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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吴允祎在柳 ...

  •   初夏的清晨,雾气轻薄,且将弥散。在柳合小镇空荡荡的街道旁,干瘦的海棠树绽放了第一朵花苞,迎着朝露巍然而笑。

      忽然,路的尽头出现了六匹健壮的枣马。

      是由六个青铜铠甲的青年人,神色匆匆地驾驭着。

      马蹄声震动了经年沧桑的青石板,打破了小镇睡眼惺忪的安宁。

      他们风尘仆仆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只见逆光处的尽头有一人一马,也是刚刚歇下。

      为首的青年叫吴允祎,他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昨天赶来军营报信的小姑娘。此番路程少说五千里,她的速度竟比这些行军多年的士兵还快,实在令人惊叹。

      吴允祎勒马而下,身后五人也纷纷落地。众人齐齐看向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不过十五六岁,五官还未长开,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如秋水般透亮,纯真无暇。她的双颊泛红,额上冒着细微的汗珠,身上半旧的葛衣也湿了大片,但是呼吸不乱,神情自怡。

      见吴允祎走来,小姑娘展眉而笑:“将军既然来了,便同我一道上去吧。”

      放眼望去,她的身后是一家极为普通僻静的客栈。吴允祎侧目看了看简陋的招牌,又凝视她半晌,几番踌躇后,小心翼翼地问:“淮阴公主……真的在此?”

      此时,小姑娘已经旋身推开门,听他这么问,于是回头一笑:“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将军信与不信,上来便可知晓。”

      吴允祎深吸一口凉气,握紧佩剑,命令手下在原地等候,然后毅然跟着她进去了。

      小姑娘走起路来轻若飞燕,上楼梯时跑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向他展颜而笑。无论相貌抑或气质,既不同于大家闺秀的矜持,又远胜乡野村姑的豁然,这样灵动乖巧的女孩子,他还是头一回见。

      “你叫什么名字?”吴允祎忍不住问她。

      她站在楼梯口,轻轻靠着围栏,说:“我叫明月,清风明月的明月。”

      她真的像暗夜里唯一的光,莞尔一笑,就是云开月明,走起路来,又如徐徐清风。

      吴允祎到了二楼,继续跟着她穿过又长又窄的走廊,空气静谧,只听见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最后的呻吟。

      两人一前一后而行,到了最里头的一间,明月停下敲门。

      吴允祎警惕地观察,须臾,一白衣少年探出头来,与明月相视一笑。而后,少年的目光转向吴允祎,稍一注视,随即推展开宽袖长袍,半倦怠半恭敬道:“吴将军,请进。”

      吴允祎经历过无数次大小战役,屠杀过成堆的敌人,也几番陷入困境近乎死亡,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不安和胆怯。藏在记忆里最深处的那个人……果真还活着吗?那个人……真的就在这个矮小的房间里吗?一想到前方未知的答案,他紧握的拳心里甚至溢出了汗水,望着少年幽深含笑的双眸,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松拳,跨步而进。

      屋内果然有一个人。

      柔和的晨光在他的视线里随着屋内的结构摆设而移动,然而屏风后的女子始终背向而立,纹丝不动。她身材瘦削,像芦苇一样脆弱而坚强。待吴允祎走近,她缓缓放下风帽,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凝望他,声音绵长:“吴将军,您还认得我吗?”

      女子看上去顶多三十岁,五官细致,唇下有粒黑痣,长相与记忆里的那个人倒是不差 ……只是此人眉眼沧桑而冷漠,肤色暗黄,身形奇瘦,音色也低沉尖锐,实在是很难与八年前那个秀美绝伦的女子联系起来……

      见吴允祎有些迟疑,女子再次开口:“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唱的那出皮影戏么?”

      吴允祎有些恍惚:“皮影戏……?”

      皮影戏,曾一度流行于盛国的坊间,甚至宫闱。

      “看来您不记得了,那便由我来告诉您吧,”女子侧首望向暖茫茫的窗外,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忙碌,她低低地叹出,“是《陌上桑》啊……”

      《陌上桑》……么?!

      吴允祎心中尘封的往事猛然被打开,关于这女人最初的记忆要回到二十二年前说起。

      那是风煊五年,吴允祎才十二岁,刚刚拿起十尺长枪,随父亲上战场杀敌。

      首胜的荣光让他成为临照城内最受欢迎的少年,人们饭后茶前的谈论都无外乎是他在战场如何神勇的传闻,甚至风煊皇帝也在朝堂上亲口褒奖过他。很快,吴允祎得到了大将军颜徴光的赏识,受邀到将军府邸做客。

      一同赴宴的还有名动京城的陈家世子,咸。吴允祎是有耳闻的,据传公子咸喜爱读书,每日都要读上几千字,六七岁就能作诗文,今年才十岁就中了进士。他家世显赫,又极有才华,所以皇帝很喜欢他,整个临照城都把他捧在手心里。吴允祎一战成名之前,人们津津乐道的总是公子咸又写了什么文章、被皇帝赏赐了什么。市井间随便拿起一张纸,上面都印着公子咸的诗文,书院里任意一位老师,都以能教他为荣耀。

      百闻不如一见,这次宴会最吸引他的人,正是公子咸。

      当时,宴席之上,除了颜徴光的几个朋友和两个儿子以外,就只有他和陈咸两位小客人。

      陈咸聪慧稳重,不尚芬华,没有一点儿贵族公子的骄奢;而吴允祎沉默憨实,真诚大方,两人的态度皆不卑不亢。他们一见如故,交谈甚欢。

      至今,吴允祎都能记得那日天蓝如水,花开芬芳,一切都美如梦幻。

      宴席至一半,有仆人上前,附在颜徴光耳畔说了几句,待首肯后,便抬上来一个庞大的幕布,一个丫鬟举灯放置幕后。众人正感诧异之时,只见一个大汉挑了两个沉重的箱子走来,侧身进入幕后,小心地放下箱子,开始准备道具。

      原来是最近临照城流行的皮影戏。上演的一出《战恶兽》,激烈酣畅,吸引了席上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好战的吴允祎。他正看得津津有味,曲风忽然一变,由原先铿锵有力的秦腔转变为丝竹管弦的低吟,而幕上的恶兽已经消失,一个美丽的女子在幕布上缓缓走出来。

      众人正惊奇,须臾,一个鸟鸣般婉转悠扬的声音响起:“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

      原本正襟危坐的颜徴光,顿时舒展眉头,目光也变得柔和而慈爱。众人多少明白了,这唱曲的大概是位颜家小姐,不过……是哪一位呢?听闻颜家可是有三个女儿呢。

      很快,幕后传来女孩子嘻嘻的笑声,她故意压低声音急急地喊:“阿贵,你该出场了,那个英俊的少年,不是……是那个,啊,对了……快!”她以为众人听不见,实际上大家都被她逗乐了,露出安静的笑容,看她下面如何收场。

      幕上果然出现几个路人,惊为天人地看向眼前美丽的女子,痴痴地由她走过身旁。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一众路人退幕。于高扬的音乐声中,一个驾马的年轻人登场,女孩的声音有些赧然,其中几番变换音色来扮演不同的人物:“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使君黯然下场,罗敷一人独白:“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晰,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最后出现一个英俊高大的少年,与罗敷深情相视后,一同远去。这一出《陌上桑》塑造了一位操守高尚、知礼明节的大家女子,尤其是在女孩儿稚嫩且甜美的扮演下,更显一派天真。

      陈咸率先拍手叫好,在一众寂静中,称赞道:“演得真好!”

      “公子谬赞,小女儿这番献丑了,”颜徴光先是对陈咸微笑地说,然后颇感无奈地转头“训斥”女儿,“阿朝,还不出来。”

      这位小姐家中排行老二,叫颜朝。

      颜朝并不怕他,嘀咕起来:“父亲说男女有别,所以不让女儿在客人面前露面,如今女儿躲在幕布后,父亲却……让人家出来,人家现在……偏不出来了!”

      颜徴光微微一笑,对众人摆摆手后,假意严肃地丢下一句:“你不出来就呆在里面吧!”便不再理会她,开始动著夹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颜家长子,她的大哥哥颜舍,耐心地劝道:“阿朝,你出来罢,这儿有你最爱吃的松子桂鱼,再不来可要被我们吃光了。”

      颜朝好长时间不说话,内心似乎在做激烈的斗争。众人皆眉眼带笑地等,却等来她的一句:“我今儿就不出来了,这次的松子桂鱼做得并不好,不吃也罢。”

      陈咸瞧着眼前那盘未动的松子桂鱼,尝了一口,蹙了蹙眉,疑惑地问:“你没吃,怎么知道不好?”

      她在幕后回应:“我家这厨子是新来的,方才在后厨,我亲眼见他如何烹制,其他步骤倒没差,就是忘了去腥。这桂鱼啊味美,但是腥味重,我家原先那位厨子告诉我,将鱼去鳞剖腹洗净后,放入盆中倒一些黄酒,就能除去鱼的腥味,还能使鱼味道更鲜美;抑或将鱼剖开洗净,在牛奶中泡一会儿,也可达到同样的效果。”

      “你懂的倒还不少,活活像一个南方厨娘。”颜舍打趣她。

      “大哥,我要是厨娘,你准就是屠夫。”

      “嗨,你这小丫头,少挨揍了吧……”颜舍起身要去捉她,被弟弟颜予拉住,两人偷偷望了父亲一眼,不敢再动。

      颜朝在幕后来回走动,身影投在白幕上,悠悠扬扬就像一首低吟的曲儿,陈咸看着她来回的影子,又问:“那我吃了这鱼,口里有味,该怎么办?”

      颜朝停下,回答:“你嚼上三五片茶叶,保证立刻口气清新。”

      陈咸如法一试,果真不假。

      吴允祎默默看着这一切,对于这位小姐的相貌越发好奇,可无奈她一直不肯出来,所以直到宴会结束,都没有见她一见。若说唯一的遗憾,在回去的路上,吴允祎想了想,大概就是没能见颜朝一面。很多年后这个遗憾才补全,那时她已为人妇了。

      后来的岁月模糊而快速地闪过,她与公子咸都在他的世界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南疆的海岸礁石与刀光剑影。曾经的一切,好似南柯一梦。吴允祎忽觉双目似有温意,他眨了眨眼,再次凝视眼前的沧桑红颜,于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郑重地跪倒在地,许久方带着哽咽,朗声道:“末将来迟,恭迎殿下回国。”

      吴允祎走出客栈,大街上满是往来的行人,而小小的巷口驻足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他立即下令派人守住客栈,自己则领一个士兵快马赶回营地。

      回去的路上,中途休憩,年轻的士兵好奇地问他:“将军,客栈里面真的是一位公主吗?如果是公主,为何会在柳合这样的边陲小镇出现?”

      “她淮阴公主的封号是当今陛下钦赐的,她并没有皇家的血统,这是一份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她应得的……荣耀。她出现在柳合镇我也始料未及,谁会想到……八年了,整整八年了,她居然回来了。”

      士兵听得一头雾水,不由追问:“既然她非皇室中人,皇上为何赐她封号?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吴允祎见他不过十七八岁,自然不了解当年的旧事,此时自己心中也有诸多疑惑,便索性把事情讲给他听:“你或许不认识她,但肯定认识她的父亲——前大司马大将军颜徴光。”

      士兵神色一紧,沉声反问道:“颜家……不是被满门抄斩了么?”

      三年前,权倾朝野的颜徴光因为谋反而被五马分尸,颜家一门尽被诛杀。

      吴允祎避而不谈此事,反问:“那你可知道八年前颜徴光肴山一役战败之事?”

      士兵答道:“这件事整个盛国谁人不晓,举世无双的颜大将军,第一次因为指挥失误而惨败,肴山一役据说牺牲了四万人。不过说来也奇怪,那次战役,先帝并没有降罪颜徴光,反而更加重用他,尤其是当今陛下登基后,颜徴光更是被授命为大司马大将军,一手兵权,一手政权,可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吴允祎叹气道:“先帝没有降罪颜徴光,正是因为他的女儿舍身救了当今陛下。颜氏被蜀国俘虏后,关在无斜塔内受尽屈辱,经过多次谈判,蜀国始终不肯放人,除非我国愿意让出十座城池,先帝自然拒绝了这个无理的条件。为了弥补颜家,先帝免去颜徴光的罪责,赐予颜氏淮阴郡主的头衔。当今陛下登基后,更是重用颜徴光,并且将颜氏郡主的头衔改为大长公主,即使后来颜徴光叛变,颜氏的地位依旧不减分毫……可空有封号头衔又有什么用,她在敌国被囚禁至今……整整八年了……”

      士兵听得瞠目结舌,不曾想到那小小客栈里竟然住着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只是……只是:“……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士兵的问题触动了吴允祎内心最为疑惑的一根弦,他沉思许久后,缓缓说道:“这也是我最想问她的话。”

      回到军营后,吴允祎立刻调派马车和人手前往柳合,同时他写下一封信,让心腹马不停蹄地送往邤宜城,务必亲自交到永乐侯陈咸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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