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宋寒枝

14、Chapter.14

　　Chapter.14

　　“医生，我母亲……目前情况怎么样？”他靠在病房外的墙壁，问。
　　“比上周好一点了。”医生略略翻了一下记录，“精神病突发的状况少多了，近期不要有什么刺激，相信会越来越好的。”
　　“知道了。谢谢。”他低眉，转身推门，进入病房。
　　“妈。”他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伸手拿起一旁的苹果，将果皮削尽，切成小块，递给病床上的女人，“吃吧。”
　　女人露出迷惘的神色，抬手接过，颤颤巍巍地咬下一口，眉头舒展，笑容甘甜：“真甜。”
　　他望着眼前人的笑靥，怔了怔，唇瓣卷起舒心的微笑：“嗯。你还要吃……就跟我说。”
　　女人摇摇头，无神地望着傅轻舟，半晌打破沉寂：“你是……谢重山吗？”
　　“……”
　　“是吗？”
　　“……不是。”傅轻舟难掩片刻慌神的波动情绪，却仍强撑的笑意，“妈，不是的。”
　　女人沉默，凝视他的眼眸，生出几分哀求：“真的不是么？”
　　“不是的。”他对上她的瞳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妈，我是傅轻舟。”
　　女人一愣，摇头，带着几分懵懂的神色：“怎么会呢？不可能的。傅轻舟，傅轻舟是谁？你走开，我不认识你。”她放下苹果，转身背对傅轻舟，躺下，将头埋入被窝。
　　傅轻舟站起身，夹杂了某些难言的情绪，最终长叹一声，转过身，走向门口。
　　“我走了。”他说。关上门的瞬间，他抬头，瞥见那具在被子里颤抖的身体，闭眼，离去。
　　岁月风尘如飞沙走石纷乱扑向经于它的人。又有谁还能在此时守着一身的干净澄澈？没有人呐，连他自己都满面灰尘。只等某天有个心爱的人，她是一块白净的绢布，可以擦拭自己疲惫的面容。

　　墓地。
　　“爸，我来了。”他捧着一束白花，走向墓碑前，弯腰，轻放。抬头的那个瞬间，让他几乎无法直视的，是那冰冷的青石上，深深镌刻的三个大字——“谢重山”。
　　十六岁那年，他不得不承受的，是父亲突然的自杀。印象中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大人，与他之间关乎于爱的互动寥寥无几，日积月累增长的只有疏离与冷漠。他看得出来，父亲并不爱自己，那年他甚至偏激的想，也许，也许他根本没有想要一个孩子的念头。他只是爱自己的母亲。爱那个曾经风华绝代，一举一动都缀着温柔的女人，只是在爱与爱磨合的过程中，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生命罢了。
　　母亲是淡然如水，清雅如竹的女子，岁月遇见她也变成那一把精致上乘的美工刀，雕刻出的皱纹都有棱有角。时间带不走她的温柔与傲然的气质，会耐心地教他弹钢琴，引着他的小手去跨那个艰难的八度。
　　这有些好笑，本是钢琴界名望极高的父亲，却从未教过他什么，整日埋入那个封闭幽暗的卧室，不曾开口。他是那个翩翩有度的君子，傅轻舟曾经看过无数场父亲在舞台上，穿着燕尾服弹奏的音乐会，那样的父亲光彩熠熠，是优雅的绅士，也是他敬而远之的偶像。
　　其实这样也挺好，有时候他会这样想。傅轻舟本不是缺爱的人，不会像其他的同龄人那样，执着地渴求亲人的关怀，又或者说他习惯了这种孤单。
　　可是有些事情在猛然发生改变。是他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钢琴家，素来养成的镇定自若，也猝不及防的突变。
　　命运狠狠给了他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