功力为你这一舞,舞得可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