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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NO14.收获 六年前夏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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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夏明阳曾无数次想过他和旻雪结婚时的场景,六年后他也无数次想过旻雪身穿洁白婚纱手捧鲜花和别人结婚时的场景。这六七年来他的心境变化,他从来不曾向人提过。
夏明阳吃完药后就靠在窗前,抽起烟来。他点燃一支利群,猛吸了一口,苦涩的焦油味道,弥散在他的口腔之中。辛辣的烟雾,呛得他不停地咳嗽。眼泪也不停的流出眼眶,还带着灼烫的温度。
夏明阳靠在窗前,淡淡的夜风吹过他消瘦的脸庞。他的目光掠过窗台,朝着灯火辉煌的市中心方向看去。天空如同被黑幕布笼罩着一样漆黑。
隔壁客厅里的秒针切割着时间与空间,他的头有些昏沉。可能是刚才吞下了的药物,在此刻已经起了作用。这样的初秋之夜是寂岑的,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也隐约可闻,他感觉每次呼吸都能将隔壁的杜一一震醒。
夏明阳的大脑里浮现出,第一次见杜一一的场景。细雨微风时杜一一撑着一把黑伞推着残病的父亲,缓缓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杜一一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女生在一个大城市里,孤身一人为了生活的重压,独自坚强地与命运和现实做抗争。杜一一爱笑,笑起来像春天里的花,夏天里的风。杜一一爱听歌,泰勒斯威夫特,碧昂斯,梁晓雪,意大利古典钢琴都是杜一一的偏爱。杜一一爱做饭,鱼香肉丝,水煮鱼,土豆丝……
夏明阳想着想着就突然思悟出了什么,在他的青春年华里出现的人。无论是伍倾旭,杏子,安世明,刘同伟还是杨旻雪,夏明川,他们都是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而他自己这四年来却不知道荒废了多少昼夜,曾经的理想去了哪里?
“去了哪?”夏明阳嘀咕道,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样思考自己。没人回答他,只有夜风撩动着薄纱发出阵阵轻盈的沙沙声。两行热泪滚出眼眶,他慢慢的睡了过去。
“传安,你的理想是什么?”杏子拉着李传安身边的伍倾旭一把抱住,然后说道。
李传安看着一望无际的河岸线,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河面染得绯红。水波澹澹,缓缓流向远方。李传安转身看向杨旻雪,然后大声冲着河面喊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传安杏子问你理想呢?”伍倾旭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浅浅的,左右对称。整齐的虎牙给英俊帅气的面庞又多添了几分呆萌。
“传安的理想是在水一方呢。”夏明川笑着说。
“对,还是明川懂我。”李传安的眼角余光扫过旻雪。他想问杨旻雪以后考哪个大学。他想问,他真的想问,可是身体里的两个人在不停的斡旋,又不停地推诿。河面渐渐泛起了水雾,水雾像是一层纤薄而透明的丝帛,杨旻雪走在他们前面,沿着河道流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杏子大喊了一句:“旻雪,等等我。”
杨旻雪回过头来,夕阳将她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河风吹拂着她的裙摆,整个河面都是红而艳丽的晚霞,火红的太阳化作了她的背影墙。
李传安双眼瞪圆的看着杨旻雪,他愣愣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关于要报考哪个大学的问题,他终究没有问,这也相当于他没问过自己的内心深处什么是理想。
一丝阳光照进卧室,夏明阳搂着杨旻雪,他仔细嗅着杨旻雪散乱的头发里的发香。他胳膊有些发麻,他又伸出右手紧紧搂住还在睡梦中的旻雪。杨旻雪被他这么一抱,便睁开了眼,睡眼惺忪的温柔的说道:“怎么啦?”
“就是想把你抱着,抱一辈子。抱着你好踏实。”
杨旻雪亲了夏明阳一口说道:“你就贫吧,快睡吧,天快亮了。”
杨旻雪说完,双手紧紧搂住夏明阳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
一缕阳光刺痛了夏明阳的眼睛,他一下醒了过来。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摸了摸枕边,只有一个空空的枕头,刚才的那些场景只是一个梦而已,他怅然若失地起了床。
厨房里面细碎的声响证明,杜一一早已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
夏明阳拿起浴巾和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眼深深的陷在眼眶里,高高耸起的颧骨。胡子,鼻毛,黑头都像疯狂生长的野草般,盘踞在他的脸上。他挤出牙膏放在嘴里,像机械被固定了某个程序一样。他一边漱口,一边想着昨夜的梁梦。突然他的舌头被狠狠咬了一口,他痛极了。血从嘴角淌了出来。他喝了几口水后舌头上的血少了些,但还是能感觉到血腥味在嘴里。他刚走出卫生间,杜一一便一手拿着包子,一手递给他电话,他接过电话,是表哥打来的。
“明阳,这个月23号来参加我和旻雪的婚礼,一定要早点来……”关于表哥后面说了什么,夏明阳一句也没听清楚。杜一一听见“咚”的一声之后,从厨房走出来,她看着地上摇摇晃晃的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座机。
“你没事儿吧。”杜一一惊恐而又平静的问道。
“我没事儿。”夏明阳说完。殷红的血顺着夏明阳的嘴角流了出来,滴在洁白的大理石上,像四月里盛开的石榴花。他感觉到胸闷气短,他不停地咳嗽起来,嘴角的血不停的流出来。
“你怎么啦?”杜一一看着夏明阳嘴角流下的血。一下子脑洞大开,乱七八糟的狗血剧情都在她的脑海里一一呈现出来。
“他表哥不会是让他当伴郎吧…”杜一一心想着。
“我刚才漱口的时候,不小心咬破了舌头。”夏明阳弯下腰捡起破碎的座机,扔进垃圾桶里。
“刚才是你表哥给你打的电话。”
夏明阳点了点头。
“说了什么。”杜一一随口一问,并不奢望能到什么回答。
“没什么。”夏明阳低着头,他心底知道他会撒谎。他不敢在杜一一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无能。他紧绷着脸,双眼紧紧盯着杜一一。杜一一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焦虑和不安。
“没什么就好,你今天要不要去看看叔叔,他最近好像好了点。”虽然撒谎并不是杜一一的本意,但在此时杜一一却又很想转移话题。杜一一此刻只能撒谎,这谎言像是同情,又像是怜悯。
杜一一看着此刻的夏明阳,何尝不是看到一年以前的自己一年前。沈浩来电话说他要结婚了,杜一一知道消息后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所以她现在很明白夏明阳的感受。
夏明阳听杜一一说爸爸身体好了点,他似乎又像是得到了某种眷顾与庇佑。以前他有任何烦心事都可以告诉父母,在父母面前,他愿意脆弱愿意懦弱无能。除了父母以外,他能把心事托付的也只有一人,可是四年前……
夏明阳一听说可以去看父亲了边急迫的问到:“我能去吗?”
“能……”还没等杜一一说完,夏明阳一把抱住杜一一,杜一一急忙推开他,心想这个人,情绪变化怎么这么大像个孩子。
“你可以去,不过你要听我的。”夏明阳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的点头。杜一一则红着脸不做所措的走向厨房。夏明阳才想起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刚想说对不起的时候。
杜一一便去了厨房,杜一一在厨房里喊道:“那你快点,不要让叔叔看见你的苦瓜脸和满脸憔悴。”
杜一一的话醍醐灌顶般的击中夏明阳,他应该收起所有的苦痛,面对父亲他应该成熟。何况现在父亲已经病了,他更应该克制,特别是克制痛苦。夏明阳站在厕所里剃了胡子,剪个疯长的鼻毛,他要一个干净整洁的形象出现在父亲面前,至少看起来不能让父亲担心。
夏明阳和杜一一在去医院的路上,杜一一走得比他快。他看着杜一一的背影,他伸出手,手的影子搭在杜一一的影子上,以前他对杨旻雪也这么做过。
到了医院后夏明阳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他远远地看着父亲。父亲比以前更瘦了。他想推开门,进去看看和父亲聊几句,杜一一却拦住了他,他用几近哀求的眼神看着杜一一,杜一一摇了摇头。
从医院回来后,夏明阳愈发萎靡了。父亲的身体状况似乎比以前更糟了,而前几天表哥又打电话来说公司在九月份有个招聘会,叫他提前做好准备。他也明白从哈尔滨回来到现在,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他该是时候出去工作了,毕竟他才二十出头,但一想到表哥和旻雪,他的心就隐隐作痛。随着立秋之后,他的心也似乎愈发凋零,杜一一看着浑浑噩噩而不作为的夏明阳,也更同情他了。
时间并不是单一的把我们往前推进,它也让我们不断的重复。重复着悲伤,重叠着痛苦,使之不断加剧的撕裂我们的悲丧之心,但在悲痛之余又给我们一丝新的希翼,而真正的明天到来之后,我们却又陷入了一个新的痛苦之中。
八月这个收获的季节,农民收获了金黄的稻香,杜一一收获了陌生的收留,李传寂即将收获圣洁的婚礼,而夏明阳收获了满满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