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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湖 她醒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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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家乡县城那个拥挤狭隘的房间里。
窗帘没有拉开,黑暗让两个场景合二为一。尽管它们的区别,从空气中尘埃的分量里应该就可以辨别的一清二楚。可她还是明明白白的愣了好一会儿,等着光线把眼前的事物切割成了一个又一个完整清晰的形状,才慢慢坐了起来。而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只是带着点儿虔诚的心意,闭上了眼。
空调运行的声音有些嘈杂,隐约有水滴的声音。
和多年以前,她举起一对手任由方才从湖里捧起来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往下落的声音完美重合。
湖,那片湖,她又一次想起来了。每过一段时间,记忆中那一整片的水蓝微光都会悄然闪现。不定时的,没由来的。因为一个小小的比喻那片湖就涌入心头,叫她完全没有办法招架。
而每一次,好像又和那个人有关。
得到回复的时候,她也没有过多的计划,只是立马买了车票,唐突的出现在他的家门前。是他妻子开的门,抱着小孩的女人初时的眼神还带着些许的迟疑。但是很快,这份迟疑就被后面男人的声音打断了。
“筱,这是我同你提起过的,我的初中同学刘楚欣。”男人的语气轻猫淡写,气定神闲的模样叫人觉得有些可恨。她的名字在他的嘴唇间被戏弄,最后完整的从口水中挣扎出来。
“呀,阿宾昨天才同我提起过呢,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筱热情的把自家的大门拉的更开一些,一岁左右的小娃娃瞪着大眼睛看着她。
刘楚欣觉得有些失落,阿宾把往事藏得如此的仔细,不曾走漏半点线索给他身旁的女人,好像刻骨铭心的往事在他的心里已经化为了烟尘。连她的名字被阿宾这样直截了当的叫出来时,眼前的妇人都是极其镇定的,眉眼中看不出来一丝动容。
她总以为历历往事应当还在昨日,如今细细探究,却不过是自己过于执着。不过这样也好,早早避免了三人的尴尬。她来应是为了办事,并非叙旧。
阿宾趁着二人进来的空当儿,搬出了两把椅子,若大的房子看起来无比的简陋。刘楚欣坐在两人的对面,每当那些她早就酝酿好的话语往上涌,喉咙就会立马扼住那些急切且不听话的玩意儿。刘楚欣看着他们两个人,尤其是对上阿宾的妻子筱时,表情是格外的难堪。
“你的事情我听别人说过一二,有什么要求说出来就是,多年的同学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感觉得到,阿宾把“同学”那两个字咬的很重。在原本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上,再一次把她拉远了,而这个四维要素,是情感或者说亲密感。也是把她推得更远的一个要素。
他妻子也跟着笑,“是啊,有什么需求你但说无妨,阿宾他可粗心,我的全名叫颜筱,你就叫我筱筱吧,这样听起来亲近。”女人望着刘楚欣笑,带着点儿刻意讨好般的亲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明明心底里是希望他幸福的。可是当当初的祝愿变成完整的画面展现在她的眼前时,疼痛却在心脏血液里放肆。她的坏毛病还是没有改过来,总喜欢做些叫人难过且毫无意义的事情。
得了他的消息便买了车票,也不管是合适还是不合适,那样的莽撞。就像此刻,她任凭情绪泛滥,却不知到底该如何收场。
于是刘楚欣对着阿宾,也只是尴尬的笑,“我在县城的那个房子太小啦,又没有暖气,我听说你明年回老家赴任,能不能……帮我同那些领导们说些情?装暖气的时候可不可以优先考虑我们村那块地方?”她低着头,仿佛是做了错事的孩童。被藏住的眉眼里亦藏着惊慌谨慎的神情。
“啊……是这事情,我会尽力办到,就是你须得等上一段时间。”他没犹豫,这样快就决定下来。
好像这个答案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千回,细节在脑海中行了百转。才让句子毫无差漏的,蹦到她的跟前。
刘楚欣再找不到说话的理由,头也舍不得起来,只是沉默着。
“若你不急着回去的话,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吃个饭吧。”阿宾笑着提议,“多年的老同学,几年不见了,出去吃个饭聊聊天叙叙旧嘛。”
而刘楚欣只是茫然的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家子。随后安静地点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她连回去的车票都没买,自己住的地方都不曾安排,时间对她来说,几乎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可她在点头之前,心思却依旧千回百转了一遭。最后眼神对上阿宾的时候,,情绪还是缓慢的沉了下去。
她们最后还是出去吃了饭,刘楚欣夹在他们一家子之间显得格外局促和尴尬。
所以一路上她都没什么心思,只是安静的吃完这多年之后重逢的复杂情绪。可就算此刻吃下了肚,也难消化。
之后他们又多聊了几句,然后得知她还未安排住所的现况。自作主张给她订了回去的车票以及这几天的酒店房间,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宾依然完整的记得她的身份证号码。她心里面的那团灰烬,此刻又冒出了些微的火星。这叫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仿佛已经把原先千回百转的疑惑和不安,在这个时候悄然的解开了。他没忘过往事,只是有些事情,在不恰当的时候被翻出会叫人难堪。刘楚欣缺了一些理智,阿宾在她耳边提过的风花雪月不适合重现也不可能重现。她的无端责难,也曾是把眼前这个温顺谦让的男人带向崩溃边缘的理由之一。
后来两人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阿宾继续学业,一路顺风顺水。而她原本就差劲的人生此后更是一蹶不振,她沉浸在自己的过错与自卑中不肯挣脱。五年间一直住在阿宾当时和她租的那个房间里,睡着时会梦见阿宾和曾经的日子,醒来后一切都是噩梦。
她曾日复一日的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长达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清醒的白日,统统是情绪给她的无休止的折磨。
现在想来,都觉得可怕。
她坐在床上回忆起阿宾的脸,曾经帅气的少年如今依然神采奕奕。只是偶有几条顽皮的皱纹偷跑出来,笑容也一同挤出来冲淡那份老气。
“我们家小孩生病了,孩子妈在医院照顾他,家里的狗没人遛,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刘楚欣听见电话那头的阿宾说,“附近有个公园,风景也挺不错的。”
于是一刻钟后,他俩便在公园里相遇了。夏日的早晨正清爽,雾气不会小心翼翼地藏在林间,处心积虑的营造出暧昧的气味。它是明明白白的。
“我去你家的时候没见过这只狗啊。”刘楚欣见两人都沉默,一时之间有些尴尬,想找话题。
阿宾正忙着解开狗脖子上的链条,回答的时候怠慢了些,“那时候放在宠物店呢,这小家伙身体不好从它旧主人那儿拿过来的时候不适应我们这儿,就得了很多毛病。”
刘楚欣沉默不语,看着小家伙从她的眼前跑过,穿行在连树木都排列整齐的公园中,欣赏着刻意摆布的美。
或许它不属于这里,她想。但她不敢肯定,狗的心思,她怎么猜得到呢?
阿宾站在他的旁边,不看狗,也不看她。
“你看那个湖。”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惊喜的叫出来,“像不像咋们读书的时候,学校附近的那片湖?”
三十多岁了,却还像个孩子。他在这地方呆了那么多年,又怎么会还有惊喜呢?只是他俩除了“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之类的俗套问句,找不出任何的共鸣。可显然阿宾不愿意这样做。
刘楚欣很淡定,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看着那一片水蓝微光。初夏清晨的日光恰到好处,在微风的褶皱中不断的反射,那一小片的色彩也变得明亮起来。
“五年没回过家了吧?老家的湖早就枯死了。”刘楚欣只看着眼前的湖,不去看身边的人。幼时的教条告诉她这样很不礼貌,她却懒得去顾及。
阿宾也不回答她,两个人安静的看着湖面,情绪完全沉浸在那微恙的水光中。好似多年以前,他俩还不知愁滋味,坐在另一片湖的面前,双手划过文字和音韵。
狗绕着公园跑了一圈,乖巧地坐在主人的背后。看着沉默着的两人,同他们一起缅怀那些失去的,再也无法找回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