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春》鱼不知海深

1、山神怒一 是夜，天空

　　是夜，天空中的色彩低沉粘稠如墨，明亮的星子和皎洁的月光都躲进了乌云里不出来，万物一片沉寂。
　　距离桃京村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丘山，不高，却终年树木繁茂，猛兽毒物之类比比皆是。
　　不过居住在这里已经长达数百年的桃京村村民凭借着先祖流传下来的经验，自是有一番法子来保护自身安全。
　　他们白日里上山挖些药草，捉些蛇类去外面卖了换钱用，在某些固定的日子和季节里会派人将一些新鲜的肉食或是庄稼作物送到山里固定的位置，等着山上的猛兽前来进食，以此来报答小丘山给予他们的恩惠。
　　可即便如此，桃京村的村民依旧不敢在夜晚时分上小丘山，因为被夜晚笼罩的小丘山实在过于危险。
　　因此，这么多年来，还从未有村民在晚上靠近过小丘山。
　　这一日，桃京村来了几位陌生的外地人，热情好客的村民们自当好生款待，自然仔细叮嘱了一番，让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莫要在夜晚外出。
　　那几个人也都是懂个分寸的，心中感激村民的热情款待，自然是要将人家的叮嘱放在心里头。
　　虽说他们才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却也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去刨根问底地硬要弄清楚人家的秘密。再说了，他们也都还有要事要做，来这只不过是歇会儿脚的，也没什么精力去消耗在这上头来。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桃京村安逸了这么多年，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夜色已深，在桃京村村民的热情款待下，几位外地来的客人已用餐完毕多时。
　　经历了多日来的奔走，几人早已累得不成个样子，白日里的停驻也仅仅只是让他们稍稍喘了几口气罢了，现在依旧疲惫不堪，只是出于礼貌，几人还是忍着疲惫与村民寒嘘了几番。
　　村长看出了几人的疲惫，草草聊了几句便让村民带着人下去休息，几人再次道谢后，就跟着村民们去了给他们安排好的住处，歇着了。
　　看着客人的身影渐渐走远，村长回屋合上了门，屋内安静的村民面面相觑，昏暗的灯光远没有白日的日光耀眼，许是竹质的房屋产生的折射导致，那幽暗的灯光竟透着一股青色，落在村民的脸上，隐隐烙下灰白的淡影，衬得那数十张脸面色青白得不像是个活人该有的脸色，诡异得让人胆寒。
　　“村长，这次的祭祀差不多要开始了，你看刚刚那些人……”
　　数十人中一个较为健壮的中年男人盯着分明已经合上了的门，尖细的眼睛里闪着的幽暗的光芒却仿佛能穿过那笨重的木门，飘向远方，落在差不多已经要睡着了的几位客人身上。
　　“是让他们走，还是……”
　　随着中年男人的开口，剩下的村民也都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纷纷疑惑地看着村长。
　　虽说是些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整天种田的山野村夫，但桃京村的村民却意外地懂得规矩，尽管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众人还是安静地看着村长，等待着他的决定。
　　桃京村的村长是个即将年过九十的老人了，苍老的面容上沟壑纵横，一双本来清澈的眼睛早已在时光的侵蚀下变得混浊不堪，可他面色红润，细眉大眼，方唇宽鼻，额头饱满，下巴丰满，脸宽而颧骨高，却是一副面善的模样。
　　看着样子，村长年轻的时候估计是个心善忠厚之人，很难让人对他心生警惕之心。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看一个人却不能单单只看他的表象，有时候，面善的人不一定是真的面善。
　　估摸是上了年纪，村长含着笑的模样虽然慈祥，可当他一板着脸，眉眼里却透着一股威严与灰寂。
　　村长是村里头德高望重的老人，村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归他管，每一件事他都给完成得稳稳妥妥的，深得村民们的敬重。
　　而身为桃京村的村长，他自然也是知道一些关于村中的村民们不知道的秘密。
　　“……祭祀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面对数十双满含疑惑的眼睛，老人并没有回答中年男人的疑问，他低头沉吟，反而问道。
　　“今年的货源少，庄稼的收成也不如前几年来的好，恐怕不够……”
　　中年男人显然在村中的地位不低，对于祭祀这等大事的情况十分清楚。
　　“那就把他们留下。”村长皱了皱眉，终于做了决定。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漆黑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半边脸，让那张原本看着慈眉善目的面庞变得分外阴邪。
　　“好。”中年男人应了一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又问，“如果他们不肯留下来的话……”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留下来。”
　　村长一如往常般慈祥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可这一屋子淳朴的村民却没有觉得什么不对的地方，原本看着淳朴忠厚的眼神在此刻竟显得十分邪郁，让人头皮发麻。
　　“好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起来干活呢。”
　　抽了一口手中的老烟，村长满意地眯了眯眼，鼻翼与半张开的唇瓣中喷出一股浓郁的白雾，袅袅的白色雾气极好地遮盖了他的表情。
　　“好，听村长的。”
　　一屋子的人纷纷应道，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在白雾的遮掩下而面容模糊的老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抿紧了唇，就要跟着村民们走出去。
　　“别太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在越过老人的时候，中年男人听到一道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听清楚了老人说了什么，胸膛里的那颗心猛得一跳，让他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一双混浊却通透的眼眸透过已经淡薄下来的烟雾里与他对视。
　　那双眼里虽然已经苍老得仿佛要随时紧闭，可其中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神色却让中年男人再一次心头一跳，就连指尖也忍不住轻微颤抖起来。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仿佛一切都无处遁形，中年男人的呼吸越发不稳，心头藏着的想法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他再也不敢与这个几乎什么都能够看透的老人对视，垂下了头，低低地点头应了一声，合上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