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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芙蓉镇因江边一颗百年历史的芙蓉树而得名。

      程然刚刚在树上盖了间小木屋,还没来得及封顶便刮起了大风。他匆匆地用茅草把屋顶给盖上。屋子里铺了条兽皮做的毯子,听程礼言说这是程然母亲年轻时去沙漠猎得的。程然坐在小木屋门口,打开一杯快过保质期的酸奶,边抖腿边看着江对岸人来人往的浮桥。偶尔他也想想未曾谋面的母亲,想起从程礼言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程然所知不多,程礼言只是告诉他,他母亲凝脂生于武学世家,相貌精致,那双眼睛玲珑有神。自小习武,生下程然以后独自去沙漠的途中出车祸身亡。上礼拜程然问起自己母亲,程礼言起初闭口不言,沉默好一会儿之后拿出平时不舍得喝的沙漠之狐,猛的灌了几杯,才提了那么几句。二十二年前程礼言听说了凝脂的事,不愿她火化于异乡,千里迢迢把骸骨接回,葬于河边的青山上。芙蓉镇的人们议论起程礼言,都说他憨厚老实,一生长情。

      程然想着,母亲若还在世,定当是宽厚温柔之人。

      今天是程然母亲生日,他把啤酒倒在杯子里,一点点地,把酒倒在叶子上。酒顺流而下。包子突然叫叫嚷嚷地跑过来,包子是程然养的狗。程然恍惚了一下,酒杯从手中脱落,差点砸到路过的大妈。

      “要死啊,座山雕。”大妈定睛一看,认出是谁后补了一句,“呦,程礼言的儿子啊,芙蓉镇第一男护士,我叫我女儿以后来找你打针哈。”

      程礼言假装松手,啤酒罐掉在大妈跟前,“诶呀,不好意思啊,手不听使唤。”

      包子气势汹汹地冲着大妈叫喊,大妈推着自行车快步走开,等稍微离开一会儿之后,赶忙骑车走掉。程然从木屋子上下来,爬到树中央天降大雨。他手一滑,掉了下来。好在程然反应迅速,抓住了一根小树杈,然而树杈太细,过几秒就折断了,程然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撅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回到程记糖水铺里。
      程记糖水铺门口好生热闹。

      程然听见一个无比洪亮的嗓门,不用说肯定是居委会赵大娘。

      “赵老板,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明天我堂兄他大哥的妯娌家鸡场的臭鸡蛋,全部扔你店门口。”

      骑三轮车收购废品的大叔把喇叭关掉,挤进人群里,免费的好戏谁不爱看。下象棋的退休老干部们也不下了,跟着挤进人群里。刚卖完白菜的老奶奶把扁担放在路边,踩在凳子上。谁也不想错过当现场观众的机会。

      赵大娘他妈刚才卖完鸡蛋回来,过浮桥时,偏偏碰上了桥绳索断裂。老人家脚底打滑,磕断了一颗门牙。

      赵大娘越说越急,说起了方言,“你们家鞋底抹了油啊,好好地走在路上也能摔倒。老人家摔跤很危险的你晓得伐?我就说了你们店里风水不好,见鬼。那座浮桥几百年历史了,早不断晚不断,今天穿着你的鞋,桥竟然断了。肯定是你的鞋不好。你怎么不说话。”

      赵老板给赵大娘倒了一壶茶,“别急,慢慢说。”

      “大家都坐啊,”程礼言从店里拿出凳子招呼大家坐下。他也不放过见缝插针做生意的机会。

      “老赵,一杯冰粉加葡萄干。”

      “妈妈,我想吃双皮奶。”

      “一杯姜撞奶,你们店里招牌。”

      大家喝着甜品看赵大娘和赵老板吵架。

      赵老板不疾不徐地说,“我俩都姓赵,你弟弟儿子同学他爸,还跟我沾亲带故呢。”

      “打感情牌,没用。”赵大娘把头撇过去。

      “有本事比一比。”

      “比就比。”

      赵大娘单脚踩在凳子上,用力拍一下桌子,“来啊。”

      天色渐晚,树上蝉叫。

      芙蓉镇人少地小,街坊邻里绕一圈谁和谁都认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骑自行车逛完市中心只需要十五分钟。镇中学物理主任是程然邻居的小姑子,镇长老家在程礼言老家隔壁,最好吃的冠园包子铺老板娘就是刚才差点被程然啤酒杯砸中的大妈。正吃着冰粉坐在树灯下看戏的那位,穿着白色破洞汗衫和极为不合身的裤衩,看起来邋里邋遢,镇上唯一的电梯房是他儿子盖的。

      程礼言倒是乐意看见邻居在他店门口掐架,十好几个人每人三块五块地买杯甜品,够程礼言自己半个月烟钱了。他爱抽烟,自己抽五块钱一包的金圣,给街坊邻居十块钱一包的白沙。出去办事或者给镇上领导二十出头的芙蓉王硬烤烟。

      芙蓉镇凡是成了家的都会打桥牌,这也是上门提亲的必备项目。南门菜市场卖猪肉的胖熊,就是因为打得一手好桥牌才取到了媳妇。

      胖熊听说了赵大娘和赵老板桥牌对战的事,拎着自家的香肠赶过来,在场的每人都分到一根。

      赵老板输了,赔给赵大娘两双鞋。赵大娘也没占他便宜,掏出四十块钱,突然想起家里煤气忘关,把钱放在桌上就急急忙忙回家了。

      在场的人陆陆续续散掉,看到程然趴在店门口躺椅上。

      “程然,从树上掉下来了吧,”胖熊拍一下他的屁股。

      “诶呦,”程然疼的大叫。

      破洞衫老头说,“程然,长这么大啦,你小时间我还抱过你,读几年级?”

      程然回答说,“中考完。”

      “考了多少分?”

      “差个几十分上一中,去了卫校,”程然毫不在意。

      “要加油啊,卫校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孙女全县第二,师大附中还有临川一中打电话请她去读。”

      胖熊说“我女儿今年初二,物理化学很差,你孙女有空的话帮她补补吧?”

      胖熊和破洞衫老头渐行渐远,声音越来越小。

      晚饭时间,程礼言把桌子端出来。夏天傍晚他们一般在门口吃饭。程礼言给程然夹了块红烧肉。

      “下次你别那么老实,就说差一点考上,还什么差几十分。”程礼言喝了口酒。

      “知道啦,反正你也脸皮厚。没关系。”

      “那倒是,我对你没什么要求,别缺胳膊少腿就行。屁股好点没”

      “还行。”程然站起来蹦了几下。

      “待会儿去李叔那里拿一袋生姜,再去赣源超市买袋葡萄干。记住啊,不是万佳超市。赣源便宜。”

      “还有,明天早点起跟你去奶牛场提牛奶。”

      “对头。”

      “不就一家破店吗,双皮奶掺点假不完了吗。”程然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你爸我虽然在江西呆了二十年,但毕竟是顺德人,不能破坏祖宗招牌。”程礼言看起来很骄傲。

      程然骑着自行车出门,却没有直接去李叔那里,而是拐去了河边一家小卖部。

      “老板,半小时。”

      程然径直走进了小卖部里面的房间,这是家黑网吧,五台电脑,特别受附近学生喜欢。程然打完一盘游戏收到一条好友消息,对方网名叫“沙尘。”

      沙尘写道:酒馆依然生意惨淡,偶有顾客上门,好在近来采药颇有收获,光棍一条,倒是能维持生计。这几天很少看你上线,小朋友忙什么呢。

      程然回复道:上个月中考,我爸把家里电脑搬走了不给我玩。我的成绩你也知道,没考上高中,报了卫校。我爸让我去拿货,趁机溜出来上网。师傅,什么时候带我做副本?

      沙尘回复:等你有空吧。

      程礼言把糖水铺门关上。

      吊顶扇“吱呀呀”转着,程礼言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电视。程然正好回来。

      “爸,过几天我妈生日。”

      程礼言小吃一惊,抬头看程然,“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程然拆了包辣条,“上个月喝醉酒,你自己说的啊。你说我妈生日,晚我生日三天。”

      程礼言恍然大悟,“哦对对,我差点给忘了。”

      沙漠的绿洲旁,有家酒馆名叫“沧海。”今天意料之中地又没有顾客。李允东把马从棚里牵出来,熟练地跳上马,围着绿洲骑了一圈。回酒馆里下了点面条,带着麻袋、刀去采沙棘和麻黄。酒馆平时没什么生意,全靠李允东采药材支撑着。他开着二手吉普车去三十公里外的县城卖药,顺便再买好半个月需要的生活用品。李允东启动车正要离开,无意中瞥到一家花店,他思忖了几秒,又下了车。

      李允东坐在酒馆顶楼天台上,看着玫瑰。他喝了瓶五十年窖藏的白酒,李允东写的一手好字,亲手在酒瓶上写下了这酒的名字“凝脂。”

      他抿了一口。

      程然在房间里摆了个脸盆,烧纸纪念母亲。他盘腿坐在地上,轻声念叨着:妈,虽然我没有见过你,但我想告诉你,我很想念你。在那里吃好喝好,需要什么托梦告诉我。

      忽然手机响了,程然起身拿手机,不慎碰到了火盆,升起的火苗喷到床单上。便着了火。程然赶紧把火扑灭。好在火势不大,只是把床单烧出了一个大洞。

      程然翻衣柜找新床单,他发现柜子里有个小格子。他在格子里看到一张沙漠的照片,照片上女人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似。这是程然第一次看见照片,他隐约猜到了照片上的人是谁。

      李允东翻看着泛黄的相册,他抚摸着照片上女人年轻的脸庞,泪眼朦胧。

      “几十年了。”

      程礼言在揉红薯粉团,他在准备第二天要用的芋圆。

      “爸,这是我妈吗。”

      程然把照片拿给程礼言看。

      程礼言光顾着揉面团,没看他,“你问那么多干嘛,滚开。”每次程然提到他妈,程礼言表情都有微妙的不对劲。或许连程然自己都没发现,若非别人主动问起,程礼言从不会主动提起她。

      “你老不告诉我。”

      程礼言不耐烦,蹬了他一眼,却看到程然黑不溜秋的脸,“你刚从煤矿里回来?”

      李叔和他老婆燕子在客厅看电视。

      燕子压低声音说,“你没发现,程然越长大越不像他爸吗?”

      “没有啊。”

      “凝脂鼻子挺,程礼言也还行,偏偏程然是塌鼻子。”

      李叔和燕子看着对方不说话。

      李叔,“你的意思是… …”

      “我听说,凝脂年轻时离家出门旅游,一去就是好几年,刚回来就带了个程礼言,没过多久就结婚了。半年后,生下程然。还没满月,凝脂跟程礼言大吵一架,然后她就离家出走去沙漠了,再没回来。”

      “凝脂也不是这里人吧。”

      “听程礼言自己说,他们都是广东人。凝脂是佛山武学世家,程礼言是顺德人。就是双皮奶那个顺德。老家在芙蓉镇。”

      “那怎么没见凝脂家里人来过?”

      “凝脂家里人很早就去了佛山。没什么人在这边。反正挺复杂了,诶,不说了不说了。”燕子大喊,“蛋蛋,作业写完没啊?”

      “你妈在沙漠里去世的,车祸。她是一个人去的,我坐了几天几夜火车把她的遗骨接回来。自从她出走后,他们家没有人愿意认她。我把她葬在河边,因为她说,她喜欢水。”程礼言越说越哑,程然看到自己父亲这么伤心,没好意思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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