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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书斋 御前侍卫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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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半梦半醒间,我习惯性地唤道:“榴娘。”并转过身伸手去摸身旁的被褥,却什么也没摸到。我一惊,这才醒过来,然后便想到,原来我已经不是还在吃奶的小孩子了,自然不能再跟自己的乳娘睡在一起。
守夜的小宫女闻声过来为我卷起床帘,我打着呵欠问道:“榴娘呢?”
不及她答,从寝殿外面就走进来画青,母亲身边的宫女之一。画青一袭翠青色棉布裙,发间点缀了一支彩绒蝴蝶,手里用木盘托着脸盆、清水和毛巾,举止利索,步伐轻快。
“公主,你已经六周岁了,要习惯一个人睡觉,不要动不动就找你的乳娘,知道吗?”画青把木盘往桌子上一放,对我说道。
凤慈宫的四个掌事大宫女里面,要数画青最爱教育我,没事就对着我唠叨,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不好。我向母亲埋怨过,可母亲不当回事儿,只说了她一句,随后她照样天天数落我。我有时候都怀疑,母亲平常忙,所以特意授意画青来管着我,否则,她怎敢那么嚣张?
可我偏不想听她的话,晃着我的脚丫子,叉着腰,撅着嘴,与她作对似地喊道:“我不管!我要榴娘,你去把榴娘给我找来!”
画青不理我,只手脚麻利地把我从床上抱到地下站好,准备替我梳洗更衣。她先是吩咐小宫女去把我的衣柜打开,问我今天穿哪条裙子。
我看了一眼那雕花紫檀衣柜里满满当当装着的绫罗绸缎和毛皮裘绒,发现今天的衣柜里多了好几套我不曾见过的簇新裙氅,都是入冬后在宫里最新流行起来的花色和样式,好看得教人移不开眼。
我惊喜万分,把榴娘忘到了九霄云外去。只用手指着那套樱桃红襦裙配纯白毛氅,命令着:“画青,我想穿这一身。”
画青笑道:“公主眼力真好,这件白色的外罩是锦衣司的裁缝们用雪狐的皮毛新制的氅衣,加在樱桃红色的裙衫外头,一定衬得公主鲜妍亮丽!倩儿,去给公主取来。”
换好衣服,我坐到案前对着镜子,倩儿在旁伺候我洗脸漱牙,画青站我身后给我梳头。
我问道:“母后今天做什么去了?”
画青回答:“今天是蓉妃的封妃典礼,娘娘前去绮玉楼接受蓉妃的拜礼,兴许会在那里用午膳。”
母亲不在,我岂不是又能溜出凤慈宫了?我仰起脸,不假思索道:“那我今天是不是可以去找云逸荣玩,不用背诵文章了?”
云逸荣是我年龄最大的一个弟弟,只比我小半岁。他是父亲的长子。
我只觉得画青挽着我头发的手微微一紧,便心知不好。果然,我从镜中看到画青的脸色僵了僵。语气也略硬起来:“娘娘临走前吩咐我,要监督公主把前天娘娘教您的文章再多温习几遍,在她回宫之前,要做到倒背如流。”
什么?!
我平素最讨厌那些啰里巴嗦的什么《论语》啦,《孟子》啦,今天本来想趁母亲不在偷个懒,谁知,母亲竟还让画青来监督我,要我倒背如流?!
我嚷道:“不行!我不背书!我要出去找逸荣玩!”
画青不理我,自顾自地为我梳了个垂髫髻,另簪上两朵珍珠牡丹花钿。做完这些,她才耷拉着脸看着我,摆出一副“不容你讨价还价”的架势,道:“娘娘知道除了她和陛下,便没人能管得住公主,因此还特意请示了陛下。陛下指派封将军之子封玉贤来作公主的陪读。”
我瞪圆了眼睛:“什么——”
要知道,那封将军可是随侍父亲左右寸步不离的御前侍卫!不过,他的儿子,那叫什么,什么封……玉贤的,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对此人的好奇超过了我对背书的厌烦,我立刻来了精神,屁股在坐凳上扭来扭去地问画青:“他多大呀?长什么样子呀?什么时候来呀?”
画青似乎料到了我会有如此反应,一副忍住好笑的样子,语气也温和了好多,答道:“外男不可擅入宫禁,等下婢子会带公主去御花园里的书斋,封公子就在那里等候公主。”
待梳洗完毕,画青果真携了书卷,塞给我一个小手炉,领着我一路逶迤向御花园行去。
这一天,空气干燥,天气晴朗。我身上裹得厚,手里又捧着暖物,故不觉得寒冷。远远地,我便看见一座三层式楼阁伫立在御湖边上,牌匾上写着“敬文楼”三个暗红大字。
这座楼阁的勾栏飞檐,造型古朴、颜色淡雅,并无鲜艳朱漆,只以紫檀木原色呈现,唯有屋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楼前肃立着一名黑衣冠发的少年,他目光正在朝远处张望,却并不曾望到我们这一侧。
画青悄悄对我说:“公主,这位就是封公子。”
我瞧他的模样,看上去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可此人眉目深沉,脸上也是超越其年龄的清傲神情。
等再走近一些,封玉贤才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他急忙转过来,躬身朝我施了一礼,道:“下臣见过忘忧公主。”
我扬起下颔,故意问他:“你是谁?”
他微笑,不紧不慢地作答:“下臣乃御前侍卫封周之子,名唤玉贤,奉陛下口谕前来教导公主诗文,公主若不嫌弃,直呼下臣鄙名便好。”
说完,他抬额看了我一眼,见我正上下打量着他,他唇边衔着一缕浅笑,垂目不语。
“你明明是武将的儿子,凭什么教我诗文?”我刁难他道。
封玉贤想了一想,不卑不亢地答:“回禀公主,家父虽为武将,但祖上沿袭下来的读书习惯,不可废止。”
我一时语塞,转念又想,这人好没意思,说话那么文绉绉,语调还那么平淡,一点也不好玩。
唉,如果这时候我能去找云逸荣玩耍,该有多好啊。他虽然比我还小一点,可是鬼点子最多,会玩的花样也最多,跟他一起玩才带劲儿呢!
正出神儿呢,眼前的少年已经接过画青手中的书卷,朝画青微微欠身后,把手伸给我,还是平淡的语气,道:“公主,请随我进去吧。”
他的手虽然手指修长,但看起来很有力。可是,除了父亲,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接触过其他男人的手!
我怔怔地,竟有怯场之意。
“公主?”
听到他的第二回呼唤,我抬起脸,看到他面颊上的微笑十分温和,令人如沐春风,那点怯意霎时烟消云散了。于是,我以一名嫡公主该有的气派,大大方方地把手放进他的手中,他合拢了手指,牵着我走进敬文楼的大门。
“公主,今天我的任务是教你背诵《论语·里仁篇》前五句,你一定要背出来哦。”在书案两方面对面坐定后,他翻开书卷,说道。
我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便捧着书卷一边念读一边解释:“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所选的居所住处,周围的人和环境必须是有仁德的,如果选择的住处没有仁德,就不算有智慧。理解了吗?来,跟着我读一遍。”
我听着他那没有起伏的声音,心里觉得烦透了。我无奈地跟着他读完一遍,又听他开始念第二句:“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仁德的人才能够喜爱某人,或者厌恶某人。跟着我读……”
我冷不防地打断他:“哎,封玉贤,本公主也有讨厌的人,那你觉得……本公主算不算仁者呀?”
他愣了一下,显然不知该如何作答。良久才讷讷出声:“公主,孔夫子所言‘仁者’是有范围的,通常指的是春秋时期诸侯国君、士大夫之流,不能用来形容公主啊……”
我睁大双眼作愠怒状:“大胆!你敢说我不仁?我这就去告诉父皇,说你对我不敬!”
封玉贤听我说得认真,吓得也睁大了眼睛,语气里终于漾开涟漪:“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公主当然是仁者,而且是天下至仁之人!”
看他迭声认错的样子,我扑哧一笑,觉得没那么讨厌他了,便好奇地问道:“喂,封玉贤,你比我大几岁呀?”
这一问又把他难倒了,只见他蹙着眉思索了半天,额角的汗都快急出来了也答不上来。我奇怪道:“你连自己是何年龄都不知道吗?”
他好像紧张得都结巴了:“我,我知道自己的年龄,可,可是不知公主贵庚芳龄……”
原来如此!我咧嘴一笑,道:“我刚过六岁生辰。”
封玉贤凝眸片刻,旋即又清朗朗地笑了:“那我也不过比公主大了六个年头而已。”
“哇,你才十二岁呀?”我惊讶地说,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便问他:“听说你是封大叔家的公子,那为何你会在宫里出现呢?”
“说来也巧,去年陛下野猎之时,家父带我随行,原意是想让我长长见识,偏偏我一箭射中雄鹿心脏之时被陛下看见,陛下夸我箭术精湛,得知我是封家长子之后,又命我与他切磋武艺。我自然远远不敌陛下神勇,但陛下对我青眼有加,随后便命我进宫随侍家父和他左右。是陛下有意栽培我,才允许我进宫来的。”
“原来如此噢……”我听得入神,正应着,忽听楼阁外面喧喧嚷嚷,我与封玉贤皆向外张望。
我看见不远处,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迤迤逦逦地走过来两名盛装丽人,谈笑风生。而靠近御湖的这边,大理石桥上,正缓缓走下来一位稍显肥胖的妇人。两方竟在敬文楼前交汇了。
我认出那两名盛装的丽人分别是贵妃和娴妃,而这位发胖的妇人是德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