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夜暮深》简晞

2、也曾年少时 漫漫一生，

　　阳春三月，柳絮纷飞。日光一如既往的散漫，透过层层樟叶落在官道上，只剩斑驳。
　　一匹瘦马从古道上踏着斜阳的碎影缓缓而现，马上有一黑衣少年。不知姓名，不辨来处，不问归途。他从暗处而来，向着暮霭而去。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抹浓郁的黑，马是黑的，人也是黑的，只是不知那黑衣下的心又当如何。只有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反射出些许余阳，里面盛有点点微光，却又冷得摄人心魂，仿若永不见天日的深渊，里面坐落有万年无波的幽幽古潭、收容着令人心悸的深山丛林，弥漫着驱散不开的陈年腐朽气息。
　　不同于柳絮漫天的风定城，维予阁又是另一番光景。入眼处皆是一片纯白，洁净得令人心惊。世人皆道维予高洁，阁人只叹“维予维予，不收无用之物，不留无能之人”。一切都是有迹可循，无处不是有理可依。
　　维予阁世代忠于长陵王室，阁主亦长陵国祭司。阁主持有维予，与阁共存亡；祭司守护圣女，以血立死誓。
　　北诏国始破，“定风城风不定，天岚城天不蓝”等流言也曾在长陵国风靡一时。然而始为流言，终也只是流言，仅此而已。五年弹指一挥间，现如今，天岚城中岑氏的血早已被夜氏的新土掩埋，北诏改为齐宁国，天蓝较之往有过之而无不及。定风城中柳枝虽然从未停止摇曳，可究竟不曾传出何处不宁。
　　记忆一向具有两面性，随着时间的冲刷，在一些人的心中被淡化最终如水过无痕了无踪迹。但于某些为数不多的人而言，它却化为罂粟在暗夜里开出了妖冶的花，永无凋零之日，再无重开之机。漫漫一生，即为花期，不枯不忘，至死方休。
　　“不风不雨正情和，翠竹亭亭好节柯。最爱晚凉佳客至，一壶新茗泡松萝。几枝新叶萧萧竹，数笔横皴淡淡山。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清郑板桥）古人总是充满雅意，新茶翠竹，便胜俗世无数。而如今又是谷雨，新茶却有几人品？至少维予阁里应是无人问津。
　　维予阁坐落在凤兮山上，颇有云深不知处的飘逸。此时山下早已炊烟四起，袅袅炊烟中满载的是尘世的热闹与喧嚣。而山上依旧云雾缭绕，透着不知明的寥寥冷意。秦卿立于台阶上，默默注视着院中练剑的两个身影。二人皆着素净白衣，头上绑着白绸，从头到脚素得彻底。除却腰间系着的玉佩，再无他物。梳着最为简单的花顶型，绾成两髻，两个发髻随着小人的动作而摆动，分外生动，也显露出两人为数不多的稚气。直至日落西山已久，秦卿才让二人作罢。
　　“清芷剑术见长、剑风凌厉，靳初熟练有余、锋利不足。”秦卿对着两人说道，算是点评。
　　“是，谨遵阁主教诲。”“是，谨遵母亲教诲。”两人齐声应是。
　　话毕，秦卿便转身离去，穿过长廊，那抹永远挺立着的倩影，傲然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她今日穿着青色衣衫，经过回栏时，于藤蔓绿竹间若隐若现，分外赏心悦目。
　　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两个小人才不那么紧绷，稍作放松。但两人松懈的程度又有所不同，一人只是略微弯曲腰板，而另一人却是累得蹲了下来。其中年岁较长者正是圣女风清芷，另一人为秦卿之女靳初。稍作歇息后，靳初缓缓地站了起来，白衫随着她的起立而微微摆动。“走吧，我们也该回去用晚膳了。”靳初对风清芷说道。风清芷望着秦卿离去的方向不语。
　　一阵晚风拂过，吹动了二人白色衣袂，也惊扰了院中翠色竹林，衬着金色的落日余晖，竟也别有一番岁月静好的意味。
　　风清芷良久回道，“嗯”。而靳初显然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两人随后离开小院，相继回了各自住处。
　　如果说秦卿是不近人情、杀伐果决的孤冷，那风清芷就是脱俗不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相较于棱角并不分明的靳初，她们更像是母女。维予阁众人心中，大抵也是这样想的。事实证明，秦卿对风清芷也的确更像是母亲对女儿的教导，而对靳初则完全是严师的姿态，公正得令人心寒、严苛得近乎凉薄。
　　风清芷如今九岁，靳初八岁。两人的记忆都始于维予阁那一片纯白，恰似人最初空白的记忆。其实，如果能始终停留在那空白，又未尝不是人生的大幸。冰灵死后，风清芷理所当然成为长陵国下一任圣女，在维予阁受秦卿教导。而靳初则是以阁主之女的身份留在凤兮山上。两人虽还是稚童，却都早已失去了同龄人任性的资格。只不过一人是不愿，一人是不能。
　　凤兮山的清晨无疑是极美的，当早间第一缕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抵达阁内后，云雾便相继被晕上一层璀璨的金光。山不见雾，雾中隐有山，雾里看花，花香染于雾。那种朦胧中的微光往往会让人联想至希望。鸟儿清脆的啼叫声，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更是为普通的清晨徒增了几分生机。靳初很喜欢这样的清晨，因为她喜欢希望。此时的风清芷大抵也是欢欣的。年少的欢喜，总是要简单些。就像清晨的日光，总是要纯粹些罢。
　　风清芷无疑是极度自律的，谁也不知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仙女般的小姑娘为何会拥有如此强大的自制力。靳初并不算平庸，然而与风清芷一比，便显得有点儿相形见绌，她资质或许未必输于风清芷，可却没有风清芷骨子里那份执着与为之执着的骄傲。为此，靳初没少受秦卿的呵斥，甚至还领教了她手中的长鞭。
　　第一声晨钟响起，靳初醒来，穿衣洗漱，待她收拾完毕去晨练堂时，风清芷恰从林间早练回来。或者说不能用恰，每天都重复一样的相遇，又怎能再称之为恰。她总归是要比别人刻苦些。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便结伴同行。无一例外，她们又是最早到的人。结束了晨练，之后便是一上午的诗书教习。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专门请来教导二人，从四书五经到通史传记。下午是剑术武艺，晚上有晚练。这样的强度对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应是极大的，但风清芷不觉其苦，靳初没法拒绝。于是日子便也一天天地如流水般逝去。
　　越是平静的日子总是越具有欺骗性，因为它往往会给人带来一眼望尽余生的错觉，偏偏它又不是余生的模样。
　　因为二人特殊的身份背景，在阁中是极易被孤立的，久而久之在众人眼中本该针锋相对的两人却反而建立了莫名的友谊。而众人对二人的态度也颇令人寻味。在长陵国，圣女隶属于王室，可有时又高于王室，例如在民间的声望。圣女在百姓心中是最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如今的风清芷就是这种神圣的存在。所以即使在维予阁，风清芷依然是众星拱月般的人物，她是所有人心中甘愿守护的光。如果说维予阁的人对风清芷是敬而远之、不敢亵渎，那么对于靳初则是多了几分微妙。谈不上敌意，但也无法敬重。
　　棉里藏针的怨意总是让人难以消受，不知明的厌弃最是伤人于无形。
　　靳初从小就知道，她和风清芷是不一样的，尽管她们穿一样的衣服，做一样的事。然而不同就是不同，并不会因为人为的修饰而改变，能改变的不同便不是不同了。
　　风清芷不认输，也未曾输。一个从小就承载着至高无上的荣耀的孩子，内心往往隐藏着最深的恐惧，一个从出生始就失去父母双亲的孤儿，身上总是拥有与生俱来的孤独。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只为守住心中那还尚不坚固的城墙。
　　靳初并不想赢，也从未赢。她想泯然于众人，在维予阁做一名普通的弟子。喝一般的茶，骑一般的马，过一般的人生。她乐意在慵懒的午后眺望远方，看山看人看热闹。然后，秦卿出现了，对她说：“你没资格。”
　　还有什么比没资格更让人失落呢，甚至连放弃都没资格。
　　风清芷无法理解靳初的想法，因为她还不明白有些人的执着是为了自己的骄傲，而有些人再努力最后的结果却也只能是与己无关，因为没资格啊。
　　风清芷与靳初同住在晞羽院，正相对着。院子里还有一个师姐。她们的房间大小布局相差无几，不同的是风清芷的房间坐北朝南。
　　“清芷师妹，宫里又有赏赐，无亦师兄不久应至。”说话的正是同院的银兰师姐。此时正是黄昏，一天中少有的闲暇时光，橘黄色的淡淡光晕将晞羽院静静围绕着，为它披上了一层轻柔的薄纱。风清芷房间的门一如既往的紧闭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院外传至院内，又从院内传至院外，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紧闭着的门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激起了圈圈细小的涟漪。只见两个精致的檀木箱子放在了院内，箱子自然是上好的，紫红褐色的檀木在余晖的沐浴下还散发着阵阵幽香，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凰图腾，还有繁杂而又精美的纹痕，让人不禁想要窥探箱子里又藏着何等珍品。只不过最终还是无人开启，明日一早它们就该出现在库房里，和之前的赏赐一起。
　　靳初其实也在房内，她正躺在床上发呆，只想静静地放空自己，躺的姿势着实不算雅观。但，门既已关，门外的人自然无法再约束门里的人 。
　　不久前，先生曾讲过慎独，赞赏道：“慎独者，真君子也。”靳初也着实认为慎独难能可贵，在被寂寂阴影所遮掩的独居处依然能秉持高洁操守的人的确担得起常人的仰望。可世上又有几人真能做到慎独呢？或许不是慎独太难，而是今人对慎独要求的范围太广。真正修为高远，严控己欲的人未尝没有放浪形骸的一面。美人在骨不在皮，君子亦是如此。
　　然仰望归仰望，靳初既没有高远的志向，也没有慎独的毅力。
　　风清芷更小一点的时候也是有好奇的，靳初也是。那一天，她和靳初打开了其中香气最为浓郁的箱子，里面果然有很多漂亮而又精致的玩意儿，有她们未曾见过的小巧步摇，时兴发簪，还有温润如水的玉扇，莹莹发光的绿如意。她留下了一个发簪，靳初收了一个琥珀做的憨态可掬的小猪。
　　后来那个小猪被秦卿摔得粉碎，在靳初那间阳光照射不到的屋子。靳初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忘记秦卿临走前饱含警告的那个眼神，以及散落在地上的琥珀碎渣在暗处发出的微弱光芒。之后在若干个深夜里，靳初总是会被噩梦惊醒，而无论是在梦中还是梦醒时，耳边回荡着的永远是那句“不是你的，就算她不要，你也没资格拿。”

作者有话说

　　《七言诗》 郑板桥
不风不雨正情和，翠竹亭亭好节柯。最爱晚凉佳客至，一壶新茗泡松萝。
几枝新叶萧萧竹，数笔横皴淡淡山。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