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寒水》南陽白水

1、谪仙

　　九月的第一场雨，毫无预兆。
　　门外，风很轻，黄昏的暮光缭绕，落日好像都黏糊糊湿漉漉的，迷蒙得看不真切。
　　门内，闪烁着的彩灯亮得扎眼，口中呼出的深蓝色烟雾飘散在空气中。音响里播放着近期流行的英文歌曲，酒杯碰撞的声音混杂上男男女女大声的谈笑，显得庸俗不堪。
　　少年板直了身子，站在酒吧吧台后，身后的玻璃酒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
　　的酒瓶，标上了各国文字，在头顶纷繁艳丽的灯光下流光溢彩，折射出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
　　他用食指顶着杯底，轻轻擦拭着杯壁。顺带清理了一下前一桌客人留下的残局。
　　冰凉的酒液溅在手背上，吹着空调的冷风，有些彻骨。
　　指尖的动作随着主管的的一声大吼略微一滞:“喂！一个个都精神点！大好的生意要是溜了，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少年挑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轻手轻脚地把擦好的酒杯放上架子。
　　玻璃器皿碰到铁质酒架的声音让主管尖利的声音略微一顿，这显然激怒了这位本就恣睢万分的主管，他狠狠地把手里的文件夹砸在了大理石桌面上，一声巨响，惊得全场的人都是一阵寒战。
　　“袁瑶！你tm就不能小点声！不想干赶紧滚，不差你这一个。”
　　主管的声音本是低沉，此刻却刻意提高了音调，尖锐得有些诡异。
　　袁瑶又拿起一个酒杯边擦边小声地道歉，嘴角的一丝笑意本是无意，此刻却像是有心。
　　主管的两颊因强咬着牙关而略有下陷，露出突出的颧骨，怒气积聚在眉间，化作一条条暴起的青龙。
　　他一步上前，猛地拽起了袁瑶的衣领。
　　“你什么意思！不想干了是不是！嗯”
　　他的手在颤抖，暴起的经络蜿蜒着，丑陋不堪。
　　袁瑶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这个男人，他的头发很油，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眼角的沟壑很深，一抬头，额上也布满了皱纹。
　　他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抱歉，主管，我不是有意。”袁瑶弯腰，很恭敬地道歉。
　　“呵，孝寒！你过来一下，把袁瑶这个月的工钱结算一下。”
　　主管冷笑一声，眼里透着寒光。
　　“主管，你可想好了。袁瑶差不多就是我们店的台柱子，你这赶他一走，这不是自断了一条财路么”孝寒匆匆赶来，焦急地瞪了一边淡定地擦着酒杯的袁瑶一眼，忙为他求情。
　　“我用得着你来指挥”主管翻了个白眼，袁瑶简直觉得他的眼筋快断了。“你和袁瑶兄弟情深，舍不得。这事你不做自有人来做，别把自己当个宝似的。还有你也是袁瑶，你不就会卖卖你那张脸吗，贱不贱啊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一样，尖锐刻薄。
　　可他所指之人却仍然在笑，安之若素。
　　这里，看似很大，实则也就不过是个逼仄狭小的旮旯，囚与每个人的狭隘和自满。
　　自己不好过，自然便也不希望别人好过。像袁瑶这般的桀骜不驯，自然会被消磨，被唾骂，被排挤。
　　大概，带着瑕疵却怀着璞玉梦想的毛料，本身便是可悲的。
　　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门外的雨气悄悄滴顺着门的缝隙溜进，氤氲在粘稠的空气里，裹挟着一丝并不合群的清凉。
　　“哎哟，陈主管，今儿怎么这么热闹啊，怎么，不欢迎咱哥几个”先钻进门的是个略矮的男人，染着金发，带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哪有哪有，让王少见笑了，哈哈，店内伙计不听话，给教训了下，别在意哈……”陈主管双手合拢放在胸前，很卑微很低调地鞠了个恭，伸手引那一帮人进去。
　　果然，欺软怕硬，人之本性，想必又是一群纨绔子弟……袁瑶心里想着，竟有些好笑，眼睛好奇地盯着门口，想要看清来人的模样。
　　皮靴落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每一步都带着门外熟悉的风香，沾染了路角一株夹竹桃幽幽的药香，清甜诱人却暗含毒性，一不小心便麻醉人心，将人拖进那茫茫的情海，溺水而亡。
　　那人最后一个进来，他站在门口，踩着昏黄的日光。白衬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紧致的领口勾勒出性感的颈线。卡其色短款风衣轻轻地拢着，一根长长的系带塌下来，自然地垂在裤缝两边。下身是一条黑色修身长裤，几条金色的金属链子挂在皮带上，一走路便发出泠泠的碰撞声。
　　旁边舞台上的聚光灯无意间闪到了袁瑶的眼睛，那一瞬之间，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幻化成了虚无的残影，飞速地向后退去，只有那人站在时光的尽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嘴角挑起的弧度划破了静滞的空气，钻入心底，撩动起那一根弦。
　　袁瑶启唇，回以微笑。
　　“哎呀，这位少爷……怎么有些面生啊。”
　　陈主管举起右手，在空气中转了两圈，暗地里向那位王少使了个眼色。
　　王少会意，不紧不慢地开口，介绍到:“这位啊，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大名鼎鼎的祁枫，祁总啊。”
　　“哦哦哦，原来是枫少，久仰大名。来来来，快请坐。”陈主管狗腿地帮祁枫拉开了椅子，满脸堆笑。
　　祁枫挑眉，微微欠了欠腰，笑了一下，拒绝了陈主管的殷勤。
　　袁瑶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头顶的灯光从蓝紫色变为了深红。杯上沾了水，有些湿滑，一个不稳，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桌上。一声脆响，惊得人毛骨悚然。
　　祁枫拖开藏在吧台下的椅子，慢慢坐了上去。他眼角带笑，也许是错觉，那墨蓝色的眼瞳里似乎流转着说不出的温柔。
　　“哎呦呦老枫，我这刚看上的美人你就要下手啦，啧啧啧，真是禽兽啊……”王少凑到袁瑶面前，调笑着推了一把祁枫。
　　祁枫没有理他，只是向前倾了一下，问: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给他太多压力似的，语气里藏尽了温柔。
　　“袁瑶。”被问询的人也不在乎自己的答案是否合乎两人的身份，语气是否应当更加委婉。他只是直起身来，放下酒杯，轻侧着头，笑意从眼角挑开，溢散在微凉的温度里。
　　祁枫盯着他的眸子，双手托腮静静地看，像是要将他刻在脑海里，那眼神仿佛他们并不是萍水相逢，仿佛是他们曾有过几段情缘似的，似真似假，虚虚实实。
　　袁瑶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咬着下唇，红润的唇色被印上了几处浅浅的牙痕。
　　祁枫转身，向身后的陈主管挥了挥手，朗声说道:“陈主管，失礼。今晚可以把袁瑶借我么”
　　陈主管愣了一下，眼里的光陡然一厉，却又立马沾上了狡黠，这是多年的摸爬滚打所积累起来的左右逢源。
　　“当然可以，任凭枫少吩咐。”
　　袁瑶蹙眉，眼睛微眯，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祁枫抿了下嘴，笑道:“一杯玛格丽特加冰，我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