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回宫 颜氏顺利进 ...

  •   靖徽六年五月戊寅,皇帝刘子逸下旨,以大长公主之仪仗迎淮阴公主颜氏回临照皇宫。

      当侍卫宫监层层地把淮阴公主的车舆已至皇城正门消息传到刘子逸耳中时,他已经在正殿等候多时了。

      明行门外,两名宫女来到颜氏所乘的车舆前,先福身行礼,再自两侧牵开绯罗门帘,又有两名宫女上前请安。颜氏款款起身,由宫女搀扶下车,在尚宫女官引导下向大殿走去。

      刘子逸看着她远远地向自己走来,模样渐渐明晰。云髻峨峨,螓首蛾眉,延颈秀项,仪态万方,果然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二。

      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激动,不禁向前走了几步。此时颜氏已经登上最后一层台阶了。

      来到他身前,颜氏方郑重下拜,向他行叩首大礼。刘子逸马上双手相扶,道:“皇姨免礼。”

      她抬头看他,“谢陛下。”

      此时,一侧有个华衣女子被众宫女簇拥而来,不想也知是当今皇后,她笑盈盈地一路走来,先向皇帝行礼,然后转向颜氏看去,登时双目噙泪,握住她的手,动情道:“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皇后的五官容貌与颜氏有七分相似,神采气质却大相径庭:一个是受万人敬仰的雍容牡丹,另一个则是被冰寒覆盖的暗红玫瑰。

      刘子逸虽未料想皇后会来,但见她态度诚恳倒也万分高兴,他希望她们姐妹之间的而感情可以恢复如旧。于是看向颜氏,急于知道她如何应答。

      颜氏在妹妹饱含真情的注视下,苍白的面颊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的褶皱,如同花瓣上的冰霜破裂,折射出更加刺眼而凌冽的寒意。她不动神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藏进宽大的袖子里,无比生疏冷淡地回应:“颜氏拜见皇后殿下。”

      皇后顿时敛了笑,先是蹙眉瞪眼,继而又望了刘子逸一眼,吸了一口气,温柔开口:“姐姐唤我小名便可,如此称呼实在生份了。”

      颜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夕儿,颜氏一族被灭,你怎么没死呢?”

      皇后单名一个“夕”字,颜氏以前常唤她“夕儿”。颜夕是颜家的小女儿,颜氏被俘后,她嫁给当时的信王刘子逸,两年后风煊皇帝驾崩,刘子逸登基称帝,年号靖徽,而她也顺理成章坐上后位。帝后恩爱,风调雨顺,只是一直无子,刘子逸为此倍感忧愁。当时的大司马大将军颜徴光以帝后年轻,无需焦虑为由,否决太后纳侧妃的提议,年轻的君王无奈只能对颜徴光言听计从。直到三年前颜徴光叛变失败,颜家被诛,皇帝才开始纳妃,不断充盈后宫,但至今仍没有皇子诞生。

      此刻,颜氏犀利的一句话,令这对年轻的夫妇顿时难堪。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委屈又震惊地看向刘子逸,以期他能够维护自己,谁知刘子逸并未动怒。他很快便恢复怡然的神色,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温言打破了僵局:“你们姐妹有什么体己话留着回去说。”又看向颜氏,眼中的笑意更加浓烈了,“阿姨,你路途疲惫,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刘子逸在得知颜氏逃至柳合时,便下令腾出空置已久的凝秀宫作为她暂时的居住地,接见结束后,颜氏由女官带领穿过重重叠叠的宫殿楼台来到住处。

      庭院内有山有水,桃李芬芳,一棵枝繁叶茂的桂树静静立于正殿门旁。两盆铁树端端正正地摆在两旁,分别有四名宫女在此静候。

      明月换了一身新装束,亭亭玉立地从殿内走出,看到颜氏回来唤了声:“阿姐”。

      “宫里还住得习惯吗?”

      明月如实回答:“宫里的哥哥姐姐们待我很和善,也常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挺喜欢这儿的,只是有些想念琴盘山的阿婆和小茅屋,还有……担心长润哥哥。”

      “你且放宽心,我已经让陛下加派人马去搜寻,上天保佑,他一定会没事的。”颜氏似乎不愿再去多想玉长润之生死,或者说是害怕面对,所以不等明月回复便继续道,“我们可能会在宫里住上一阵子,这儿不比其他地方,你凡事要谨慎,少说话多听,对宫人也要礼貌尊敬,不懂的多向她们学学。你这么乖巧聪明的孩子,肯定人人都会喜欢。”

      明月点头称是,与颜氏浏览殿内一环后,在寝阁坐下休息,宫人在香炉内点上迦南香后皆退出,只剩她们两人。

      明月方才见颜氏环视殿内摆设,暗含脉脉之情,不由问道:“阿姐以前来过这儿么?”

      她感慨叹道:“是啊,我小时候常来玩,这凝秀宫以前的主人是我大姐。”

      颜家有三位小姐,老大名卿,十六岁时因容貌出色而名动京城,入宫为妃,得先帝恩宠,诞帝女安乐公主,而后染恶疾,病榻缠绵十年之久。其间移居宣城别苑休养,然而还是在风煊十八年,于宣城别苑香消玉殒。也就是那一年,发生了震惊全国的肴山之役,颜氏被俘往蜀国。

      明月静静地听颜氏诉说过去的绮丽风华:“要说我们小时候可是睡一张床,讲着坊间传奇和孔孟之道长大的,姐姐不怎么读书,却很懂道理。对待大人恭敬有礼,对我们循循善诱,对同龄真挚体贴,认识她的没有不称赞她。然而比起她的懂事,更让她受人瞩目的则是她的容貌,姐姐继承了她娘亲比秋水还要温柔的双眸,柔化了父亲坚挺的鼻梁,因为常含笑容而得天成的弯弯嘴角,色若桃花,所有人都说:‘这真是难得的一位美人儿’。与她相比,我们的容貌便逊色很多,但是我们从来不嫉妒她,对她有的只是自豪与钦佩。得蒙隆恩,姐姐十六岁进宫,无限风光。但是好事不长久,她在诞下公主后大病一场,此后身体一直虚弱,我娘亲未去世前,常带我入宫探望姐姐,那时候的她虽一脸病容,却不减半分优雅,每次都略施粉黛与我们相见,聊聊家常或者宫内的趣闻。不过……姐姐虽然始终微笑,而我却深知那不过是掩饰罢了。她的落寞与孤独全在眼睛里。”

      “那位公主呢?”明月自然知道颜卿的落寞与孤独的根源是什么。

      “你说安乐么,”颜氏回想了一下,“那孩子出生时我见过一面,后来因为姐姐久病,就被送到别处,由先帝精心挑选的乳母照顾,姐姐隔好几个月才能远远见她一面……说来如今安乐也有十八岁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模样,又过得可好。”

      明月揣测:“她既是一位尊贵的公主,她的母亲又被先帝所爱,我想先帝一定会是天下最好的父亲,将最好的一切都赋予她。”

      颜朝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当今陛下年幼时曾是大姐的养子,大姐待他视如己出,如今他在位,也不会亏待大姐的女儿。”

      两人正说着话,有宫人来报“陛下驾到”,两人皆起身相迎。

      刘子逸很高兴地问:“皇姨可还满意这凝秀宫的布置?”

      “皇上费心了,臣女谢恩。”

      “你是先帝赐封的淮阴郡主,亦是朕特封的大长公主,即是公主,怎么还自称臣女呢?”

      颜氏当即跪拜:“皇恩浩荡,但罪臣之女,着实无法消受公主封号。”

      刘子逸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不怒不威,只挥手屏退宫女。

      明月学着宫女们的礼仪,欠了欠身,跟在最后离开,这一举动引得刘子逸的注目。他始终端详着明月,直到待殿门关闭,方才收回目光,俯身将颜氏扶起,见她低眸不语,便柔声道:“阿姨,我是瑜儿。”

      “瑜”是他养母颜卿所取。

      似被触动,颜氏抬头看向皇帝,生涩地喊出这个字:“瑜?”

      他笑着点头:“你以前就是这么喊我的。”

      “那是以前,您还是信王。可现在您贵为天子,我便不能再这么称呼了。”

      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两人坐到炕上聊天。刘子逸说:“‘陛下’、‘皇上’那是说与别人听的,以后只有我俩时,我们就这么喊,你喊我‘瑜’,我喊你‘阿姨’,答应我,好不好?”他的神态简直像小孩子撒娇,没有往日天子般的威严与冷漠,颜氏忍不住要答应他,但细细一想还是缄默了,并且深深地垂下头。

      “那我当你默认了。”刘子逸耍起了无赖。

      “好,那么瑜,你告诉我……我父亲他……”

      刘子逸听到她提那个人,顿感不悦:“你父亲三年前谋反叛变,证据确凿。皇后也承认了,这……也正是朕不杀她的原因。”

      “她承认什么?”

      “皇后亲自拟写了一份认罪檄文,抱着檄文和谋反罪证跪在大殿上一天一夜,朕才保留了她皇后的位置。”

      颜氏立刻提出要求:“恳求陛下让我看看那份檄文和所谓的罪证。”

      刘子逸面呈怒色,双目瞪圆,甩袖道:“事情已经过去,朕不希望你再提及此事。难道你要否定朕的判决吗?你不相信朕?”

      颜氏沉默了,须臾,她缓缓开口:“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我刚回临照城,对很多发生的事都不是很了解,所以才会……惹你生气。瑜,也请你为我多多考虑,毕竟,出事的……是我的家族啊。”

      刘子逸脸色渐缓,尤其见颜氏对自己态度转热,言语间透露出往昔间的亲密,反觉得自己吓到她了,便道:“瑜儿没有生气,只是不想和阿姨谈一些不愉快的事,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能够越来越好。”

      颜氏点头道:“见你如此说,我也放心了。”

      刘子逸觉得这时候的颜氏与记忆中的那个女子有些对上了,心中愉悦起来,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叫“明月”的小姑娘,便问:“刚才陪着阿姨的小女孩是谁?听她自称‘明月’?”

      颜氏回答:“她是个小大夫。一路上尽心尽责地照料我。我把她看作妹妹,以后也想让她陪着我,好吗?”

      “阿姨亲自要的人,我岂能说不好?”刘子逸认真道,“只是我见她并不熟悉宫中规矩和礼仪,若要伺候咱们的大长公主,恐怕还需去尚仪局跟老人们学习学习。”

      “这是必然,我回来的路上,已有一位尚仪和我请示过了。”

      刘子逸吃了口茶,道:“她们办事挺利索。”

      “还是皇上管理有方。”

      “那你倒是说错了,”刘子逸放下茶杯,“后宫之事都由皇后处理,这么多年,她也挺认真负责。”说着,忽然想起刚才颜氏对皇后饱含攻击的话语,又念及三年前旧事,不由劝道,“你与她本是姐妹,能有什么仇怨?我这侄子又妹夫的,夹在中间,只盼着你们能好好谈一谈,冰释前嫌。”

      颜氏面不改色地听完他的话,然后轻轻勾起唇角:“瑜说的很有理,本是同根生,哪有解不开的仇怨。”

      两人聊了一会,颜氏送他出殿,碰巧明月在庭院里采摘植物,手里捏着一把橘红色的花。刘子逸好奇,便问她是什么,明月答:“是凌霄花,可入药。”

      刘子逸颔首不语,又瞧了明月一眼才离开。

      明月嗅了嗅花香,不由陷入沉思,然后走到池畔,张手将残花撒向水面,花瓣浮在水波上打转,明月的神思也在打转。殿内颜氏在唤她,她应了一声,再次看了一眼漂浮在水面的凌霄花后,才走向大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