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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奏哀筝·入宫 ...


  •   不同于宫外市井百姓四下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宫中自“男宠闹剧”之后已经恢复如初,似乎又变成了那座华丽无比却没有生气的牢笼。

      夜晚褪去了白日里的炽热,只有些暖暖的气流在悄悄涌动。

      夏夜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总喜欢借着那丝丝凉凉的清风给人倦意,让人昏昏欲睡。

      晚风卷起檐上挂着的红绸纱帘,随着摇动的烛火舞出勾人的姿态。

      仔细看去,那纱幔后的人更是美妙绝伦。

      就像一朵即将盛开的昙花,看不清楚她究竟会何时绽放出她的美丽。

      雾里看花,即便有一刻得幸捕捉,也不过是多留下昙花一现的遗憾。

      这个人正是贺千裳。

      因为刚刚沐浴完,淡淡的月季花香似有若无地弥漫了整个灵霄宫。

      贺千裳半躺在玉椅上,单手撑着额头,有些心烦意乱地皱起眉头,近来好像越来越嗜睡了……

      阿鸢为她燃上一支熏香后就回到她身边坐下,轻轻帮她摇扇:“太后,陛下他已经睡下了,可是要召哀筝公子前来侍寝?”

      听到“哀筝公子”四个字,贺千裳皱起的眉头略展开一些,俶而皱得更厉害了,摆手道:“不必了,近来玥儿浅眠易醒,哀家怕……自从上次被他撞见我同男宠在一起,他已经很久都没怎么同哀家说话了。再者说,哀筝他……恐怕也不会来见我的。”

      阿鸢是贺千裳娘家陪嫁的侍女,自小就同贺千裳形同姐妹,两个人无话不谈。

      如今贺千裳当了玄菟的王后,高处不胜寒,阿鸢作为她在这险恶之地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自然是有什么苦处都会同她讲。

      而阿鸢也恰恰成了比贺千裳自己都要懂她自己的人。

      “千裳,你究竟是顾忌陛下的感受?还是因为陛下厌恶哀筝公子,总是顶撞报复哀筝公子?你扪心自问,难道你还看不清吗?”

      贺千裳看了看阿鸢,坐直了身子正视她,冷笑道:“扪心自问?扪心自问就是就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他有任何感情。我为什么要纳他为男宠?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一次我赌赢了,就算他日日在我眼前晃悠,我贺千裳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他。”

      阿鸢的手微微一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贺千裳,你疯了吧?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贺家千金小姐?那个整日拉着别人打赌的任性孩子?你现在是太后,玄菟的太后。你还觉得自己闹下的笑话不够多吗?”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而且我还知道,你现在是以下犯上!不是我疯了,”贺千裳突然捏住阿鸢的下巴,“是不是你喜欢上他了?也是,像他那样仪表堂堂的伪君子,是挺讨人喜欢的。”

      阿鸢收起满身竖起的刺,用手拍掉那只禁锢着自己的手,低喝道:“贺千裳,你以为你在折磨谁?你又在作践谁?你是太后,可你在他面前,你有过这样的自觉吗?”说罢便拿起掉在地上的扇子,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寝宫,独留贺千裳一人坐在空旷的宫室内,孤独又可笑。

      当容瘦跑到贺千裳面前的时候,正好发现美人在偷偷抹眼泪。

      于是某只惜花怜花的色狐狸就不自觉地伸出小爪子去替她擦。

      贺千裳见到这通体雪白的小家伙先是一惊,但转念一想估计是哪位男宠养的宠物,又瞧它生得可爱动人,就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将它抱起。

      “小家伙,你叫什么?”贺千裳露出少女心态,纤纤玉指轻点了下小狐狸的鼻尖,“你是迷路了吗?”

      “迷路到不至于,但迷了心智到有可能。”

      趁着贺千裳发呆的空档,容瘦迅速从她怀里蹿出来,纵身一跃跳到了东南肩膀上,歪着小脑袋蹭着东南的耳朵,嘀咕了一句:“这女人沐浴用的是月季,不喜欢。”

      东南失笑。

      贺千裳见了东南,竟也不慌不惊,端坐在玉椅上颇有太后风范。

      东南静静地站在窗边,皎皎月光洒在他背后形成淡淡的晕,加之他一身素白,硬生生将一个来路不明的意外来客装扮成不小心落入凡间的谪仙。

      “是他让你来的吧?”贺千裳淡淡道,“你告诉他,我……哀家既然纳他为男宠,那就是他千百年修来的福分。从他答应进宫那一天起,就永远没有出去的可能了。”

      东南木着一张脸,墨色的眸子闪了闪:“据我所知,那家伙这千百年来好事没做多少,篓子倒是给我捅了一座山。什么烧杀抢掠可是无恶不作。嗯……”

      说着用右手戳了戳肩上白团子的小脑袋,“他还偷过这小家伙他老子的一条尾巴,打算去救一个他失手伤了的女人。不过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差点丢了自己的小命。”

      说起这件事,容瘦似乎想起了,那个宋哀筝不就是为了救花妖花娘才冒险上天山割他老爹的尾巴吗?

      就是因为东南上山去救宋哀筝才和老爷子串通好让她来受这活罪。

      容瘦从东南肩上跳下来又跑到贺千裳面前,忍住了上前扑咬贺千裳的冲动,瞪着一双冰蓝的眼睛冷着脸看贺千裳。

      这次遭罪跑到这里又是因为宋哀筝的女人,哼!

      贺千裳听到宋哀筝的名字愣住了,继而听到宋哀筝为了救一个女人差点丢了性命,心中不禁苦笑,大概猜出了那人是谁。

      她警惕地盯着东南,不确定此刻站在自己对面的人是敌是友。

      可她终究是胆大的,直接无视了小狐狸,骄傲地起身走到东南身边,袖中捏着银针的手上却渗出细汗:“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针上淬的是蝶醉?”东南视线移到贺千裳的右手上,“容瘦,你刚刚是被这香迷住了?我看你不是狐狸,倒像是个虫子。”

      贺千裳听到东南的话往后退了几步,容瘦迅速蹿到她脚边,毛绒绒的脑袋探到她宽大的袍袖中,吓得贺千裳将右手的银针一抛。

      “我叫沈歆,字东南,是个乐师。听闻太后您要招揽乐师,特来毛遂自荐。”东南拿出白日里在城门口撒下的皇榜伸到贺千裳面前,“不知太后觉得我够不够资格?”

      他真的是乐师?

      贺千裳想起自己施术许下的祈愿,看样子这人的确很厉害,难道说那禁忌之术真的有用?

      “你……你不会伤害他?”

      “正常情况下,您现在的处境岂不是更危险?你难道不应该先问我,会不会伤害你?”东南说这话的时候满身的傲气,让贺千裳觉得很不舒服,却没有讨厌的感觉。

      “你这人,还真是放肆!”

      “见过我的人都这么说,连阎王爷都头疼我的脾气。没办法,她一直不肯收留我,我就只能来烦你们这些人了。”

      贺千裳只道这人在开玩笑,暂且忍了他:“你有多大把握能赢他?”要是输了,可别怪她刀下不留人。

      东南想了想:“六成吧。”

      “好,成交。不过,除了音律比试,你要保证绝不伤害宋哀筝。”

      “我接生意从来都没有买一赠一的道理,这一点你尽可放心。”

      于是,东南和容瘦就这么住下了。

      阿鸢带着他们去汀兰殿的时候一直偷偷瞥眼看东南,对于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一人一狐她虽然有疑,但既然千裳交待要妥善安排,估计也不是什么恶人。

      而且这公子显贵,白衣傲骨,越发衬得那俊朗面容明媚端正。

      只可惜,这人太过冷清脱俗,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阿鸢一直用余光看这位神秘来客,东南也不吝啬,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更别说说上句话。

      到了地方,进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阿鸢本想问用不用她帮忙燃灯,手刚碰上殿门,漆黑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阿鸢尴尬地收回手,心道一句“怪人”便退下了。

      东南有早起的习惯,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他便将还在睡梦中舔着嘴巴轻呼“好吃”的小狐狸拎了起来。

      某只有起床气的狐狸恹恹地看着他,耷拉双耳朵半天没有反应。

      东南戳戳他的脸:“灵力这么差的天山雪狐,我千百年来还真是头一回见着像你这样的。再不抓紧爬起来修炼,当心你这身假毛最后都保不住。”

      “你说谁毛假的,你说谁呢?”容瘦张牙舞爪地想要挠东南的脸,无奈某人拎着他的脖子将他左右摇晃,晃得他眼冒金星。

      “嘘~”东南用手弹了下容瘦的脑袋,“客人来了。”

      如果说世人口中孤傲清高的哀筝公子有没有克星,除了那个让他痴心相付的花妖,再有就是此刻住在玄菟王宫里的沈歆了。

      宋哀筝头天晚上听说宫中来了位姓沈的贵客,被太后好生安排住在了汀兰殿。

      那几个天生妒心极强的男宠还专门跑去添油加醋地在他面前挑拨。

      宋哀筝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的君子,怎么性子比女人还娇。

      猜着可能是沈歆,宋哀筝就趁着天还没亮,一个人悄悄来到汀兰殿寻他。

      一路上不知想了多少个理由,到最后真正见到了东南,宋哀筝才发现自己竟然连话都不会说了。

      东南见他欲言又止,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觉得贺千裳是她?这么多年哀筝公子还真是痴情的很呐,竟然躲到了这里享福,要不是这次月魂有变我还不知道你在哪里呢。”

      宋璟别扭地别过头:“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东南拢着袖子揉揉容瘦的小肚子,并没有看宋璟,“你要是真的不知道就好了。不知,是缘,无怨无悔。既知,是祸,万劫不复。”

      宋璟怔怔地看着外头初生的曦光,东南走到他面前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到玄菟?为什么月魂有变?”

      宋璟一愣,玄菟……的确不在去往东南昆仑天墉城的必经之路上。

      而且月魂有变一定是因为有人动用了禁术。

      东南见他心中有数,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女子为了赢你一次可真是豁出去了,她行了禁忌之术与上天做了个交易。

      我来了,她便赢了。只可惜,她也没剩下多少时日可以与你夸赞这场战绩……”

      禁忌之术?

      宋璟胸中涌起莫名的怒火,拔腿就要开门往殿外跑。

      东南死死拉住他:“宋璟,贺千裳她不是花娘,花娘已经魂飞魄散了。而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这你是知道的!”

      “不是,花娘她没有!”宋璟甩开东南的手,颓然地坐在地上,“主公,花娘她没有……没有……”

      宋璟睁着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好像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东南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其实你和贺千裳一直都是在同自己赌,你们只是无视命运,无视众生,甚至无视对方。你们只看到了自己,却又不肯轻易放过自己。所谓斗得过命运捉弄,赌赢了世事无常,只不过是你们困住了自己的心,整个世界只有你们自己罢了。”

      “公子……”宋璟抬头看向东南。

      “她时日无多,我只是希望在她弥留之际,你能弄清楚她在你眼中究竟是谁。”

      宋璟一路狂奔到灵霄殿的时候,贺千裳正疲惫地伏在案上,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章。

      外面市井传言虽有事实依据,但也不免添油加醋的虚构成分。

      其实贺千裳在政务上倒算是勤勉,否则也不会有“三王爷逆袭”的传奇了。

      宋璟的身影停在殿门外,门口的侍者低头跪了一地他也不管,就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殿上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只是几天没有见到她,她就虚弱成这个样子了吗?

      贺千裳似乎也发觉了那道停留在自己身上目光,她睁开朦胧的双眼看去,身子一震:“哀筝?!”

      她也顾不上案上还堆着奏卷,起身就跑,华丽宽大的凤袍将奏折带着洒落一地她也不知。

      然而跑到殿门口,那里却空荡荡的,哪里有宋哀筝?

      贺千裳又用力眨了眨眼睛,还是什么都没有。

      果然啊。

      “千裳……”

      宋璟从贺千裳身后轻轻抱住她,贺千裳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一颗心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安地像是要跳出来。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千裳”,以前他都是叫她“花娘”的,那些温柔也都是叫她“花娘”的时候才会有。

      花娘,花娘,这名字她真的又爱又恨。

      而现在,他终于叫她“千裳”了。

      “我输了。”

      “不是还没有比吗?怎么就认输了,难道那个沈歆这么厉害?”

      “不,我说的是赌你爱上我,我输了。”

      贺千裳身子一僵,苦笑道:“你不是早就输了吗?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不是你所说的花娘,也不会爱上宋哀筝。”

      宋璟喉咙微微发堵,极其难受,他把脸埋进贺千裳的发中,半晌才道:“我输了,是我爱上你了,贺千裳。”

      好不容易有一天听到他说爱自己,当初无数次幻想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境遇下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也许此生都不会听到他说,贺千裳,我爱你。

      如今她如愿以偿了,才发现原来她不会激动到跳起来,也不会生气地对他大叫大吼,她只是委屈得想哭。

      不知是岁月将她的锋芒消磨殆尽了,还是快被人之将死的软弱与绝望吞噬。

      贺千裳挣脱开宋璟的怀抱:“宋哀筝,我可以容忍你玩弄我的感情,那是因为曾经我还有大把的青春和无知能陪你耗,那是我心甘情愿。但我现在是玄菟的太后,我有玥儿。我们……就这么就好,岁月不饶人,再谈爱的话,未免太过矫情。”她忍了忍眼里的泪,“以后,别再说爱了。你够了,我也倦了。”

      宋璟从贺千裳那里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

      容瘦幸灾乐祸地在地上又蹦又跳,尖着狐狸嗓子大叫:“为了大老婆得罪我们狐族,到最后还不是连小老婆都没留住?诶!沈东南你又拎我脖子!”

      东南用扇子拍了拍他的屁股:“整天吃那么多,修为没长嘴倒是越来越碎了。滚一边儿去把刚刚给你的那本心经背完。”

      “哼!”容瘦委屈得撅着嘴巴,一双又细又长的冰蓝狐眸像是快滴出水来。

      见东南真的不睬他,只好拖着那本几乎快有自己身体一般大的厚重心经默默闪到角落里抹眼泪去了。

      宋璟坐在汀兰殿的窗边仰头看外面的飞鸟,东南教训完容瘦也来到窗边仰头看天。

      今日不像昨天那般艳阳高照,除了清晨日光稍稍露了点头,就再也没见着了。

      整片天空都阴沉沉的,不时有几团好转浓厚的黑云随风流动,在灰色的大幕上显得有些可怖。

      那片灰色映在宋璟的眼睛里,酝酿成一种叫做迷茫的东西。

      贺千裳喜欢和他打赌,从来都是他赢,但她还是屡败屡战不肯放弃。

      他只输给贺千裳一次,可是却是他绝不能输的一次。

      自欺欺人久了,到头来才发觉赢得多了,最后是输不起的。

      “哀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凡人的生命终是有限的。”

      “不了公子……”宋璟摇摇头,“你说的都对,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把自己给困住了。当初答应入宫为男宠的是我自己,整日把我困在这高墙之中浑噩度日的是我自己,亲手把她送给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现在她终于不要我了,我想我也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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