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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也许是要 ...

  •   也许是要飞翔
      我希望自己是只鸟,可以站在崖边自由地凝望苍昊,可以在下一秒拍打起洁白的尾羽,展翅飞翔……

      ——题记
      “也许是要飞翔,
      也许需要些阳光,
      也许启程去远方,
      寻找逝去的天堂……”
      木吉他的声音徘徊在花园里,我循着乐声向前走去,想听得更真切些。
      一步、两步、三步……我小心地数着。这条路已走过不下千遍,不用拿拐杖探路都走得熟悉无阻。因为放心的走,所以当我发现脚下的变故时,身体早已在做加速下落运动。
      你没事吧?有人在问。
      而我的身体被稳稳接住。那双臂膀有力并且温暖,如午后三点的阳光。但那温暖很快离开了我。
      没、没事。我愣了一下,有些失望。
      对不起,是我把吉他箱子放在了盲道上,才让你跌倒。
      刚刚……是你在弹吗?那曲子挺好听的。我摸索到凳子,慢慢坐下。
      啊,那是一个朋友帮我作的。他也坐了下来,抱着吉他。
      吉他?可以让我摸摸看吗?
      嗯。
      我顺着柔和的曲线轻抚着,木质的触感,坚韧的琴弦,以及不经意间碰到的暖意……但他又敏捷地缩回了手。
      你……我问得有些尴尬。你讨厌触碰我吗?
      我有艾滋病。短短一句话后,他开始沉默。
      我们就那样坐着,没有对话。一小时,两小时……期间,我找到了他的手,紧紧抓住。他开始挣扎,最终还是妥协了,静静地任我握着,听时间的流淌,生命的搏动。

      清,该吃药了!护士姐姐在楼上唤我,她知道我有在花园散步的习惯。
      我该走了。许久,我开口。
      哦。
      我叫清,住401号房。你呢?想想待了一个下午,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一点都不惊讶。
      我是澄,109号房。你明天……还来吗?
      嗯。我又开始数起步子。一、二、三……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却转小。你像天使,很纯洁的那一种……
      我回头笑笑,继续向前走去。

      那之后不久,我就和澄混得很熟了,经常待到他做完化疗后要他唱歌给我听——就是那首没有名字,旋律优美的歌。
      每次听到木吉他有点笨重的声音,我就总觉着飞了起来,去到一个神秘的地方,那里有花有草,尽管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你很干净、漂亮,就像天使一样。澄喜欢一边抚着我的头一边说。
      我知道他的头发早就因化疗的副作用而脱落殆尽,我还知道他一直嫌自己不干净,这也是他不敢触碰别人的原因。

      你很干净,很干净……
      我曾私下里回味过他的呢喃,不免有些讽刺,因为他并不知道,洁白的天使早已将灵魂出卖给了恶魔。
      自出生就双目失明的我,一直呆在孤儿院,直到那个男人,也就是这所医院的院长找到我。
      我喜欢你,所以,跟我走吧。当孤儿院因经营不善,大家作鸟兽散时,他对我这么说。
      我没有拒绝。为了生存,做一个有恋童癖的财主的心爱玩物又何妨?算到现在,我已过了近十年的医院包养生活。在此期间有数十次机会可得到完好的眼角膜,但我没有答应。外人不理解,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还没见过这个世界,就对它失望了呢?不过我的金主倒也不介意,还调侃说看不见身体才更有快感。
      我笑了笑,没有否认。

      “也许是要飞翔,
      在云上快乐地俯望,
      不在乎有过的忧伤,
      心已经找到了方向……”
      我在木樨花香里悄然前进,一、二、三……四十七,他总是在花园左边第六张石凳上唱歌。
      你不快乐。我说。你的歌在撒谎。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需要了,一身是空,哪里会悲?
      因为你放不下,丢不开!我努力睁着无神的眸子盯着他,相信他也一定在凝视着我。
      你……其实比任何人看得都要清楚,不管是我还是这个世界。他感叹道。我只觉得又被抬高了一层,轻飘飘的。
      我们又坐在沉默中,如初次见面时那样,我握着他的手,手在颤抖,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不是心理医生,并不知道澄在想些什么,只是真切的感觉到他需要我。
      最后,他还是开了口……

      另一个主角叫森,是澄的同事。他们很要好,是工作上的拍档,生活中的挚友。还有就是,澄,一直一直爱着森。
      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爱他。澄这么跟我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猜想一定是幸福得冒泡。
      但是有一天,森□□了他。就在喝醉后,澄想表达自己的心意之前。明明只差一个步骤了,结局却大相径庭。不用想也知道,被一个同性用力量强行压制住并夺去身体,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大的屈辱——即使他有多么爱这个男人。
      事后他把森的肋骨打断了两根,森自始至终都没有还手。再后来他们彻底玩完了。澄搬出了那座伤心的城市,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一年之后,他又来找我。澄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跪下来求我去……去检查艾滋……
      微风吹拂,落英缤纷。我伸手接过一片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是泥土的味道,像母亲一样令人心安。
      你有什么感觉?澄问我。当你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时。
      我吗?也曾有那样一段日子吧。对光明的憧憬,对色彩的渴望,都爆发出来。但那终究很短暂。当我的第一任医师给予我那一句忠告后,所有念头都已不复存在。
      这世界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美好。现实是残酷的,所以当揭下纱布后,你必须准备承接不断而来的失望。医师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的,十分认真。一个月后他跳楼自杀。护士姐姐告诉我,他是院长上一任情人,现在被抛弃了——因为我……

      护士姐姐并不年轻,外人会叫她欧巴桑。但她照顾了我十年,几乎把我当她自己亲生的儿子。她会抱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我痛哭流涕,用方言骂我不珍惜青春,浪费生命;她还会为了我与院长争吵。从那些对话中,我知道其实她是院长同母异父的妹妹,默默替兄长背负所有的罪。
      可是这一切,我无法对澄说。因为我是天使——一个堕入阿鼻的天使。所以我对他的问题保持缄默。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澄仿佛是要把整颗心都倾吐出来似的,不断地说着。可以听得出来,他很开心。因为他解脱了,不再是独自一人被束缚在禁忌里。
      现在,他有我。
      清啊。他轻轻捋着我的头发说道。我死了以后,眼角膜就给你吧。
      我不需要。回答很干脆。
      为什么?澄有些惊讶。你不好奇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吗?
      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不算已经看过一切。悲欢离合,人生百态。
      因为我生来就在黑暗里,这儿是我的国度,所以我对外面并不好奇。我对澄说。而你已经尝过生命的美好,所以才割舍不下。这是好事。
      怕死也是好事吗?
      是的,所以更要放宽胸怀去活着。我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个神父,正对虔诚的教徒谆谆教诲。
      这么说来,我活这一生就从现在开始才真正有意义吗?他苦笑。
      也许是的,你的诞生、成长,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
      啊。他似懂非懂,又或许早已了然于心。
      这是盲文中的“圣教日课”里的“求主赐佑颂”,让它陪你等待神灵的降临吧。我把一张折好的、工整雕过凹凸印迹的信笺递给澄,然后离去。
      “也许是要飞翔,
      透过玲珑的橱窗,
      欣喜蜕羽后的成长,
      在下一秒,
      放声歌唱……”

      纸究竟是包不住火的。
      当护士姐姐拿着浸湿的毛巾帮我冷敷红肿的勒痕时,澄闯了进来,忘了敲门……
      时间在那一刹那凝固,只有他手中那束熏衣草的芳香在肆无忌惮地弥漫着。
      他什么都知道了。我的世界在瞬间崩塌,一片混乱。
      澄缓步走向我。下一刻,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住我,有些颤抖,却十分可靠。
      你还是天使。他说。我可以看见你的光环。
      泪水疯狂地从眼眶中挤了出来,波涛汹涌。我已经十年没哭过了,如今却哭倒在澄的怀里,像个委屈的孩子。
      也不知道后来到底如何,反正最后我很累很累,在温暖中进入梦乡,甜甜的,只觉得什么都值了。

      接下来的几天,澄都不在我身边,他说他有重要的事需要去做。院长也出差了。所以我过得很平静。
      嗯,天空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由的气息沁入心脾,懒洋洋地窝在澄常坐的石凳上,我轻轻哼着他唱的旋律,心里觉得被填充得满当当的。
      如果说真有一种东西无处不在,我想那一定是希望。
      “……放声歌唱……”
      身后有掌声响起,听力超好的我早就觉察到那熟悉的脚步声。
      你回来啦!我兴奋地站起来,朝他的方向扑去,一点也不害怕会摔倒,因为澄一定会接住我,稳稳的。
      你的事办完了吗?
      嗯。澄答得很高兴。我想他一定完成得很顺利。

      清!远处传来唤我的声音。是院长的,他也回来了。
      我在这里。答的很有些不情愿。毕竟澄什么都知道了,一定恨极他。这个时候让他们见面……
      哦,又来散步了。院长的脚步逼近中。
      说实话,院长一向待我不错,除了在床上——第一任医师曾告诉我,那叫嗜虐症,是心理疾病。我也就只当是帮助一位病人了。但在其他时候,他都挺照顾我的,有些像爸爸。
      所以,我想我不恨他。真的。

      啊,我看见你了……院长的尾音变了调,在看见我和澄的瞬间。
      他是谁?
      我的朋友,澄。同时也是你的病人,院长。我答道。
      什、什么病?院长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为什么。
      艾滋。澄替我答了,口气里好像带着笑意。好久不见,不,是马上又见面了,院长。
      我很困惑,却又像明白了什么。两人同时出门,我的耻辱,澄的笑容,院长的恐惧……
      你!你是个魔鬼!院长的声音尖刻得刺耳。我不知道他在骂谁,是澄,还是我?反正下一秒他跑开了,我想他是去做艾滋检查了。
      哈哈……我身后的澄开始大笑不止,甚至还有眼泪落下的声音。
      澄……我想摸他的头,却被他躲开。
      我很脏,别碰我了!
      不!我有些哽咽。你比谁都干净,你是我的天使!
      后来我们哭做一团,天昏地暗。

      原来澄跟踪院长到出差地点,化装成青涩牛郎在街上揽客。听护士姐姐说,澄有张不错的脸蛋,就是因为虚弱而苍白了些,其他的近乎完美。所以他轻松搭上了可怜的院长,消除其戒心,并当了一个星期的床伴……
      我觉着这事儿很荒唐,好像在故事中才会发生一样。但它现在确实摆在那。有个男人很爱我,为了我连身体都可以放弃。
      我很快乐,也痛苦着。

      接下来的意外,让人琢磨不透,预测不到,措手不及。
      艾滋检查呈阳性的院长很快颓废下去,精神愈发失常,终日恍惚中度过,最后竟跌落医院花园中的湖里。冰冷的湖水引发感冒并迅速带来艾滋并发症,然后就见院长的生命如秋风里的枯萎落叶般摇摇欲坠。
      他想见你,他快死了。有一天护士姐姐对我说。
      澄担心地拉着我的手,我告诉他没事,一下子就回。

      在加护隔离病房里,我感觉到,如空气般毫无生机可言的院长正瞪大眼睛注视着我,令我毛骨悚然。他开口叫我过去。犹豫了几秒钟,我最终还是迈开步子凑向前去。
      对……对不起……我……爱……你……
      短短六个字,他花了近三十秒说完,然后就断了气。
      直到最后,他还是不让我得到解脱。这六个字已成为枷锁,禁锢住我的良心。
      推门而入的医生护士见我趴在床边哭得伤心,开始安慰我节哀顺便。我只能不停的摇头,试图在消毒水的味道中寻找那抹芬芳。
      在澄怀里我平静下来,缓缓开口问道,我错了吗?
      谁都没错,债已经偿清,一切都结束了。澄答道。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以一个生命的终结为代价。自由的我依旧无法释然。
      后来院长的遗嘱公布,整所医院全部留给他唯一的血亲——护士姐姐。而留给我的则是一大笔遗产,足够我在自己单纯黑暗的小世界里无忧无虑地过完一辈子。

      尘埃落定后,我和澄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我陪他去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巴黎和伦敦,听他描述各种古迹在心里欣赏,任他喂我各式美食吃到胃胀。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尽管在做鸡尾酒疗法,但只能减轻痛苦。离别之日终将到来,我们清楚,但我们从不提及。
      清啊。澄拥着我坐在莱茵河畔。
      嗯?
      接受我的眼角膜,移植吧。医生说成功率超过90%。
      不要,现在就很好啊。
      带着我去看世界吧,这是我最后一个自私的愿望。
      我沉默,他又开口。是你给了我希望,在我被一个死人绑住的时候,你告诉我你需要我,让我振作起来。现在你带着它,就承载着我们两个人的希望,那么在任何时候你都不会害怕,因为我在你身边。
      你真这么想吗?医生给我的恐惧正消散着。
      是啊,这样我们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好吧。我点了点头,他激动的抱紧我。

      他最终还是离我而去了,在我们相识满四年的那个冬天。
      眼角膜移植手术成功后醒来的我首先看见的,是窗外飘散的雪花,像天使的翅膀,像澄的臂膀,洁白无暇。
      我伸出手接下一片雪花,亲吻着让它消融。
      这世界,真的很美好……

      在适当调养后,我离开了医院,带着院长和澄留给我的钱。我将拿它经营一所孤儿院。
      院长姐姐哭着跟我道别,我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苍老,眉宇间还留着些许青春的痕迹。她找到了今生的至爱,去年结了婚,现在快要做妈妈了。
      还有许多曾照顾过我的医生,还有相片中的院长和澄,我将他们都刻在脑海里,一生不忘。

      站在澄的墓前,我轻声问安,他也在松柏间向我微笑。他真的很好看,可惜已无法当面称赞他了。
      您是清先生吗?有人问我。
      是的,我是清。
      我是澄的朋友,他生前寄了这个给我,要我在他死后转交给你。
      打开递过来的黄色信封,滑出来的是两张纸,一张是当年我给澄的,一张是新刻的,都是盲文。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澄知道了,盲文中真正的话,
      “清:

      帮我照顾好澄,给他希望和双份的爱,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还有,我爱你,澄。

      森”
      我颤抖着摸着第二张纸条,那是澄刻的。
      “清:

      谢谢你让我抛开了愤怒和悲哀。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不后悔爱过森,爱过你。
      带着我和森的翅膀飞吧,我的天使。
      还有,我爱你,森;我爱你,清。

      澄”

      我含泪将第一张纸条烧给了澄,然后转身在对面的墓碑前点燃了另一张。
      那是谁?澄的朋友问我。
      我哥哥,森。五年前死于艾滋病。

      “也许是要飞翔,
      用足尖轻舞徜徉,
      用快乐掩埋惆怅,
      用生命延续希望。”
      我哼着哥哥写的歌,开始挥舞翅膀。

      编后言:呃~~~~~本文最后出了点医学常识问题,艾滋病人的眼角膜是不可移植的,至少目前不行。所以………故事发生在一个医术更发达的年代。
      但为什么艾滋治不好呢?啊!!真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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