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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人的行动就是你存在本身 “您老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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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老一个人去怎么合适?雪还在下着,明天也听停不了,车在我们这里也不会停,离这里到镇子上少说也有半个小时,如果下雪,一个小时都不止,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身边连个人也没有。”
小女孩的父亲,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四十来岁男人劝导着老人。
“是啊,我们还是陪您老一块儿去吧。”
“我也要去,我也要陪爷爷。”
小女孩紧抓着爷爷的裤子,蹦蹦跳跳地说。
“你去,没人不让你去。”
小女孩的妈妈,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女人,拍了拍小女孩身上的雪,假装嗔怒道。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可这样麻烦别人自己真的很过意不去,可又没有什么办法。
老人想着点了点头。
天气实在太恶劣了,预定的飞机一再拖延,最后还取消了,所有只能和雪穗女士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火车先停在市里,还要做六个小时的车才能到镇上。
老黄看看身边的雪穗女士,百感交集。
想想这三十年来雪穗女士是怎么过来的,想想相隔三十年,雪穗女士和明树先生,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见面是何等的场面,老黄就觉得此番行程,可能是自己人生旅程中最重要的一次。
雪穗女士自从上车后,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变了又变,雪穗一直紧紧地盯着,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生怕错过什么,刚一下火车站,雪穗女士就到处转悠起来,她好像浑身充满了神奇的力量,她好像要尽快进入这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她急切地想要了解,想要融入。
一口大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旁边围着六个拉面的师傅,一块长方形的面块被反复搓揉,差不多三分钟时间,师傅把面块揉搓成长条,长条拉开对折再拉扯成更细的长条,如此反复,一分钟时间,竖条面块便成了一根细细的面条,师傅把他盘在胳膊上,放入沸腾的锅里,一分钟不到,出锅,浇上特质的牛肉汤,佐以白萝卜、香菜、红辣椒油入碗。雪穗叫了毛细,老黄叫了乔麦棱子,两人滋滋有味地吃起来。刚一入口,雪穗就抬起头来看看老黄,老黄也抬起头来看着雪穗,两人默默赞叹这碗看起来简简单单的面,在寒冷的冬日,会如此让人印象深刻。
饭毕,离开车还有一个小时,雪穗女士在候车室短暂地睡了一下,现在,她像猫似的,趴在窗外,看着雪呼呼呼呼地漫天飞舞。
道路有些滑,车胎上绑了防滑链条,车在山路上蜿蜒行驶,一个转弯,轮胎发生侧滑,车内发出“哎呀”一阵惊呼,可雪穗还是看着窗外,神思完全投入到了雪的世界中,跟雪融为了一体。
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真可以用冰天雪地来形容,等车的人起先还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可不到五分钟,等车人的脚底板就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再过十几分钟,两只手完全僵掉了,说话也困难,清水一般的鼻涕不由自主地流下来,脸蛋像涂了胭脂一样。很快,等车人的人纷纷钻进候车室里,候车室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车站附近的店铺又都挤满了人,唯独车站对面的羊肉泡馍店还有空位,因为这家店在镇里甚至在市里都非常出名,出名自然就意味着价格不菲,没有人随便会花上个几十块钱去店里,就为了让自己暖和一些。
老人、小女孩、中山装男人和红头绳女人各自要了一碗羊肉泡馍吃起来,车离到达还有一个小时,午饭时间将近,他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吃午饭。
小女孩并不喜欢吃羊肉,她把肉都搁到了老人的碗里,老人又放回到小女孩碗里,说小姑娘多吃肉才会长得好看,才不会生病,别人才会越来越爱她,小姑娘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她听了不知道信是不信,反正她把碗里的肉、汤、馍,一股脑儿地都吃完了。
风呼呼地刮着,就像几千个风箱同时扇动一样,世界上的一切声音好像都被大雪吸了进去。
“车来了。”
有人叫了一声,人人纷纷丢下筷子跑出店外,有些小孩还回头喝上一口浓汤,用袖口抹抹嘴,也赶紧着,跟在大人后面跑出去。
老黄的座位靠近走廊,他缓缓地站起来,把包背在身上。
我应该让雪穗女士先走,这样好在后面扶着点儿她。
老黄想着,双腿挪到走廊,往后退了两步,空出地方让雪穗女士通过。
“不用等我,你先走。”
雪穗女士并没有打算起来,她转过头语气坚定。
“可是——”
老黄还待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止住了,他察觉到雪穗女士可能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老黄小心地挪动着脚步,走到车门口的下车区,在踩下去的时候,老黄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雪穗,她正在拿着镜子,打理自己的头发,她的脸上有着待嫁姑娘般的喜悦。淡淡的笑容中带着祥和和平静。
车外完全是风雪的世界,不知是风吹着雪,还是雪赶着风,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眼睛努力望过去,一条大路南北贯穿下来,到了车站分成两路。主干道几乎没什么人,人们大都集聚在车站附近的餐馆里。车子停下来,或者乘当地的出租车,或者乘自己的三轮车,接好该接的人离开。没接到亲人的人又重新走进餐馆,打算暖暖身子,继续等待。
老黄四处打量了一下,他看见对面有一家五口正在向自己这边看着,一个小姑娘,一对夫妻,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站成一幅全家福。
据小李说,明树先生是一个人,看来并不是他们。
老黄又把目光转到别处,继续搜寻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雪穗女士还在车里,待他退回去时,雪穗女士已经到了车门口,老黄伸出手扶着雪穗,搀着她下了车。
一阵风呼啸着从街上刮过,卷着未及被行人踩实的雪,明树一直盯着下车的人,直到他看到一个老人从车上下来,她颤动着身子,四处张望着,瘦小的身材可能随时被风雪吞没。
明树再也忍不住眼泪,他也不想再忍住,他不怕别人看到,任凭眼泪哗哗地留着,明树举起颤抖的双手,像抓住什么东西,他艰难地挪动着双腿,慢慢发现,双腿已经有些麻痹,他原地踩了几下,再次挪动双腿。
雪穗也看到了明树,她看见那个自己朝思暮想三十年没有见面的狠心人,此时正慢慢地像个蚂蚁般移过来,街上人虽少,但身体羸弱的他,很有可能会被随时撞到,雪穗想叫他别动,自己过去,可风声太大,话只会被吞掉,雪穗就这样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开脚步。
“爷爷?”
小女孩叫了声爷爷,想跟着明树走进雪中,被红头绳女人拉住,他们想,此时此刻,还是让老人自己决定一切。
老黄看着慢慢移动过来的明树,心中荡起一个念头。
也许自己现在就应该回去了。
老黄当然不可能现在就回去,他推掉小女孩一家借宿的好意,在镇子上找了一家旅馆,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乘车返回Z城。
雪穗则留了下来,老黄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他只知道,这里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
明树把雪穗接回家后,雪穗只是叫了一声“明树”就睡着了,他躺在暖烘烘的炕上,屋子里还有暖烘烘的小火炉,明树握着雪穗的手,也让雪穗在朦胧中感受到暖烘烘的。
雪穗实在太累了,他躺在床上,脸上挂着微笑,明树看见雪穗脸上细细的皱纹,一会儿,他俯着身子,亲了上去。
“爷爷爷爷。”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明树正把茶罐子放在铁丝网上熬着,炕上的雪穗睡得很踏实,她全身被厚厚的被子包裹着,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爷爷,我妈妈说让我给你和奶奶吃的。”
“好,替我谢谢你妈妈。”
明树没有客气,他觉得雪穗应该赶紧把身体养好。
“我回去了。”
小女孩依依不舍地说了一句,他边走边回过头来看着明树。
“你不喝茶吃酥馍馍了?”
“我妈让我把饭盒送到就赶紧回去。”
“没事,你吃完之后再回去。”
“我妈会骂我的。”
小女孩已经停住了脚步,他盯着小火炉上烤得酥酥黄黄的馍馍直咽唾沫。
“没事,我给你妈说,就说你要等着拿保温盒。”
“对啊,爷爷,我要等着把保温盒子拿回去。”
小女孩终于找到借口,她返回来,娴熟地把门口的一个小板凳搬放到小火炉旁边,把手举在火炉上。
“奶奶还没起床?”
小女孩转过身,看了一眼雪穗。
“奶奶累了,她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还坐了一天的汽车。”
“那不是很好玩吗?我还没坐过火车呢?”
“等你有想见的人了,你就可以做火车了。”
小女孩和明树都转过头,雪穗已经从床上下来,她披着明树的棉袄。
“奶奶,你醒了。”
“醒了,我再不醒,你就要叫我懒婆婆了。”
“我不会叫的,爷爷说你累了,坐了好久的火车。”
“牙刷和牙膏在桌子上。”
雪穗看了眼桌子,牙膏已经挤在了牙刷上,搁在一个玻璃杯上,玻璃杯里已经填满水,两样都是新的,桌子旁边的洗脸架子上还挂着一条新毛巾。
雪穗拿着牙刷和水杯走出屋。
“你就在洗脸盆里刷,外面冷。”
明树说了一句,雪穗停在门口,转过头来看着明树,明树也看着雪穗。
“奶奶,你刷完,我帮你倒水。”
小姑娘乖巧地站起来,亲热地偎依在雪穗腿边。
雪穗三十年的思念,终于化作几行清泪,被明树大大的太阳消融蒸发。
“好,奶奶就在这里刷,你刷牙了没?”
“我刷了,不信你看?”
小女孩说着张开嘴巴,把牙齿露出来。
“你牙齿真好看,又整齐又白。”
“爷爷也这样说。”
明树把保温盒里的食物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是一罐鸡汤,一碗清炒白菜,一碗番茄炒蛋,一碗炒土豆丝和一碗红烧茄子,还有几个冒着热气的花卷和包子。
明树把茶刚倒进自己的搪瓷杯子里时,雪穗就已经收拾停当,她像依然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十年的主人,对一切都很熟悉。小女孩坐在小火炉旁,思忖着自己要不要也坐到桌子上去。
“你也过来坐,这么多好吃的,我跟你爷爷可吃不完。”
“我妈妈会骂我的。”
“人多了吃饭香。”
“啊,奶奶,你也这么觉得?”
小女孩的观点第一次被别人认同,她一下子从小板凳上跳起来,钻进雪穗的怀里。
“吃完饭奶奶给你梳小辫子,可漂亮啦。”
“好的奶奶,我也给你梳小辫子,你教我。”
“好好好。”
明树添了一壶井水,给小火炉加了几根木柴,把水壶放上去。。
明树也坐过来。
“为什么你的有颜色,而我的这么清。”
雪穗对着明树假装发脾气。
“爷爷的是茶,你的是水。爷爷怕你喝他的茶太苦啦。”
小女孩替明树开脱。
“我喝喝看有多苦。”
雪穗说着把水倒进一个空碗里,把明树的搪瓷杯子拿过来,倒了一般给自己。
“我也要。”
小女孩不甘示弱。
“你不怕苦吗?”
雪穗把自己的茶又给小女孩添了一点儿。
“我习惯啦。”
小女孩歪着脑袋,天真地说。她傻笑着,露出可爱的小门牙。
雪穗很快适应了小镇的生活,上街跟小贩讨价还价,回来扇着风箱做饭,跟村里的大妈大婶唠几句家常,洗衣服,缝袖口,这些家常活计,雪穗轻松上手。
这天天气晴朗,雪也开始消融,空气虽然干冷,但混合着泥土气息,送进鼻子里,感觉到生命的鲜活。雪穗找了两根树杈远远地支起来,又找了一根细细的长木杆子架上去,然后她把盆端出来,把衣服一一晾晒在木杆子上。
明树在墙根下劈着一堆木头。
“你什么时候把那部小说写完?”
明树把一根大木头劈倒,放下斧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转头看着一丝不苟捋衣服上褶皱的雪穗。
“你别累着,一下子洗这么多,慢慢来。”
明树又加了一句。
“你也别一下子劈那么多柴,都七十多岁了,还以为自己身强力壮呢?”
“我好得很。”
雪穗说着搞笑似的举起胳膊紧绷着自己胳膊肘上的肌肉。
“看,看看,看看老爷爷的肌肉。”
“不害臊。”
雪穗瞟了一眼,低头笑着。
“说正经地,你什么时候把那部小说写完?”
“你看过了?”
“我看过了。”
“那你来接着写。”
“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写不出来,要不然,我早就成大作家了。”
“那是之前,现在你肯定写得出来。”
“我不行,我又不是没试过,我不是吃这碗饭的。”
明树说着眼神黯淡下来。
雪穗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像一名大将军似的检阅自己的队伍。有挂着歪歪扭扭的衣服,她取下来重新晾。
检阅完毕,雪穗端着洗衣盆,来到明树跟前,她坐在一根大木头上。
“你给我做了二十年的饭,我给你写了二十年的书,现在,该我给你做饭,你给我写书了。这次你跑不掉了。”
雪穗的语气坚定,眼神中散发出不可抗拒的光芒。
明树没有说话,他看着雪穗的眼睛,神色又黯淡下去。
“我不行的。”
“你行,当初我也觉得我自己不行,可我硬着头皮写了,你说我行的,就凭你这句话,我硬着头皮写完了一部小说,接着越写越多,这么多年来,如果说我有悟出什么道理,那就是,如果你想做一件事情,那就立马去做,什么也不要想,就去做好了,你的行动就是你存在本身。”
“你的行动就是你存在本身?”
明树重复一句。
“你的行动就是你存在本身!”
明树写了,他不知道能不能写得好,每个熬酽茶的清晨,每个洗衣的黄昏,明树都在雪穗的陪伴下,开始着真正属于自己的“行动”,他不知道怎么写,可一落笔,想到雪穗,想到雪穗和自己,他就有说不完的话,写不完的字。
明树越写越有信心,越写字越多,越写文越长,这样一坐,就是三年,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在写作中,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个人,明树和雪穗。
*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住讲在日本作家村上明武和我国作家明树与雪穗中产生,明树与雪穗共同合作的小说获得了提名,今天下午七点,瑞典文学院将公布获奖名单——”
老黄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还有一个小时,出版社的同事们下班后都没有回家,他们都挤在会客厅里,围着主编,一起期待结果。
不知道明树先生和雪穗女士是不是也在看电视,如果他们获奖了,自己一定要第一个打电话祝贺。
ZC城的雪飘到了小镇上,人们纷纷上了炕,有的睡着了,有的在看着电视。
有一户人家亮着小黄灯,从窗子里看进去,一个老爷爷看着一个老太婆把一箱子百元大钞丢进火炕口,老爷爷调侃老太婆,给“那边”钱得挑个好时辰,“那边人”才能收到,老太婆笑眯眯说,我烧得就是这个时辰。
炕的确是个好东西,很暖和,调皮话说完了,老爷爷开始给老太婆念书里的故事听,老太婆听得很仔细,老爷爷念得很投入。
雪还在下着,老爷爷念着,老太婆听着,世界静得出奇,美得出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