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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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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不认识他,那这小子怎么会在我们家的?“听了阿秀的解释,陶二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之前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啊,他叫周林,还给我桑果儿吃了呢!他没有地方去,所以我就带一起回来了!”
阿秀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理所应当,陶二无语凝噎,看到紧跟在自家妹妹屁股后头跑得勤快的不知道谁家的小子,又是一阵无言。
“算了算了,都这个时辰了,还是吃过了饭再说,”陶二一手端起灶上刚盛出来的一锅面条,又一指跟着阿秀的小子,说:“还有你,也过来吃吧。”
阿秀听了,笑嘻嘻地拿了碗筷跟在陶二身后一齐往饭桌走。
三人坐定,阿秀先是给陶二递了一双筷子,又给挨着自己坐的周林递了一双,然后端着自己的碗,把筷子伸向铁锅,夹了一小半面条出来,又倒了些面汤,却不吃,而是抬眼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二哥——脸上瞧着没什么表情,这又才端起了旁边的另一只碗,如法炮制,给周林盛了一碗,微微颔首顿了顿,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两筷子给他,把碗又推回到男孩面前。
陶二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妹妹的一举一动,竟不知该作何感想。片刻,叹了口气,还是伸过筷子,从锅里又夹了面条给阿秀,也不抬眼,自己操起筷子就着锅“稀里呼噜”地吃起来——跑了一整天的路,早饿坏了!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为什么离家出走?”吃饱喝足后,陶二将阿秀打发了去洗碗,自己坐着开始审起了人。
面前坐着的人,先是望了望在厨房忙活的背影,而后转过头来,“我叫周林,嗯…十三岁了,家住周青山,家中,家中只我一个,没有别的人了。”
周林只回答了前四个问题,但陶二心下了然:果真和阿秀一般大。原先瞧他干干净净,模样还生得怪好的,还以为是个富贵小少爷跟家里耍脾气,没想到也是个可怜孩子,怪不得会一个人跑出来。
转念又想,阿秀虽也没了父母,可好歹还有我们这两个哥哥。这孩子只孤苦伶仃的一人,年纪又这般小,能做什么?若是不管他,只怕…可现如今家里又是这般光景,大哥那边还不知怎样了,单靠家里那点积蓄怕是连阿秀都难养活…唉唉,这可如何是好啊…要不,去王婆家问问她愿不愿意收养…若是,若是大哥在的话,他又该如何呢…
陶二这边正垂着头,咬着食指指节想事,那边周林像是看出了他的思虑,站起来躬身说道:“二哥不必为难,今日多有叨扰,周林自当离去,只是还望二哥替我与秀秀道声谢。”说罢,竟提脚就往大门走去。
陶二讶于他这番说辞的老练世故,连话中过分亲昵的称呼也未曾留意,见他伸手推门似是真的要走,忙上前拦下,微蹙着眉:“欸欸,慢着,深更半夜的,你能去哪?家里现下情况复杂,我是有些顾虑不错,但也不至于现在就要赶你走。”
周林紧抿嘴唇,锁着眉头,看着他这副样子,陶二也心软了:这小子,还挺倔,之前那番话说的倒是滴水不漏,像模像样的,现在看来,再怎么少年老成,果然也只是个孩子。
“得了,小小年纪别苦着张脸,今晚你就在这住下吧,往后的事,你容我一晚想想,想想…”
陶大不在家,陶二便安置周林睡了空出来的床铺,熄了油灯,掩了房门,陶二转身又去找了秀秀。
“秀秀,睡了吗?”
“二哥?“秀秀身上穿着里衣,坐在床上,还未躺下。
“嗯,二哥想跟你说点事。”陶二在床边坐下。
“对噢!大哥!二哥,大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明天吗?”
陶二摇头。
“后天回来吗?”
还是摇头。
“那,大后天?”阿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怯怯的,小心地试探着。
“阿秀,大哥今天在清河镇和人签了契约,工期三年。“
阿秀听到一句“三年“,瞳孔一缩,顿时懵了,捏着陶二的袖子,无意识地重复:“大哥今天在清河镇和人签了契约,三年?”
陶二虚握着阿秀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是!而且大哥这三年里都不能回家。”
阿秀没听明白似的,眨了眨眼睛,而后回过味来,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扑闪着,鼻子抽了抽,那眼泪就下来了,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呜…不,我不要,不要大哥走…二哥,呜…”
陶二早料到阿秀的反应,连人带被一把抱在怀里。听着怀里的小东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一颤一颤的,心疼得不行,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温声道:“阿秀,好了,乖,大哥没有走,不哭了不哭了…”陶大在时,遇到这种时候大都是他出马应付,所以这事情陶二其实没怎么做过,翻来覆去也就那两句话干巴巴地哄着。
许是白天睡足了,阿秀哭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累,一条手帕都湿透了,幸好这会儿眼泪是止住了,就是方才一时间哭猛了,现在说起话还一哽一哽的,时不时抽噎一下。陶二见她平复下来了,也没有大闹,心里轻松了不少,抱住她,慢慢地抚着背,给她顺气。
“阿秀,羞羞脸,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才,才没有,我才十三岁,一,一个月还可以,哭一次…”
“哟,我家阿秀都十三岁了啊,再过几年成了大姑娘就要嫁人咯…”
“我才不嫁!玲花姐说,说城里早不兴女孩子家那么早嫁人了,我要等,等大哥回来~来!”
“好,不嫁不嫁。以后啊,会有一个人,你只喜欢他,他也只喜欢你,然后等大哥回来了,就让他来家里提亲,你说好不好?”
“二哥,你怎么尽说这些话!”
“跟二哥还害羞啊!我家阿秀生得好看,又懂事,夫君呢一定要是天底下是最好的,若是找不到啊,就不嫁了,那也不打紧,有阿哥陪着,养你一辈子!”
阿秀虽然小,但家里的事情其实明白得很,知道爹娘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只剩下哥哥,所以平时里也特别乖,很少吵闹。今天实在是伤心透了憋不住,才哭得这么凶。
陶二说是二哥,可算起来比阿秀也大不了两岁,都是从小一块儿玩泥巴长大的。何况家里还有个年长几岁的大哥,所以这妹妹疼归疼,平日里玩笑逗趣,打闹亲近,但像今天这样,真正像个兄长一般照拂的机会其实也不多,这种话更是第一次说,折腾了一阵后冷静下来,想想还怪不好意思的,陶二有些羞赧地站起了身,拍了拍阿秀的脑袋,“晚了,睡吧!”
陶二没点灯,尽量放轻手脚进了房间。房间里一片漆黑,陶二一不小心就提到了床脚,登时痛得龇牙咧嘴,在黑暗里只抽气。
“二哥?你回来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周林。他们睡在一起。
陶家地方小,只两间寝屋,陶家爹娘还在时,兄妹三人便挤在一间屋里。后来,爹娘去了,屋子便空了出来,考虑到三姑娘也大了,女孩子家家的总归不方便,兄弟俩便搬过去了。一间房,两张床,中间拉了一张帘子隔开。
“怎么?我吵醒你了?
“没有。二哥,我有句话想说。二哥,你留下我吧。”
“……”
“我吃饭不多的,而且我还能干很多事,能帮你做活!我…”周林半天不见回应,急了,可一番话说到后面有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别想了,时候不早了,先睡吧,这事,明早再说。”
听到这话,周林也没再说什么,应了声好,一阵窸窣声后就没了动静,想是睡下了。
陶二也脱了衣裳,进了被窝。他枕着手臂,两眼睁睁地看着窗户,今天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可他现在累极了,一件也想不起来。窗外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清。是夜,那么长,又那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