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欢喜》元芷

1、第一章 小汐不是大喜

　　五月的小镇如同刚睡醒的美人一般慵懒而艳丽，草长莺飞，清波弄碧，阳光给人们戴了一顶暖洋洋的帽子，春风撩拨的少年们心里痒痒，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坐在自家的庭院门口，嘴巴张的巨大，打了个哈欠。

　　“大喜，回来帮我做饭！”中年妇女的声音喊道。

　　“大姨，我是小汐，江汐颜，不是大喜。”这个被称作大喜的姑娘有些羞赧，不甘心地重复着说过无数遍的话。

　　“大喜叫着顺口，乡下都爱这么叫，听起来憨厚，快来搭把手！”一把青菜差点戳到小姑娘脸上。

　　大喜无奈地接过，细细摘起来。心里嘀咕着，又吃青菜，这个月一次肉也没吃过，大姨太抠了。她摸了摸脸，自己一个青春期的少女，眼看就要被喂成只干巴巴的瘦兔子了，爸爸也没少寄生活费来的，大姨天天哭穷，这镇上除了她们谁家不天天吃肉的，唉，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咦？她瘦兔子附体一样抽了抽鼻子，好像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这美妙的香气是……是肉的清香！大喜迅速把手中青菜往地上一摔，冲进厨房，一把抓过去，却迟了一步，只碰到两片薄薄的嘴唇。眼睁睁看着大姨家的儿子把鸡腿的最后一口咽了，砸吧砸吧油乎乎的小嘴巴，脸上绽开一个童真而讨厌的笑容。

　　“大姨！你又偷偷给阿毛开小灶！”大喜忿忿不平。

　　大姨不好意思地从锅里拿了一个最小的白面馒头，堆着笑脸塞给大喜：“哎呀我的大喜呀，你弟那不是小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怕他营养不够所以加加餐，你这么苗条这么好看，大鱼大肉的吃会长胖的呀，来来来吃个馒头。”

　　大喜撅着嘴生气，手却很没骨气地接过馒头，恶狠狠咬了一口，给自己盛了一碗白菜汤，蹲在门口吃了起来。

　　穷，真穷！大喜，不，江汐颜来这个地方之前，从来不知道日子还可以这么穷着过的。

　　爹妈说出国就出国，把八岁的自己扔到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远房大姨家，说好的一年就回来接呢，四年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生活费倒是按时寄，有什么用，一分钱也花不到自己身上，一定是被抛弃了。她越想越伤心，看着自己短到脚脖子都露出来的裤子，动了动被鞋子挤的发痛的脚趾，突然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正在炒青菜的大姨吓了一跳。接着，大喜以一种很奇怪的姿态一边哭一边继续吃饭，哭累了就喝口汤，接着哭。

　　大姨端着炒好的青菜，蹲在她面前：“要不？大姨明天去给你买个鸡腿？”

　　看着大姨为难的脸色，大喜哭的更伤心了。

　　“算了，不要！”就着炒青菜喝完最后一口粥，大喜小嘴一撅，高傲地抬起白白的小脸，用衣袖抹抹眼泪，气呼呼地跑了，大姨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小的身影，眼神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大喜算明白了，什么爹什么妈什么大姨，没一个靠得住的，到头来还得靠自己！得想办法弄点零花钱买鸡腿吃，想起刚才阿毛剩的那个鸡骨头，想想鸡腿的香味，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目光坚定地向学校走去。

　　江汐颜以前就读的，是青城市区最好的小学，教学质量一等一的高。转学到小镇来之后，惊讶地发现，原本在学校成绩一般的她，在镇上小学成了个尖子中的尖子生。这里的水平跟市里比起来，简直隔了一个九年义务教育的距离。从超前到落后，变成了大喜的她感到学习非常轻松。

　　虽然因为成绩好长得乖嘴又甜，老师都把大喜当成宝，但她刚来的时候，可是被镇上的野孩子们狠狠嘲笑过一阵。她还记得第一天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自己一口流利标准的播音腔普通话“大家好，我的名字叫江汐颜，希望以后能够跟大家成为好朋友！”还没来得及多说，就被下面几个臭孩子的哄堂大笑打断了。

　　一个流着鼻涕的黑瘦孩子耍着蹩脚的方言腔细声细气地模仿她“我的名字叫做酱喜盐，普通话说的特别好！”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

　　班主任老师一个利落地抬手，啪，黑板擦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黑瘦孩子脸上，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如同一块麻将般方正，在黑脸的衬托下，散发着莹莹的光泽。“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迸发出的笑声很突兀地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这就是入学的第一天，为此她还专门写了一篇作文，名字叫《黑脸与麻将》以作纪念。

　　三天没过，江汐颜就变成了江大喜，她虽然没那么开朗，却也没那么内向，虽然不是个大姐大，却也不是个肉包子，所以没用多久，大喜就跟镇上这群挂着鼻涕红脸蛋的孩子们打成了一片，当然，靠的还是自己的大杀器，写作业！自从她来了，整个班的作业水平有了大幅度提高，谁没抄过她的作业？班主任打也打骂也骂，最后也无奈，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大喜给他们补课了，抄也比不写强。大喜以三班作业一姐的身份，获得了人人尊敬的待遇。

　　这会儿，大喜已经进了教室，李铁蛋踏着小碎步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开口：“大喜，想好没，我保证老师不会知道！”

　　大喜横眉冷对：“一边儿去，我懒得理你！”

　　“别啊大喜，咱们都是自己人，这么熟了，帮一次忙呗！”铁蛋脸皮厚，人如其名。

　　大喜想了想，做了个决定：“李白！你给多少？”

　　没错，李铁蛋大名李白，不知道爹妈哪儿来的勇气起了这么个名字，又遵照镇上风俗起了个好养活的贱名铁蛋。他就是那个黑脸与麻将的黑脸，大喜不止一次想把他作业本封面那个白改成黑，白白糟蹋了诗仙的名，改成李黑字铁蛋，多么合适。

　　李黑，不，李铁蛋伸出五根手指，得意洋洋：“怎么样，不少吧？我偷偷攒了好久的零花钱！”
　　“够一个鸡腿吗？”

　　这倒难道了铁蛋，他歪着头想了想：“够！小卖部我姑开的，够买俩！”

　　想到鸡腿，大喜忽然充满了动力：“拿来吧，千万别跟别人说啊！”

　　铁蛋激动地递过一个本子：“哈哈，我今天终于可以跟表哥去城里玩了，好好写啊！”

　　没错，李黑为了自己能心无旁骛地出去玩，作业都懒得抄，让大喜给他写，并付出了五块钱的巨款作为报酬，他认为公平公正。

　　“你从城里来的，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东西？”铁蛋突然问道。

　　大喜认真地想了想，印象中那些好吃的饭店，漂亮的衣服……

　　“告诉我，我帮你吃一吃，玩一玩！”

　　“李铁蛋！”大喜听了想打人。

　　夜深了，大喜还在奋笔疾书，昏黄的灯光让她越发瞌睡，每当困倦的时候，眼皮抬不起来的时候，她就想想鸡腿，立刻清醒了三分，晃晃脑袋继续奋斗。不明真相的大姨在一旁织毛衣，啧啧称赞：“要不说文化人培养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写作业这么认真，阿毛，以后可要跟姐姐好好学学！”大喜心里很无奈，心里想还不是被你饿的。

　　接下来的周末两天，除了帮大姨干活之外，大喜就一直坚定地坐在桌子旁写作业，白天写晚上写，大姨都看不下去了，自己嘀咕着：“这马老师怎么布置这么多作业呢？孩子这么写都写不完，身体该累坏了！”嚷嚷着要去找马老师提意见。大喜赶紧制止：“大姨，你可别去，是我自己多写了，我……我觉得上次考试没考好，自己想进步！”

　　“可别瞎说，你考的不好？你哪次考试不是第一名，还甩第二名一大截呢！女娃娃念书那么好干啥，以后还不是要嫁人的？”大姨说道。

　　“哎呀大姨你就别管我了，我保证把这本写完就不写了，你放心吧！”大喜信誓旦旦，为了鸡腿！

　　熬了一整个周末，终于把该死的李铁蛋的该死的作业补完了，大喜把笔一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等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想到可以买两个鸡腿，她有些得意，美滋滋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老师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果然没骗我，书中自有鸡腿肉！

　　星期一的早晨雾茫茫，大喜背着书包上学堂。看见李铁单坐在那里等她，内心有些小激动，放下书包，故作淡定地把作业本递给他：“给你，看看吧。”

　　“不用看！”李铁蛋直接把本子装包里，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手极快地把钱塞进了大喜的衣服兜里，笑嘻嘻看着大喜。

　　“哦，那好吧。”大喜朝左右看了一下，默默伸进衣服兜，摸到人民币那粗糙的纹理，想这小子应该不会拿一块钱来骗自己，就安心地走开了。

　　“哎，等下！”铁蛋突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大喜以为被人看见了，有点紧张。

　　“这个是我在城里的路上捡的，一看就是女孩子的东西，还怪好看的，给你吧！”

　　大喜吃惊地看着脸皮厚如城墙拐角的李铁蛋脸上一点点泛出红晕，心想你这是吃错药了？红里透着黑的铁蛋变戏法一样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小小的，上面镶嵌了很多水钻，是一个小月亮的形状。虽然许久没有打扮过自己，但是大喜还是很快就认出了那是一个发卡，还挺漂亮。

　　大喜摸了摸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从来到这镇上就没怎么照过镜子，都快忘了这些女孩子的玩意了，以前自己可是有一堆啊。

　　铁蛋看她愣住了，脸更红，把东西往她面前一丢，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