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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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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云,你确定是这里吗?”此处地界偏远,怪石屹立,更是禁地所在,任苏瑾若怎么看怎么瞧,都觉得这里不可能会有人烟存在。大风刮过怪石,还会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苏瑾若忍不住靠近洛暮云:“阿云。”
洛暮云一边四下探看,一边安抚着她:“瑾若别怕,马上就到了。”
他也不知他为何一定要来这里,好像是冥冥中交给他的任务,让他务必要去寻找一个人。哪怕这个人的出现,会使得天下陷于水火之中。
“倘若被长老们发现了,这次我们的处罚一定不轻吧。”
毕竟这里是天下人皆知的禁地,甚少有人敢闯入这里。苏瑾若自幼于洛家长大,又同洛暮云有婚约,也算得上半个洛家人,而洛家的职责正是守护此禁地。他们两个罔顾禁令,擅自闯入禁地,也算是知法犯法了。
洛暮云顿了步子:“瑾若,那你怕不怕?明知是错,还要同我一起来。”
苏瑾若巧笑嫣然:“只要有阿云在,我就不怕。更何况阿云会保护我的,对不对?”她摇了摇牵着洛暮云的手。
“对!”洛暮云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日渐西斜,却还不算晚。
突然,苏瑾若惊呼一声:“阿云,你看那是什么?”
在重重怪石之后,竟有绿草如茵,花开遍野,从苏瑾若的角度上看,就这样直直的望过去,尽头被掩盖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山洞。
“阿云,禁地究竟藏有什么?明明这里不危险啊,为什么还会成为禁地呢?”
天下已很少有人记得,为何此地会成为禁地,只是提起来,还情不自禁的恐惧。曾有过这些记载的书不是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便是成为了禁止翻阅的禁书。
洛暮云幼时顽劣,偷偷翻阅过禁书。他想起禁书的记载:“据传上古时代,人族还处于弱小时,神、妖、魔三足鼎立。妖族虽说是妖,却也是从弱小生灵修炼而成,待修炼至臻境,便可修得神身,所以神族与妖族关系一向紧密。而神族同魔族的关系,自盘古开天以来,便始终处于敌对状态。妖族曾有过大乱,其中绝大部分叛徒皆堕落成魔,逃到了魔族,而魔族又十分护短,不论是好是坏一并护在身后,自然而然的妖族同魔族的关系便很是紧张了。”
苏瑾若好奇道:“然后呢?关于这个禁地。”
禁书上并未记载太多。他只道:“我只知道,这里封印着一个人。一个很危险的人,甚至是可以轻而易举的毁掉这个世间。而我要寻的正是她。”
“这么危险?”苏瑾若有些急了,“那为什么我们还要来这里寻她?倘若…倘若她——”真的毁掉了这个世间。
她还未说完,洛暮云便打断了她:“我必须要去。”
苏瑾若不明白阿云是如何想的。倘若这里封印着的那个人确实非常危险,放出来对天下也无益。他既然明白,却为何仍旧那般坚持。
洛暮云缓了缓神色,“对不起瑾若,我有些激动了。”
苏瑾若永远都不会生洛暮云的气,所以她只是浅笑摇头,道:“没关系的。我只是不明白罢了。”
洛暮云缓步到苏瑾若的身前,望着那个被绿荫掩盖的山洞:“我也不明白。或许,进入那个山洞便能得到答案。”
【二】
洞内曲折蜿蜒,很容易让人迷失其中。但洛暮云却觉得这路似曾相识,不知不觉中,同苏瑾若一起,走到了一条路的尽头。
“好漂亮的石像啊。”
苏瑾若惊叹于他们面前的这个石像。石像同常人一般高,是名女子的形象,依稀能看出她的眉眼精致,颜色倾城。微微浅笑的模样,能够动人心魄。
“嘶…”洛暮云的右手食指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闪过一瞬间的疼痛,却没有在意。
他看着那尊石像,像是被迷惑一般,不知不觉中走上前去,很温柔的拂过她的眼角,心中是无法控制的酸楚,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阿云,你怎么了?”
一滴血珠残留到石像的眼角上,像是一滴久未落下的泪珠。
洛暮云转过身,“瑾若,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找一找。”
苏瑾若正想应答,抬眸便见石像萦绕了一层紫光,吓得她指着石像直喊:“阿阿阿云,你看石像…”
洛暮云转身看去,紫色的光芒却正好大盛,刺得人双眸流泪。他下意识的便为苏瑾若挡去那刺目的光芒。
大概一息之间,光芒敛去,石像重新复苏过来。
大地开始颤抖,天边残存的霞光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甚至连半斜着挂在空中的那轮明月也消失不见。举目可见的花草一瞬之间枯萎至死,生机不复。
人们惶恐的从屋内大喊着跑出来,以为是地龙翻身,天地之末日。
昏暗的密室内,有老人担忧的抬头远望,似乎能够透过石室,望向禁地所在。
“她终究,还是醒来了。”
时光荏苒,岁月无情,悄无声息中,三万年光阴已然过去,世事间发生的巨大变化,任是谁也无法想象的。
柳倾歌苏醒的一瞬间,留在她心中的,仍旧是那股强烈的恨意,三万年永恒孤寂都未能磨灭的怒火,这怒火随着她身上不自觉中散发的灵力,迅速而猛烈的燃向整片大地。
她不解,她愤怒,可此时此刻,在苏醒之后,她却只想问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将她付出的真心狠狠践踏?为什么要背叛她所付出的信任?
洞内还有碎石时不时的掉落下来,但洛暮云已挡到力竭,灵力也所剩无几。一块大石头在他和苏瑾若的头上摇摇欲坠,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白色的光一闪而过,击碎了那块落石,救了他们。
“谁?”
这嗓音宛若玉落珠盘般清脆,又似清泉洗过大石般干净透彻,却偏生带着一丝冷意。
只是眨眼功夫,倾歌便到了洛暮云和苏瑾若的面前,她眼前的少年,模样分明与万年前的那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可是,又分明有什么,是一样的。
“你是谁?身上为何会有他的气息?你是他的后代?还是……他的转世?”倾歌伸手,想要去触摸眼前的少年。
可少年却避过了她的触碰,“倘若姑娘能够告诉我,你所说之人的名字,或许我会知道他在哪里。”
倾歌一怔,垂眸看着伸出去的手,也不觉尴尬,对于洛暮云的话似恍若未闻,半晌才把手收回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洛暮云把苏瑾若紧紧的护在身后,谨慎答:“天夜王朝昭帝二十三年。”
倾歌微一蹙眉,她被封印了太久,早已不懂人间计日,不明白究竟过去了多久,当即便要发怒。
洛暮云突然记起禁书的某些记载,很快又补充道:“距神魔混战已过去——”看着倾歌发亮的眼神,他有些不忍心,“三万年。”
【三】
“三万年…三万年……”倾歌不住的呢喃着。
这么久了,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三万年前的神魔,该离开的离开了,该死去的死去了,他们将这个世间留给了弱小的人类,任他们繁衍生息,一步步壮大。过往的那些神魔,无论是敌是友,皆已成为万年前的传说。唯独留下她一人,孤寂的守在这个世间。
洛君禹,我当初那样信任你,如今想来,竟显得分外可笑。原来自始至终,你所舍弃的,一直都是你在乎的,从未忘却。
倾歌记得他们的初遇,在栀子花初放的时节。
那时的人类尚且弱小,而神族曾有人认为万物存在自有其理。于是最弱小的族群之地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倾歌才成年不久,自幼在魔族内长大。她是魔族公主,十分好战。族内的人因她的身份,出手总是留三分余地,怕伤到她。
倾歌打的不痛快,又听侍女说人族景色秀丽,令人流连忘返。于是便掩去了魔族身份,偷溜到了人族散心。
说起来,还是挺戏剧性的美救英雄。
洛君禹孤身出来,买酒的时候付账意外漏了财,被三个混混给盯上了。其实本没有什么,不过三个弱小人族,他自己也是能够解决的。
奈何倾歌初次出来,瞧见这种事,以为是有架可以打,反而跃跃欲试,三两下便把人打跑了。
此后的相交自然而然,在逐渐的相处之中,他们的关系变得愈加亲密,她由此知道了他的身份——由神堕落而成的魔。
源于彼此之间的默契,她从来不去问他,他为何会舍弃神族身份。
她只觉得和他在一起,能让她觉得开心快乐,便已然足够。
一切变数皆来源于那场神魔混战,混战的起因是什么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场大战,让倾歌在此后的三万年间,即使身体被封印了,可她的心却陷入了永生永世的绝望与痛苦。
那场大战,魔族大军势如破竹,眼看就要胜利。可偏偏洛君禹的术法颜色在即将胜利的前一刻刹那间由紫色蜕成白色。
白色,神族的术法颜色。
她怔怔的看着身处魔族之中的他毫无留恋的转身,执着尽霜剑冲进魔军之中,残忍的收割着曾经同伴的生命。魔军的惨叫声不停的传入她耳中,可她被这一幕惊的无法动弹。
本应大胜的魔军因洛君禹而迅速溃败。
她万分不解的问他,声音不大,还带着尚未反应过来的茫然:“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突然恢复神族的身份?还有…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有很多的为什么,她想要问,可这些话却梗在她喉中,让她无法说出口。
她不知在此时此地,还能说些什么。事实就算摆在眼前,她还是不肯相信:“阿洛,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你记不记得你带我去游览人间的美景,你还说以后只要我愿意,任何地方都随我去。你——”
洛君禹冷淡的打断她:“没有苦衷。”顿了顿,他又道,“做魔做了这么久,我厌倦了。”
倾歌一怔,喃喃道:“厌倦?”她捂着眼睛,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跌落,她苦笑道,“究竟是厌倦做魔,还是——厌倦我?”
“那你以前说过喜欢我,难不成这也是假的吗?”
他沉默良久:“……假的。”
一旁的问水神君讽刺开口:“柳倾歌,你以为帝君会真的喜欢你这种魔女吗?真是自以为是的天真!神界之中,有的是倾慕帝君的神女。至于你——”他上下打量倾歌,轻蔑笑道,“呵…若帝君不堕魔,他会得到你以及整个魔族的信任?”
“原来都是…骗我的?”
她蓦然抬头,执着羽箭,搭在碎羽弓上,右手猛地一松,这支羽箭携着浓烈的恨意,划破长空,竟穿透了问水神君坚硬的盔甲,令他无法抵挡,从而刺穿了他的心脏。
问水神君不可置信的低头,望着胸前的羽箭,然后缓缓倒地。
神族一片哗然。
【四】
倾歌握着碎羽弓,抬起来指向洛君禹:“你当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他的表情全然淡漠,亦不在乎问水的死:“自古天地之间,神为正,魔为邪。”
倾歌噗嗤一声,几乎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可笑,当真是可笑!就凭这个?”
他的理由太过牵强,可他的表情那样冷淡,那样笃定。在她未继续回他话的期间,他一次又一次的斩杀魔兵,像是在胁迫她,由不得她不信。
她轻声道:“我原以为,你同他们不一样。没想到,是我错了。”
洛君禹,你真的是在骗我吗?
一百年的时光,一百年的相处。如果这些相处都带着谎言的话,那么每时每刻,你的笑,你的温柔以及你掌心的温暖,都是你用谎言织成的情网,而我……是这情网中唯一的猎物。
她惨淡的笑着:“洛君禹,你可以骗我。却不该借由我来骗取魔族众人的信任!”
他抬起尽霜剑指向倾歌:“魔族,本就不该留存于世。动手罢!”
倾歌一怔,缓缓动身。
“是神是魔有什么重要呢。只因你们所认为的神族为正,魔族为邪?究竟何谓正道?何谓邪道?”她蓦然抬高声音,“难道所谓的正邪之分就是凭借身份而判定的吗?”
洛君禹,你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要沉默?我只想要你一个解释,你为什么不开口?
她猛然握紧碎羽弓,过往记忆浮上心头。
“阿洛,这把弓为什么唤作碎羽啊?碎羽碎禹,意义多不好?”
“若日后有一天,我们站在了对立面。如果是你用这把弓来对付我,我就不会躲开。”
那时的她还尚且纯稚,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如今,她道:“那便让我瞧瞧,你是不是真的不会躲。”
她拉开弓,气势全开,一支羽箭以法力凝结而成。咻的一声离弓而出,穿空时紫色的羽箭压缩再压缩,直至变的精粹无比。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不躲不闪。唇边噙着一抹笑意,似有若无。羽箭穿胸而过,而他没有退后半步。倾歌清晰的看到,有血色透过他纯白的长衫渐渐印染开来。
——他真的,没有躲。
“正邪之分,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倾歌承认,魔族之中,罪大恶极之人从来不少。可神族又好的到哪儿去,她清晰的记得,她初至人间时,有在神界赫赫威名的神族诱拐资质上乘的稚童,致使稚童父亲恍惚而亡,稚童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使一个本应和乐安宁的家庭家破人亡。
这样的神,同魔又有什么两样?
倾歌一次又一次的拉开碎羽弓,射向的却并不是洛君禹,而是他四周那些三两站立的神族。
她是魔族的公主,收起那些软弱的眼泪,她还有属于她的骄傲。更别说此刻,她还有理应担当的责任。
没了他,她还是她。
【五】
后来的后来,柳倾歌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拉开碎羽弓,她无力的撑着弓半跪在地上,眼前昏暗不明。
她只记得,有一个身影抬脚朝着自己走来,他逆着光,提着她熟悉的尽霜剑,以血为阵,血红色充斥在她眼眸中。她余光中凡是能够瞥见的魔兵,一瞬之间化为齑粉,连反抗也不得。
“洛君禹,不要…不要…不要…”倾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似杜鹃啼血,声声凄厉。
“不要!”
可她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后来,时间静止,她的世界就此沉寂下去。
……
“姑娘?”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轻笑一声:“是我弄错了。”
再怎么像,也不是他。
她的目光转向少年身后躲着的少女,浅绿色的长裙轻灵,水眸清澈,恍惚间,她以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对至爱之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手一挥,苏瑾若便从洛暮云身后飞出来。她执着碎羽弓,抬起苏瑾若的脸,黛眉一挑:“你喜欢他?”
洛暮云想救下苏瑾若,才踏前一步,便被倾歌一巴掌扇到了石墙上,晕了过去:“真是碍事。”
“阿云!”
倾歌漫不经心的笑着:“别急啊,小姑娘。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可不能去看你的小情郎。”
苏瑾若眼睛都快急红了。
她又重复那个问题:“你喜欢他?”
“是!我喜欢阿云。”
“你可想过,你喜欢他,以后要如何?”
“以后?”苏瑾若一怔,理所应当道,“自然是嫁给阿云啊。”
“嫁给他?”倾歌嘲讽的笑笑,“你可知人心易变。倘若以后他变心了,你又待如何?”
苏瑾若仍旧坚持:“他绝不会变心,我信他。”
倾歌嗤笑一声,松开了她:“我当年也如你一般,无条件的相信一个人。但是结果呢?却是他骗了我。”
苏瑾若突然好奇起倾歌的过往来:“他或许有什么苦衷呢?”
倾歌一哂,这个小姑娘不但性子同她有几分相似,更是连想法也别无一二。
“我曾经也想过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可是直至最终,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她转过身,对着晕倒在地的洛暮云笑的意味不明,“所以小姑娘,你若当真喜欢他,倒不如卸去他的四肢,令他全心身的依赖于你,这样他以后自然就无法再背叛你了。”
苏瑾若惊得后退几步,为她口中的话。
倾歌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冰冷道:“你不敢?”
“不能这样做,我不能这样做!”
“呵……既然你不能这样做的话——”倾歌话音未落,却在霎那之间,便到了洛暮云的跟前,“那我来替你做!”
“不要!”
苏瑾若急的想要过去,但她心中明白,她快不过她的手。绝望渐渐溢上了她的心头,她不知道,她该如何做才能救阿云。
阿云,你快醒一醒!快躲开!
“咳咳…咳咳…柳倾歌,你恨他对不对?恨洛君禹?”本该昏迷的人闭着眼睛轻咳几声勉强说了几句,他停顿几秒缓了缓嗓子,才又继续开口,“但你其实更恨自己。因为你觉得,倘若没有你,他不可能会轻易获取魔族信任,魔族也不会灭。所以,你自封印出来之后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想要毁掉这个世间,为魔族陪葬。我说的对不对?”
倾歌神色晦暗不明。
“虽然我不太清楚,你是怎样挣脱的封印,可我想,应该同我脱不了干系。”
洛暮云艰难的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方才倾歌那一下,外表虽看不出什么,但他自己心里明白,只怕是五脏六腑已移了位。
可他还得替某人解释:“我闯入这里其实并非意外,而是自懂事起就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告诉我让我来这里,找到一个人。替她解开封印,还她自由。”
倾歌垂眸看着手中的碎羽弓,喃喃道:“解开封印,还她自由吗?”
苏瑾若谨慎小心的绕开一片大石头和倾歌,扶起洛暮云才道:“就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让阿云不顾禁令也要放你出来。”
不顾…禁令?
忽然间,倾歌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你的阿云,他姓什么?”
回答倾歌的并不是苏瑾若,而是捂着胸口强忍疼痛的洛暮云,他终于想起来他所存在的意义:“我姓洛。洛君禹的洛。”
洛君禹的…洛,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封印我的,是洛君禹。难不成,让人特意来解封我的,也是洛君禹吗?
可是为什么。三万年前,说着魔族本就不该留存于世的难道不是他吗?
倾歌似一瞬之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她望着不知名的某处发怔,恰巧错开了洛暮云探寻的目光。她蓦然转身,却又停住了脚步。
她不知该去往哪里,哪里又才是她心归之处。
倾歌闭着眼睛,即使内心波涛汹涌,面上也看不出丝毫:“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咳咳…”他咳的厉害,偏又不答话,令她有些心烦意乱。
她将碎羽弓收起来,背对洛暮云,而苏瑾若就在他身旁,她反手一抓,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苏瑾若带到她跟前,然后她直接掌控了苏瑾若纤细而脆弱的脖颈。倾歌微微扬手,苏瑾若的双足离开了地面,她不停的挣扎着拍打着她的手,艰难的咳嗽着。
“你若不答,我便杀了她!”
【六】
“倾倾。”
倾歌一怔,空气中陡然变得静谧,像是有一滴水珠落在石块上,滴答声都清晰可闻。有脚步声忽然从她背后响起,缓慢而熟悉,一步一步地靠近着倾歌。
这样熟悉的称呼,宠溺温柔的嗓音。万年之前,倾歌曾听过无数遍。万年之后,时光蹉跎了太久,他不是当初的他,她也不再是那时的她,终究都是过往罢了。
“三万年不见了,你还是一如往昔。”他顿了顿,略带了几分笑意,“一如我记忆中的那般模样,丝毫都没有变。”
她背对着他,略仰起头闭眸,一丝脆弱浮现在她的脸上,顷刻间又消失不见。苏瑾若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倾歌静默良久,片刻后又恢复往日的从容,转身道:“我以为是谁同他说的,却没有想到会是你。”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洛君禹。”
“叛出魔界,杀我魔兵,毁我魔族。洛君禹,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当洛君禹出现在她眼中时,倾歌的心忍不住一颤。她记得从前,从前他的眸子里有山河万顷,甚至是天下万物,可如今却化作沉郁缠结于眼底。他分明还是那般俊美模样,周身风华未变丝毫,但倾歌已几近认不出他。
“你恨我?”哪怕说着这样的话,洛君禹唇边仍是携着笑意,虽不如以往温软。
她看着他半晌,最终偏移了视线道:“是!我恨你!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以报灭族之仇,以解心头之恨!”
他定定的望着她,忽又笑了:“恨我也好,至少你总归是记着我的。”
倾歌冷哼一声:“你以为这样说,就可以抹去万年前发生的一切吗?”
洛君禹没有回答,而是视线偏移到苏瑾若的身上。他不认识她,可他能感受到倚在石壁上的洛暮云心中的恐惧,同他万年前相似的恐惧。而这种恐惧,来源于至爱:“倾倾,放了她吧。我们之间的事,勿伤了他人。”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倾歌假作疑惑状问,不等他答又不咸不淡道,“我怎么会做让你欢喜愉悦的事情呢,洛君禹。”
她松开掐住苏瑾若的手,一步两步的慢慢靠近洛君禹,垂下眸令他瞧不见她的神情:“我只会让你恨、让你悔、让你愧!”
缓缓的靠近他,然后冷淡的,擦肩而过。
她的经过带起了几缕凉风,青丝缠绕乱舞着,那凉意似侵染到了洛君禹的心底,让他有一种她就要消失的恐慌,他终是忍不住握住了她的皓腕。
低低喊道:“倾倾。”
【七】
说起来,那一年他们的相遇,缘起偶然,又似必然,就如同命定的相逢,无论是谁都逃不开。
小姑娘的美救英雄令洛君禹哭笑不得,但看着她仗义相助的小模样,不知怎的,无端却生出了几分兴趣。
只是他不知道,一个男人要爱上一个女人,便是从兴趣开始的。
那时候的倾歌纵然有几千岁的年纪,可是在洛君禹的眼中,她仍是一个得须人顾着护着的小姑娘。
此后的无尽岁月里,无论倾歌去到哪里,他总是在她身旁陪伴着。他带着她到人间界走动,陪她看遍人间景色。她意外闯祸,他便宠着她为她善后处理的妥帖无比。
同她在一起的日子,似乎不必去想过往的悲哀与沉重,只管顾及眼下的自由与欢笑。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安心过。
他也渐渐明白,她对于他来说,是不同的。
后来的后来,在倾歌离开之后,在亿亿万万年孤寂的时光里,他恍惚中想,若没有之后的一系列事情,若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不过都是奢望。
因着他堕魔之前的地位,洛君禹得知了神族的阴谋——联合妖族剿灭魔族。他明白,倘若倾歌知道这件事情,她必不肯离开,定会与魔族同生死,共存亡。但单凭她,单凭魔族,又如何敌得过神妖两族联手。
他见不得她难过。
于是,他想了个法子。
多年之前行走人间时,他曾得到过一件奇物,那件奇物能容纳万千之物,但容纳之物不能有生命气息;可它还能使枯木逢春、死人复生。
之后,这件奇物就出现在了魔族至尊的手上。
大战在即,一切都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前进。可他却没想到其中出现了变数。变数是他,可乱他思绪者,是倾歌。看着倾歌几近绝望的表情,他怎么也下不去手。他说见不得她难过,可到头来让她难过的,却还是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狠下心来,把她封印在极偏之地,然后暗地里将魔族送往他地。洛君禹还留下一缕灵力,让它轮回转世去追寻倾歌的踪迹。甚至是收养了一个孩子,任他繁衍壮大守护倾歌封印所在的地方。
而他,化作极偏之地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陪着她沉眠千万年,然后静静等待着,她的苏醒。
他以为等倾歌苏醒之后,他们还能回到最初。殊不知,早已是物是人非。
【八】
倾歌顺着握住她手腕的手朝上看去,低斥他:“洛君禹,你放开我!”
看着他如旧的俊美容颜,她想起从前,想起在战场上,她声声凄厉的质问,却始终得不到的回应。不由得怒上心来:“你以为我不想走在阳光之下吗?你以为我就愿意是所谓邪道吗?生而为魔,这是我能够决定的吗?洛君禹,你告诉我,在那之前,我有没有做过威胁天下苍生的事情。有没有?”
倾歌奋力挣脱开他的手,还未站直,却觉得心蓦然一痛,一口血自唇边缓缓流出,她身子一软,滑落在他怀中。
洛君禹慌乱的抱着倾歌,反复地拭去她唇角止不住的血液。他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像失了伴侣的孤狼:“倾倾…”
她恍然间记起千万年之前饮下的毒药,动动唇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洛君禹的额抵着她的:“我骗了你,魔族没事,他们都没事。你也会没事的,对不对?”
得知魔族安危,她心底有一根弦猛然一松。迟疑了一会儿,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湿湿的,道:“洛君禹,你知道的。错过就是错过,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信!我算尽世间所有,甚至因此而欺瞒神族,欺瞒天道,却为何还是留不住你。”
她埋在他的怀中,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坦诚,若你我自始至终都能够坦诚以待,之后的这些事情或许便不会发生了。”
他握住她抚上他脸的手指:“倾倾,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她轻笑一声,语气轻的似是在飘:“我也有错啊,我也有瞒着你的事情。”
视线已经模糊,她的眉间一凉,却已分不清那是他的唇正印在她眉间,还是他的眼泪落在她眉间了。
倾歌隐约听到他说:“不要离开我。”
她很累,很想睡过去。笑了一笑,她缓缓阖上了眼眸:“此生…此世,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他虚虚握住的那只手无力的滑了下去,就像以后他再也抓不住她的未来。
缘起,缘灭。
一旁的洛暮云看了许久,他虽有洛君禹的记忆,却不懂他的想法:“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
“起初我是这样想过,可若有一天我不在她身边了,没人护着她怎么办?不如这一次狠下心来。那个时候,我总想着,日后她会懂的。”
“可你没想到……”
“我瞒着她的同时,她也在瞒着我。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魔族为了我,心甘情愿的饮下了令我都束手无策的穿肠毒药,只是阴差阳错之下,我将她封印于此地,她才堪堪捱到如今。”
洛暮云不再说什么,而是握紧苏瑾若的手,极轻极轻的走了出去,留给两人独处的时间。
他不是洛君禹,也不会成为洛君禹。
他会和瑾若,一直一直在一起。
永不分开。
而山洞内的洛君禹含笑理着倾歌的鬓发,像她从未离开般,低声温柔道:“倾倾别怕,我总是陪着你的。”
话音落尽,风过无痕。
留下的是无穷无尽的悲伤。
【尾声】
“喂,你们几个做什么呢!是瞧着人家一个人好欺负吧?”她掰了掰手指,骨头发出咯吱的声音,没动几下手,那些小混混便被吓的屁滚尿流,“如果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别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滚吧!”
“你啊,以后别再——”她转身正要唠叨几句,却见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清晰可见她的模样,像她是他的全部。她一怔,微微垂眸,脸颊边渐渐染上绯色。
“多谢姑娘相救。”他唇边含笑道,“在下洛君禹,见过姑娘。”
她抬眸看他,微微笑起来的模样,如花朵含苞待放:“柳倾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