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重来》抹茶骑士

1、第一章 今天是茶茶

　　今天是茶茶去世一周年。张孝严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他心不在焉的点了根烟，油门踩的有一下没一下，晃晃悠悠的行驶在回家路上。一年了啊，他想。
　　茶茶是他交往过的一任女友，认识的时候不过十八岁，而他已经二十五了。张孝严嘴甜，会开玩笑，朋友的饭局上逗的小姑娘抿着嘴乐，眼睛都笑开了。结束就加了微信，认识不过三两天，已经搂着茶茶的腰去看电影了。微信群里，张孝严的哥们义愤填膺，凭啥被你骗跑了啊，有照片没？睡了没？
　　他们这么气愤是有原因的，茶茶人美，长发细腰，眉眼间有种旧时港星的慵懒劲儿，但又因为小，透出一股子纯情柔软，个高腿长，走在路上非常引人注目。世上不一定人人爱钱，但一定人人爱美，张孝严半自豪半炫耀，搂着茶茶走访了自己各路朋友，鸟枪换炮，收获了各种各样嫉妒羡慕暧昧不明的目光。直到他们分手。
　　这段感情的末路，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到，张孝严年纪不小了，家里催的急，相亲一茬接一茬，茶茶在外地念书，两个人相识于暑假，热恋没过完就开始异地。这种快餐一样的感情，在谁的眼里都没有重视的必要，张孝严的朋友仍然会给他介绍姑娘，长辈也仍会物色，毕竟张孝严条件不差，有车有房，皮相也好。
　　茶茶也不是个省心的姑娘，爱哭爱闹，会冷暴力催他打飞的过去看她。两个人也有些不大不小的摩擦，直到茶茶翻他手机，看到里面，张孝严和一个女生聊有的没的，虽然聊天内容完全正常。但茶茶还是哭了一夜，张孝严坐在一边抽烟，突然就觉得烦了。差不多谈了一年，爱来爱去，小女孩的把戏，每天要打电话要哄着，他说，那分手吧。
　　茶茶没有挽留，她就是愣了一下，说好，转身就走了。张孝严没追，觉得她哭花妆的样子，也没多可爱，心里有几瞬心酸，又想到，微信通讯录还躺着身家不错的几个姑娘，正式工作，父母在政府机关，人又乖巧单纯。他耸耸肩，拿出手机删掉了茶茶，毕竟，是前任了。直到几个月后有天他在外面吃火锅，接到一个电话，里面的女孩恶狠狠的粗话问候了他全家，他才知道，茶茶出了车祸，已经没了。
　　张孝严说不上难过，他甚至没眼泪，分开这么久，两个人也没联系过，他心硬，至于姑娘那边怎么感觉，实话说，他也不在意。只是他没和手机里的姑娘们发生什么，约着吃过饭，总是差点劲儿。他跟姑娘们吃饭时，会无端想起茶茶第一次和他出门，短裙露肩，身材火辣。画着不浓不淡的妆，眼神娇媚，她喜欢涂重口红，因为皮肤白，惊艳极了。街上的人都在看她，她却倚在张孝严身边，问她看什么电影吃什么饭，她都说随便，笑眯眯的，又带点害羞，他挺着迷的。他和别的姑娘吃着饭，想到茶茶，茶茶饭量挺大，吃相可爱，也不挑食，腮帮子鼓鼓的超他微笑，两个人聊起天来，都爱贫。笑声爽朗。
　　只是这个人，真的死了。据说死的时候，被碾了三次，尸体已经没有了形状。老天没眼。张孝严没有眼泪，说没有就没有，他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小姑娘一直想去一次英国看哈利波特的主题公园，没机会了。他曾想有机会了花点钱哄她开心，两个人一起去国外旅游，看看她想看的，顺便有借口住在一起，也能打炮。只是确认关系没有几天，姑娘半顺从半娇羞的点了头，两个人在一间普普通通的酒店完成了一件普普通通的事，起码对张孝严是这样，只是他没想到茶茶是处女。整个性里说不上配合，紧张的整个人僵直，所以这个过程说不上有多少快感，甚至张孝严感觉有点古怪。事后他搂着茶茶发呆，姑娘已经睡着了，他有一瞬间，决定要试试能不能和她好好往下走，他拿出手机准备删掉各种前女友暧昧对象的联系方式，删了几个后，对着剩下几个心情复杂的，她们或漂亮或甩过他或会说话，总之有几分留恋，他就干脆把聊天记录清空，管他呢，留着。至于旅游计划，也就这么搁浅了，有机会吧，等我哪个单子爆了，他想，只是他自己也知道，基本没有那一天。
　　茶茶走的时候是国庆，她回家过节，所以也死在了张孝严生活的城市里，只是不在市中心，他开车出城的时候经过几次她出事的路段，因为一切都没改变，他的内心也说不上震动。但他想起来这个姑娘的次数仍然不少，突然间就出现在他的脑海，她爱喝花花绿绿的饮料，喜欢吃辣，喜欢拉着他拍照，然后把自己的脸修的小点再小点。这些细节让他在接下来的几段关系里都不那么尽全力，而我们都知道，女人这种生物，最擅长挖掘谎言和前女友的故事。争不过死人，所以大多数激流勇退，剩下的打定主意他是个恋旧的情种，初一十五都赶过来安慰，他也烦不胜烦，干脆不理。
　　奇怪的是，他讨厌别人提起茶茶，自己却对她闯入自己的脑海，不讨厌。
　　只是这天，莫名其妙的，张孝严就把车开到了茶茶出事的路段，他明明是要回家的。这是一道不长的斜坡，四周除了一家破旧的便利店之外，只有郁郁葱葱的行道树。他又点了根烟，十月份的天气并不算清爽，车里还开着空调，只是突然间音乐断断续续起来，伴随着节奏，发出刺耳的噪音。张孝严皱起眉头骂了句脏话，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他花费了好一会儿才让音响安静下来，却发现突然间四周阒寂无声，似乎整个天地间都沉默下来，他不禁抬起眼睛——他不该这么淡定的——但是又似乎这一切本该如此，茶茶拉开车门，笑吟吟的坐了进来，你好呀，她笑眯眯的，用一惯甜蜜的嗓音跟他打了声招呼。阳光透过窗户温柔的将她包裹起来，闪着金光，张孝严的内脏在这一瞬间抽离了身体，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在梦境之中。他干巴巴的随便嗯了两声，盯着茶茶的眉眼无法移开，她真好看，虽然这想法不合时宜，但是茶茶鲜活如初，甚至还带了点淡妆，她做着鬼脸，在副驾上面扭来扭去，还娇滴滴的抱怨了两句烟味太呛。
　　“……你……”
　　“我没活，还死着呢。”茶茶大剌剌的点了点头，她捋捋头发接着说，“我是为了带你一起走。”“？？？”张孝严刚瞪起眼睛，她又没个正形儿的笑起来，说道，“说起来也挺不好意思的，但我不能多解释，你就当和我一起旅旅游吧。你是90年生的，对吧？”张孝严云里雾里，刚回答了一个是，茶茶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冰冰凉凉的触感，她回头冲他笑笑，莫名得意的眨眨眼睛，“敌军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碾碎他们！”
　　张孝严是被自己的妈叫醒的，他揉揉眼睛，他妈一把把书包扔到他脑门上，“早上不睡晚上不起，要是没考到前十，我看你拿什么报市一中？”张孝严把书包摘下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小时候的旧居里，墙头贴着灌篮高手的海报，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张孝严的妈翻了个白眼，转身出去了，“你还害怕迟到？七点半了，自己跑快吧，你们李老师再因为迟到叫我去学校，你就收拾东西转学吧，我丢不起这人。”张孝严立刻撒开步子追上他妈，他的个子大概只有一米三四，只能拽着他妈的胳膊肘，还是小孩子的声音，尖声尖气的喊道“我问你现在几几年呢？”不出意外的，头上挨了一下，“喊叫啥喊叫，睡傻了？自己几岁不知道了？”
　　张孝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他妈塞给他的牛奶和半个馒头，懵逼的站在小区楼下，努力回忆自己的小学究竟在哪儿上的。他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是梦，他真的，突然回到了二零零二年，张孝严一边慢慢小口小口的喝牛奶，一边搜索记忆，茶茶说不定也回来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听起来就很有问题，他倒是在未来谈恋爱的时候经常送她回家，只是茶茶已经搬过家了。他听过茶茶说起小时候住的旧房子，只是，在哪儿呢。张孝严在思考中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街上，现在在他看来已经过时的招牌，记忆中曾经的街景，商场还只有四五层高，门口的招牌还写着日用百货。小卖部里卖的饮料还只有单一的可乐健力宝，来往的行人还穿着款式千篇一律的服装。他几乎是无意识的，痴迷的看着四周的景象，他曾经是多么厌恶也好，烦躁也好，他曾经那样盼望着长大，摆脱这个城市和生活，可是等那一天真的到了，他发现能重新回来，重新再走回时间里，他几乎有种虔诚的感恩。他甚至无法控制胸腔里涌动的浪潮，奶奶！张孝严惊喜的惊叫出声，路人分分侧目，奶奶还在！奶奶是他二十五岁时候去世的，现在奶奶还在！而茶茶在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曾随他一起开车回过一次老家，在奶奶的墓碑前认真的叫过奶奶好。回家的路上，茶茶讲起了她的童年，她没有奶奶，很早就去世了，爷爷待她不亲，虽然住的很近，都住在市中心火车站附近的解放小区里……解放小区！张孝严不禁咧嘴笑了起来，他已经彻底回忆起来这座记忆中的城市，熟门熟路的过马路，穿过小巷，朝着茶茶的家跑去。茶茶曾经牵着他的手，跟他在解放小区附近吃过饭，还指着小区里几栋老旧的楼撇撇嘴，说冬天里没有暖气，小时候冻死了，还好四年级就搬家了。
　　他跑到小区里面，只依稀记得茶茶提过是哪栋楼，他站在楼下，鼓起勇气，大声喊到“赵汐汐！”
　　赵汐汐是茶茶的大名，她自己嫌傻乎乎的，又因为她喜欢吃抹茶口味的食物，所以让大家都喊她茶茶。张孝严倒是觉得这名字挺可爱，他经常故意叫汐汐，然后收获小姑娘的白眼。在楼底下喊了两圈，他几乎要失望的离开了，一个软软糯糯的童声应了起来，“四单元三楼！”张孝严立刻跑进楼里，刚上四楼，防盗门上趴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六七岁，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喊到“张孝严！王八蛋！”和长大后的茶茶还是有几分相似。
　　张孝严是万万没想到两个人的重逢是以这样的方式，他蹲在门口，透过铁栅栏问道“不给我开门啊？”小姑娘干脆坐到了地上，把脸贴在门上，闷闷的回答道“我妈上班去了，就把我反锁起来了。”张孝严觉得有点搞笑，问道“你现在多大啊？”茶茶有气无力的回答，“我比你小六岁，你不会自己算啊。我今天好容易从我妈那套话，说我学前班上完了，等九月上小学呢。我妈还说我睡糊涂了。”
　　门这边的小少年也累了，坐在了地上。张孝严低头盘算了几分钟，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一起回来了？”茶茶也严肃了起来，回答道“实话，我真的不太清楚，我只记得车祸被甩出去很疼，然后就没什么意识了，突然有声音在我旁边问我，想不想回去，我问他回哪儿，他就说想不想回去，我就说想。他就说你一个人回去不害怕吗，我寻思说那我跟我男朋友一起回行不行，然后我就看到你的车了。”张孝严彻底没话说了，这哪儿跟哪儿啊。
　　“你这么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且我把你带回来了，你还不利用一下资源优势，说不定走在时代的前沿，发个财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茶茶看他不说话了，愁眉苦脸的盯着自己，立刻叭叭叭开始解释。张孝严清清嗓子打断她，“那你不得给我点准备时间，我背几个□□的号码啊？我现在连我高考作文题目都忘了是什么了，哪有竞争优势啊？”茶茶立刻喜滋滋的回答他，“嘿嘿嘿嘿，我刚考完，我记得！你说北大清华我到底上哪个啊？”
　　小姑娘还在手舞足蹈的比划她还记得多少高考内容，这头的张孝严已经从书包里拿了个本子，写下来了自己家现在的座机号码，自己在哪个学校几年级几班，从门底下给茶茶塞了过去。“你爸妈几点下班呢？”茶茶接过纸条，回答道“你忘啦，我爸做工程的，满中国乱跑，现在应该在山西？我妈晚上七八点才下班，但是五点多我姨姨过来开门，有时候带我去她家吃饭，有时候厨房有吃的她帮我做一下，然后我就可以下楼边玩边等我妈了。”
　　张孝严皱着眉头点点头，“中午呢？等会儿阿姨回来给你做饭么？”茶茶也学他的样子点点头，回答道“应该是这样吧，我不太记得了，她应该中午要回来。”张孝严透过门缝看了眼表，已经接近十一点了，他伸手进门摸了摸茶茶的小脑袋，“我得回去了，这两天下午我抽空过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再说。”
　　茶茶表示知道了，张孝严收拾好书包背好，听到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问他，“你会不会怪我啊？”张孝严笑了，他把手放进口袋，竟有了些成年后的潇洒劲儿，冲茶茶认真的说，“我真的特别高兴能回来，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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