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叶子相

1、在人间 我为什么要

　　五年转眼即逝。

　　五年前，叶才刚入人间，学着穿衣服、用手洗头发、使用人类的餐具就让他觉得消耗了他几百年的修行。
　　刚化身那会儿他很厌恶这样的身体，光秃秃的没有半分安全感，那没有半点用的头发倒是长得挺长，软乎乎的贴在头上，不能御寒，还不能舔干净。爪子没有了，极度不方便，于是就只能依靠外界硬的东西进食，例如那两根折磨了他很久的棒子，人类称其为筷子。最让他难以忍受的就是两只后腿着地，走起路来奇怪不说，还跑不动。虽然花了五年的时间练习跑步，却再也没有体会过在丛林里飞奔的快感。
　　只有一次他梦见被人追杀，在一个下坡道拼命奔逃，眼看就要被追上，却还是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重心高了总觉得一不小心就要摔死。跑着跑着，他的四肢忽然回来了，前腿顺利着地，后肢再一蹬，才两步，那人被甩得老远。醒来发现是一场梦的时候，叶失落了整整一个周末。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闹钟刺耳的声音还是在早上响了起来，叶的耳朵虽然没有之前那么灵敏了，但还是觉得像是地震一样。
　　他不想设置闹钟，却因为怕错过工作不得不这么做。他迅速翻身下床洗漱，又把挂在床头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熟练地打好领带，嘴里塞进一个已经硬掉的面包。
　　从他开始吃东西他发现人类身体的一个好处就是，不再乱流口水了。
　　“等……等一下……别挤啊……”冲上地铁一阵臭味扑鼻而来。
　　那是人类汗液的味道，对叶来说那就是一种恶臭，他的鼻子太灵敏，至今叶也没能让它像听力一样，哪怕退化一丢丢。
　　叶闻人类，恐怕就跟人类闻野兽身上的气味一样，倒尽了胃口。
　　还好早上吃的是硬面包，想吐也吐不出来。
　　因为挤，偶尔还会和人有所碰触，有个小孩子在他们中间，为站稳甚至抓了一下他的裤腿，他顿时僵住，感觉被人用手穿过皮毛抓到了肉一样。
　　两个小时过去，他终于疲惫不堪地出了地铁。
　　然而这一天的忙碌还没有开始。
　　八点二十三分。遇见同伴的时间。这一刻他不会忘。
　　人群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他很快识别出是同类。
　　五年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同类。
　　应该说，是非人类。
　　已经没有多少山精愿意到人界来了，除了像他这样需要修炼的“小家伙”，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理由能让同类愿意留在这种鬼地方。
　　于是他跟了过去。
　　人群开始朝其他几个方向散去，那个人的身影露了出来。
　　“白狐？！”
　　意识到自己叫了出来，他赶紧捂住嘴，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看手机的样子，假装刚刚那句“白狐”是出自手机里的新闻或者电视剧，怎么样都好，他可不想被人留意到。
　　然而，没有人看他，大家还是朝着自己该去的方向，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前进。
　　手机里的时间：八点二十三分。
　　一抬头，那白裙子就出现在眼前，很近的地方。
　　“人界年纪，二十三。”叶知道，自己惹上的可能是比人类还要恐怖的东西。
　　“精灵族，兽类，阔耳狐，七百年修行。”他预感到不妙。
　　“不过是个小孩子。”
　　全被看透了，叶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所谓的“非人类”。
　　“你……都知道了。”
　　她扯起笑容。
　　“当然，对食物，还是要看清了再吃。”
　　叶吓得有些发抖，毕竟从看到她背影的一刻，他就后悔跟过来了。
　　这是妖界的狐，尾巴，七条。
　　那咧开的大嘴仿佛早就朝他笑了好久，应该在地铁上，他就被盯上了吧。
　　又犯了老毛病，一害怕就跑步动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看你吓的，在人界吓得尿裤子就不那么好收拾了。”清冷的气息瞬间褪去了，那张扬的杀气也散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他再一次僵在那里，这可比小孩子摸他裤腿可怕。
　　“别紧张，我不着急修行，先不吃你。下回再说。”
　　但是，她领着他走的出口，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可是他不敢说，他害怕。
　　“怕我反悔？放心，帮我办完事，就放你走。”她纤细的胳膊别着他迅速出了站。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话说回来，你还没开眼吧？”那七尾狐虽然在和他说话，但是眼睛却没看他，而是谨慎地盯着别处。
　　“什么意思？”叶生硬地迈着步子，感觉这个姐姐太奇怪。
　　不过把他看得这么清楚，年纪应该很大了吧，叶在心里嘀咕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这边，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下自己，还好没尿裤子。
　　“你倒是可以猜猜我多少岁，趁你还活着的时候。”
　　这家伙果然有读心术，而且叶一点也不关心她多少岁，在一头会吃自己的野兽手里，叶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欣赏她美妙的身体、毛茸茸若隐若现的尾巴，还有听她胡言乱语的那一堆费脑子的东西。
　　“你不是说你不吃我么？”
　　她忽然停下来。
　　“就你这什么都看不到的状态，在人间还活着呢。”
　　“我每天早出早归，不引人注意。所以活着。”
　　“那你做人也做得挺窝囊。”
　　叶一时语塞，想反驳，但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可是他弱，他的身份和种族让他懦弱。不和人有过多的来往，不接触过多的世界，才能确保平平安安待上五十年，然后被放回去。
　　他只想最后回去的时候，能活着。
　　“准备出站了，把气藏起来。”
　　“藏起来？怎么藏？”
　　“想象丛林里有野兽在搜寻你，把你的气藏起来。”
　　“不会。而且我一直都没事。”
　　“那是因为你没和我在一起。”
　　“那你干嘛拉我和你一起死。”
　　“少废话，藏起来。”
　　叶尽力了。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被人追赶的恐惧，他就迈不开步子，更别提藏什么气。
　　“做不到。”他拉停那只往外走的狐狸，耷拉着眼皮看着她。
　　“跟我来。”
　　他被带到地铁口旁边的厕所里，还是男厕所。
　　反正她不介意，他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而且慢慢的，叶开始愿意相信，这只东西，不会害自己。
　　两个人就那么走进去，哪怕旁边有一两个人投来奇怪的眼神，但是也没有再多看几眼。
　　人间就是这样，只有空闲的时候，人类才有空顾及其他。
　　眼下已经是要迟到的边缘，叶心里盘算，这个月又得多啃几天面包了。
　　她把他丢向洗手池，那狐狸尾巴全都竖起来，把两个人包裹在里面。
　　镜子里只倒映出两个人挨得很近，毕竟那是人类的镜子，映不出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只存在人类愿意看到的东西。
　　“现在，我的气混杂你的，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