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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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
距离月圆之期还差一些时日。这莫名其妙的异界之旅，终于是可以结束了。若是换作别人，少不得要跟“老友”们道个别——但贺玄心知，跟真正的“他”认识的，也只有师家兄弟二人罢了。
师无渡虽和他大战一场，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和这里的鬼王“师青玄”的一段缘分，自然也就到此为止。
他想，可惜，如果不是在这儿遇到他，可能二人还真的会成为好朋友也说不定。
他没有去鬼市，也没有再去找师青玄。在约定的夜晚到来前，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博古镇，在他为数不多但清晰的为人记忆里，博古镇的月色总是格外的好。
这个家乡和记忆中的那个相比略显繁忙一些。其时正处黄昏，游人纷纷散去，贺玄独自走在人潮中，心情平和如一潭静水。街铺酒肆，商贩行人，这熟悉的一切不再让他回想起前世的家人和刻骨的仇恨，他闭上眼，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一隅凡尘中的烟火气息。
然而，上天似乎不愿让这位造下万千杀孽的鬼王就此得道：只听得一声惊呼，他听到头顶传来破空之声——却是一杯酒液从天而降朝他当头浇来。贺玄一仰头，正好将这杯酒兜头接了个正着。只听“当啷”一声，他浑身上下顿时被浇得透湿，简直像是一只落汤鸡。
“………………”
在众人的惊呼和指点中，浑身湿透的鬼王莫名其妙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嗯，味道还不错。
仰头望去，黑水沉舟却是微微愣了一下——只见头顶是一座酒楼的二楼，一个白衣女冠倚着窗栏，正瞧着他促狭地笑。
“……”他当机立断地转身要走，不出两步，却感到面前一堵无形的墙壁拦住了去路。贺玄无奈地停住脚步，只听一道通灵直达心底，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
“来都来了，还跑什么？上来陪我喝个酒吧。”
“——反正今夜一过，我就再见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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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玄对于女相的师青玄，向来多一点耐心。所以片刻过后，发誓不再接近师家兄弟的黑水鬼王坐在酒楼顶楼的雅间里，和师青玄浅坐对酌这件事，也显得没那么奇怪了。
这个师青玄的酒量非常好，好得让贺玄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半坛下去，竟然是连脸都没红。
“你如果没出够气，也可以将我二人的事情通报帝君。”师青玄道，“虽不至于要了我哥的命，但给他添些堵还是可以的。”
“何必再试探我？”贺玄冷淡地道。
女冠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
“你那天说的我都想过了，你说的确有道理。”她浅声道，“不过，你说我是爱屋及乌，也不太对。如果遇到了你的是我，说不定也就会成为好朋友呢。”
贺玄不置可否。
“倒是那位风师青玄叫我很好奇。”女冠道，“做了风师的我是怎么样的呢？介意和我说说么。”
贺玄看着她，心中不禁微微一刺——今夜一过，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无论是眼前这位，还是那个师青玄。
其实他和他早就该分道扬镳，只是这阴差阳错的月食之故，他才又偷得了这梦一般虚假美好的十五日。
如今，梦境该结束了。
“师青玄，是个白痴。”他把玩着手里的酒盏，冷淡地说，丝毫不顾及“白痴”就坐在自己面前。
“头一次听见有人说师青玄是白痴，倒也新鲜。”“白痴”笑盈盈地说道，并不动怒。
“他待谁都掏心掏肺，为别人奋不顾身，却从不想到自己。”
“唔，这个描述，反而和你很像。”看到对方高高扬起眉毛，师青玄又假意掩嘴道，“啊，抱歉，我是说另外一位。”
贺玄哼了一声。
二人漫无边际地聊着，从天庭到鬼界，从北境到南疆，从西域到蓬莱，可谓是谈天说地议古论今。自黑水岛之变后，贺玄已经许久不曾碰到这般有趣且投缘的人，他心中不禁冒出一行字，叫做“酒逢知己千杯少”。
上一次冒出这个念头，还是他作为“明仪”头一次和风师青玄对酌的时候，那时候风师青玄尚且风度翩翩，而他却满心仇恨，并没有发现这人间的酒是那样美味，也不曾意识到眼前的白衣女冠又是那样的貌美清丽。
然而天不遂人愿，几个时辰一转眼便过去了。待到月上西头，万籁俱寂，师青玄方才一摔茶盏，哈哈一笑，“贺兄，我们走吧！”
她一拈贺玄的袖口。后者挑眉道，“你要和我一起去？”
“有何不可？”师青玄坦然道。
贺玄早轧出苗头，师青玄对“那个世界”的跃跃欲试，因此并不十分惊讶。“若月圆一过，那位风师大人回来了，寻不见你，岂不是要急得跳起来。”他淡淡地道。
他也不是傻子，从师青玄的三言两语中，自然能听出他和风师的“自己”关系不一般。
听了他的话，师青玄没有生气，笑容却变得愈发意味深长。
“——不，他不会回来的。”
阳
那句话一出口，师青玄只觉得眼前袭来一片突如其来的眩晕。
……他并不是不知道。
他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没看出端倪？
自从他展示了那一手风师独有的法术“风露饮”……不，自从他第一天那出现开始，自己就注意到了。
眼前的“贺玄”，并不是真正的贺玄，这件事。
但和那噩梦一般的黑水鬼王比起来，他宁可相信这是真正的贺玄——“明兄”，自己欺骗自己，妄图耽溺在这美梦之中。
——可梦终归是会醒的。
师青玄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师……”他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听到的，是贺玄焦急的呼唤。
我不是。他在心里说。
别再……用这么温柔的口气呼唤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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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挺干脆利落的，我还以为你会多拖个三四天的。”花城摸着下巴说，“这一点和他倒是很像。”
贺玄和花城二人站在床榻边，一齐低头注视着床上再度昏厥的师青玄。他的状况又恶化了，凡人的身子本就落下病根，像风中残烛，脆弱得一碰就灭。
贺玄垂着眼，看不清眼神。花城主察言观色，“后悔了？”
“我太冲动了。”贺玄叹道，“我应当，再给他一点时间来接受……”
“三天接受不了，三十天也是一样。”花城随意道，“再说，你也快要回去了吧，到时候不告而别，他反而打击更大。”
贺玄抬眼看他，“谁说我要回去了？”
花城一怔，他本觉得眼前得风师和黑水沉舟没有半分相似，可此时，那张熟悉得脸上却出现了和那位鬼王如出一辙的漠然的决绝。
“这人和你无关吧。”鬼市之主饶有兴致地说，“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师青玄。”
“我知道他不是，你不必多言。”贺玄道，“但……那又如何？”
“哦？现在倒是知道优柔寡断了。”花城道，“可你留在这里也没用。——或许本来是有用的，倘若你可以一直假装他的‘贺兄’，陪着他在梦里扮家酒。”
“不过你自己出手破了他的障，就算现在留下来，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罢了。”红衣鬼王站起身，拍了拍由于被说中心事而乍然凝眉的风师的肩膀。
“离月圆还剩几日，是走是留，自己好好想想吧。”
……
这些天，贺玄将师青玄照顾得可谓是无微不至。
端茶倒水，擦身喂饭，堂堂风师，弄得像个贴身的小厮；只是无论贺玄做什么，师青玄都默然不言，只无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就像那日目睹兄长惨死眼前一样。那好不容易长出的肉，好不容易出现的神采，也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显得憔悴虚弱不堪。
贺玄只能叹息，花城和谢怜来看过他们几次，然而君吾阴谋在即，他们忙着平定天京，又要守皇城人阵，实在是脱不开身。
贺玄有心帮助仙乐太子，只是师青玄眼下这副不吃不喝的枯槁模样，也实在让他放不下心甩手离去。二人在这尴尬无比的沉默中度过了最后的几天。
直到月圆之夜来临的前夕，师青玄那沉寂的呆滞眼神终于恢复了丁点神采。
“贺公子，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道。
贺玄彼时正在画一张圆阵图，闻言差点把圆画成了三角。他惊喜地一抬头，正好对上师青玄那清澈见底的眸子。
是他——那不染尘埃的师青玄回来了。
“你可有感觉不舒服？”贺玄小心翼翼道，他生怕又说出什么东西刺激了师青玄。却见后者摇了摇头，轻声道，“贺公子，我这几天一直在做梦，我梦见了许多东西。”
“我彷徨其中，思考着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闭上眼，“我有时候看到你，有时候又看到他，有时候又看到哥哥满是鲜血的脸。”
贺玄想起师家兄弟相依为命的情状来，心中又是一阵微痛，道，“青玄，你……”
“不要紧，风师大人。”师青玄仰起头笑了笑，“我知道，我哥已经死了；是他杀的。”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艰难，“是我自己一开始想不通透，这怨不得他，更怨不得你。”
他笑起来，整个人的形容便顿时变了。风师竟恍然从那张消瘦枯槁的面庞中，窥出了和他的师青玄一般无二的炫目风采。
“待我好的是他，杀我兄长的是他，欺我瞒我的是他，放我一命的也是他。只有他。他不是一个名字，一张脸，一把扇子，而是相伴我百年的人，明兄，黑水沉舟，贺玄，或者无论你怎么叫他。”
“你和他其实一点都不像。”师青玄说，“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绝不是他。我只是在自欺欺人——我魔怔了，仅此而已。”
贺玄什么话都说不出了，所幸师青玄这句话说完，便朗声笑了起来，仿佛之前愁云惨雾的惨淡气氛从未存在过一样。
“风师大人，我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一定永远都会陷在我的心魔之中，一辈子都想不明白。我会在虚假的幻境里沉浸一生，白白的浪费了这条命，辜负了我哥哥，也辜负了他。”
不是“你”，而是“他”。
“——多谢你等我，多谢你带我出来。”
看着他仿佛光风朗月一般的笑容，黑衣风师只觉得眼睛酸涩难耐，他想说些什么，终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师青玄的目光明明炯炯，仿佛拨开了尘蒙许久的迷雾，变得从未如此的通透明亮。
“走吧，我们去帮太子殿下搭人阵——对了，你没画错吧？以前的他可是经常画错阵的。”白衣风师开玩笑道，附身去捡他的画纸。月色笼罩着他，那身影看起来是多么熟悉而又陌生。
贺玄下意识地想去扶他消瘦的身体，却被对方躲开了。他只得讪讪收回了手，随后掩饰般的抚了抚唇。
“自然不会……”他不知是对谁轻声说道，“我……自然不会画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