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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西川校书 松洲惩戒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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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脱乐籍
重新站在韦皋大人面前,我素衣低髻,十分乖觉,低眉顺目上前深施一礼:“薛涛松洲归来,拜见韦帅,愿大帅万福安康。”
“薛涛,回来就好,这一路途劳顿,先歇息几日,再行公事安排。”两月不见,韦大人好像清瘦了一圈。在大厅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公事公办,只得简单寒暄,并未唤我洪度,想是有意与我分开距离。
我在幕僚人群中看了文昌,他目光犹疑,不敢面对我的眼睛。他越是避而不见,我越是盯着他站立的方向。文昌似乎也清瘦了许多,面容也枯槁了一些,眼睛不敢面对我。
“各位,薛校书从松洲重新归帅府,实乃幸事。本帅提议,今夜为薛校书归来洗尘,大家意下如何?”大帅的美意,众人不好托词,纷纷应答到,“我等听从大帅安排,属下庆贺薛校书重新归帅府。”
人群中,我看到了一脸错愕的副帅刘辟。他应没有料到,他一贯不喜的薛涛用了什么招数,短短两月就又回府任职。此素日就一副小人心态,见不得我过得舒坦。今日在厅堂,见到我浑身不自在,心里估计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晚间的欢迎酒宴一幅公事公办的模样,我换上了一身松灰色的衣裙,头上一只银簪很是肃穆。今夜这个场合,本不必张扬与喧闹。我起身,先是感谢了韦大人的恩德,即席对每位大人施礼表示谢意,大家也纷纷祝贺我复归原位。这样的酒宴,就是个形式。经历了松洲一行,我没有了往日在酒宴上的洒脱尽兴和诗意盎然,而是中规中矩,不多言语。
酒宴很快接近尾声,众位大人仿佛很知礼数,忙不迭的告辞离去。我本想与文昌言语几句,只是他也很快避开离席,似乎有意躲避我的目光。这次松洲归来,明显觉着文昌与我生分了许多,想必是韦帅对他进行了约束,亦或他想不卷入这场纷争求得自保。在官场上,明哲保身才是上策,更何况我刚刚复职返回。人言杂乱,他不想与我走近也是正常。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呢。
“洪度,今夜宴会可还满意,可愿去我书房小座片刻,我有话问你。”韦帅席间举杯,来到我的身边。许是饮了些酒,讲话比平日客气温和。着了便服的韦帅,看起来也和气了很多。
今夜不愿意也得去,从松洲回来路上,我便想好了此番与韦大人见面我要说什么。今夜,是个说话的好机会。
“洪度,今日装束也过于素淡,不似昔日风采。你且上前来,我有件礼物送给你。”说着,韦大人从书桌上拿起一个锦缎盒,原来是一只与从前他送我那只一模一样的孔雀金钗,我一时十分诧异。
“怎么,不喜欢?听说你此去松洲吃了不少苦头,边地苦寒,衣食粗糙,听说你的金钗也丢失了。我命人重又打造了一支,愿归来后一切如昨。”韦大人好像对我在松洲的事情都很知道,金钗不见这样的事情也有人禀报给了他。难道是裴参军?他职位不高,应该不肯能觐见韦帅。还是李督军?此刻方明白,这两人应是韦帅刻意安排在松洲护佑与我,免我遭受不测。这裴参军在松洲不日便返回成都,更是韦帅恣意所为。让我明白,没有了庇护,我将万劫不复。只有这样,心性高傲的薛校书才会感恩戴德韦帅的恩典,而不会再争夺校书之名。
“大帅,薛涛此去松洲,虽是路途辛苦,边地苦寒,可也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低语道。
“且说说,这一路往返你明白了什么?”韦大人意味深长的问道,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走下座椅,再次款款下拜在韦帅跟前,柔声细语说道:“薛涛的一切荣耀都是韦大人所赐,以前少不更事多有得罪之处,谢大人栽培与关心,还望大帅不予计较。”低头说出这样一段话,我心中犹如刀刻,在权力面前,只能屈服,只能忍受。想起那晚险些被醉酒后的军士欺凌,在军营中见到粗鄙不堪的营妓,心里依然十分害怕。如果不得不低头写下十离诗,只怕此刻仍然在松洲不能回来。
“哈哈,原来如此,洪度果然聪慧异常非比常人,老夫怎会不知。”韦大人听了,面有喜色。
“大帅,然薛涛本就一闺阁女子,资质有限,难当重任,感激大人从轻惩罚”。我说罢,又深施一礼,言语颇为慎重。今夜,不哄好韦帅,我不得脱身离开。
书房内,灯影闪亮,大帅兴致勃勃听着我说出他此刻最想听的话语。一个成功男性,稍稍用了一点手段就让才华横溢的女性下属臣服,此刻他心里必然是满足的,甚至是傲岸的。看你如何聪慧有才,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洪度,今夜为何与我如此客气与生分,你我原来不似这般。”韦大人走近我身边,想扶起我,说到,“既然你真心懂得,明日你还是校书,坐在我书房中为我处理书案。”
听罢此言,我上前跪拜到,匍匐在地,大声说道“薛涛愿为大人效力,只是有一事恳请大人开恩。”
“洪度,有何难办的事情,竟需要行此大礼?”韦大人退后一步,不知道我要求他什么,他似乎感觉到今夜我并不想与他亲热,而是话中有话。他目光中闪过犹疑和不定,不知道今夜我还有什么想法。
“大帅听言,薛涛幼年乃官宦人家女子,因父亡家道中落,为治母病落入乐籍,方不得自由。而今承蒙大帅器重,愿大帅念在我跟随左右校书的份上,能恩赐我脱离乐籍。”我一言一语说完这些,顿感轻松,抬头望着韦帅,满是期盼的眼神望着。
“洪度,原来你心里还是一直埋怨,还是不愿留在帅府?”韦帅何等聪明之人,片刻就明白了我话中深意,脱离了乐籍,我便是自由之身,帅府想差遣我事情,就不似平日方便。我恢复了自由之身,就可以自由生活,不再受到官府的约束。
“大帅,我只有这一个请求,今后凡大帅差遣涛亦愿听候差遣,万望大帅能够成全。”我不卑不亢说出了这句话,抬起头迎着韦帅威严的目光。
松洲惩罚,我害怕了帅府的阳奉阴违那些幕僚,害怕了韦大人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了离开松洲,写下的十离诗是我心头的滴血之作。多少卑微,多少委屈,心里的苦楚只有自己最明白。在松洲的日子,是我最屈辱的一段经历。虽然从外表看,我还是从前的我,但是内心,却早就包裹了一层壳,不想与韦帅及幕僚们有太多的纠缠,不想再奉承恭维这些要主宰我命运的大人们。我的文书写得再好,也不过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女子。在这节度使府邸,那些幕僚有几个人是真心觉得我文采出众担当大任,自己急流勇退方能明哲保身,也保全了韦帅的英名。
“果真如此想法?洪度心里十分坚持如此安排?竟然忘了昔日恩情”,韦大人又追问道,目光还是在我身上没有离开,他眉头紧皱,神情黯然。
我默默无语低下头,再抬头,已是珠泪满面,梨花带雨。
眼泪真是打动人心的法宝,韦帅见我梨花带雨的模样,慌忙从座椅上再次站起,移步到我跟前,用手搀扶起我,十分动情的说到:
“洪度,你此去松洲,路途遥远,自你离开后我无一日不想念。看到写下字字泣泪的十离诗,本帅更是不舍你不在身边。只是,你素日清高自傲,不肯屈就低头,何苦要遭此一劫,本帅也是不忍心。”这也许是韦帅的内心真言,可于我太晚,松洲的两个月我彻底清醒了。谁也不能相信,只能相信自己。谁也不可靠,只能靠自己。
“薛涛感激大人恩典召回,愿大人成全与我。我可回旧日薛宅府邸,净心度日,也不再应对官场往来之事,也不会让旁的男子近身,让大帅为我操心分忧。”我字字清晰,句句有力。这些话,藏在心中很久了,今夜说出来,忽觉一阵轻松。离开了帅府,还我自由自在之身,比起权势和地位,自由自在才是难能可贵。
“洪度呀洪度,你既这样坚定,我也无可奈何,只能成全你,想你也是害怕了。”韦帅有些无奈,但也不再勉强我。他觉得松洲惩戒是一时冲动,没想到我的反应如此强烈。两个性子强烈的人,是无法两情缱眷的,只会两败相伤。昔日过往,便无法再恢复到从前。恩情还是亲情,都不重要了,和自由相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了。
说罢,韦帅离开大厅,也不再回头,留下我一人。
我匍匐在地,目送韦帅离去的身影,高声说道“洪度谢谢韦大人成全,大人之恩没齿难忘。”
那日,我从从容容拜别了幕府各位同僚。玉柔姑姑特地来与我话别,说到:“姑娘冰清玉洁之人,自不愿久留于官场。但老奴与姑娘的情谊,还请姑娘不要忘记,若日后有危难,也请与姑娘相互扶持。只是姑娘可惜了,与文昌大人真是有缘无分,老奴替姑娘惋惜。”
听闻此言,我瞬时泪涌,对着玉柔深施一礼,动容说到:“帅府中未有人及姑姑疼惜我,懂得我,洪度自当姑姑为亲人,他日若有危难,必借姑姑之手相救”。
“老奴感念姑娘信任,珍惜姑娘才华,必当与姑娘同心,姑娘珍重啊。”玉柔姑姑忽然垂泪,想必是不舍得我离开。
“姑姑也保重,来自有缘再见。”我答道。
说罢,诗韵扶着我,不再回头看一眼,步出节度使府邸大门,这是韦帅给予我的特别恩典。在这个府邸,是我最辉煌的时刻,也是我最失落的时刻。几年的光阴,没有白过。经历了,就更明白了。
只是文昌,并没有来送别我,也没有给我只字片语。或许他是在这场松洲惩罚中,看清了韦帅与我的关系,也明白了自己应做的事情。他的仕途还刚开始,他还有大把的前途。不值得为了一个女子,断送了他官家弟子的锦绣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