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龙》Aura丶

31、叁拾壹 失散

　　启轩如寻常的瞎子其实并不大相同，他双眼所视并非一片漆黑，而是一片灰蒙蒙，偶尔能依稀辨清一些物体的轮廓，可一旦入了夜，即便点上烛火，他仍旧什么都辨不清。

　　距晚琴离家已经过了整整两日，这也是他从自己双眼的特性中判断出来的，他猜想了无数种晚琴未归的可能，许是遇着猛兽，许是碰上土匪，思来想去半晌，皆为噩耗。

　　如此多的可能中，没有一种是晚琴因为厌倦了伺候自己而悄悄逃去的。

　　当初启轩本想自己只身一人离开凌国，在未至汩城时，他就不止一次地让晚琴回乡。

　　晚琴告诉启轩，说她自幼便入了宫，早记不得家乡位于何方，别无他去。

　　后来，启辕甩袖离去，他又悔又无可奈何，还因思虑过重沾染恶疾，再往后，吴西写与信件告知丞相一党贼心未死，为不拖累启辕，他只得带着一身病痛连夜赶路，这双眼睛，便是在此途中再不复光明。

　　繁琐的往事如满溢泉眼的水般不停翻涌，启轩神色一黯，执着盲杖，小心翼翼迈出竹屋。

　　·

　　此时，晚琴已被带上了回凌国的马车，她判不出那凶神恶煞的青年是何来意，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只得堵上一把，在那车夫扬鞭前一把跳下马车，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落地的位置不对。

　　晚琴发现自己右膝被一块尖石撞裂，那断臂的青年立即跃下走近。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先前我便同你说过了，你同我走一趟，不日我就将你安全送回，你怎就不肯信我？”

　　晚琴疼得死去活来，好半晌都缓不过来，那青年见状只得叹气，于是认命地将她抱起，又唤车夫改了方向，直奔内城。

　　折腾了好一番，晚琴见那青年始终不曾逼迫过自己，还愿意掏钱为自己寻大夫，而且她实在太过惦记那仍在竹屋中等着自己的启轩了，于是病急乱投医，她只能选择相信面前的人，求他去将启轩接出，至于究竟是想让她去哪，是善是恶是好是坏，她顾不得了。

　　“你是说，你还有一个同伴，而且是个瞎子？”那青年说着，表情有些惊异，语气中又带着几缕若有若思，见晚琴点头后，他无奈一笑，“嚯，这可真是……其实我本就是来寻你们的，不过别怕，我没有恶意。”

　　晚琴闻言有些孤疑，“你寻我们？可我们素不相识……”

　　“是这样的，我是凌国人，本是凌国的士兵，后来在战事中被敌军斩断右臂，皇宫有一贵人将我们这些无法再参战事的残兵聚集一堂，给了许多银两，命我们乔装至各国寻两个人，一个是俊朗如星的翩翩公子，一个则是满面伤疤的女鬟，几月前是你们去的那间荒岭酒馆吧？正巧被我散出去的眼线探见，想着与那贵人形容的有几分相似便报上去了，没想得了回音，说是让我好生伺候你们回趟凌国，若查证不是其所寻之人，便会再将你们带回。当然，这期间无需你们掏一银一两。”

　　这青年一说完，晚琴心脏骤跳，直觉告诉她，这所谓的翩翩公子和女鬟所指便是启轩和她，只是她没想到，都已经逃到了纣国，那丞相一脉竟还穷追不舍！

　　当年在逃时启轩曾同她透过一点缘由，即是说他们之所以仓皇逃离，躲的就是前丞相，至于为何要躲启轩没有细说，但既然到了要逃的程度，那自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又怎知我们到了定会平安无事？”晚琴气极，语气也带着些恨意，似乎是恨自己重伤无法反抗，又似乎是恨面前之人的假意讨好。

　　“只要你们并非其所寻之人，定……”青年刚一开口，眼皮猛地一跳，“你……”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莫怕，”青年男子见反应了好一阵后才出声安慰晚琴，“吴公公特地命我们定要好生相待，相必也不会你们如何恶待你们。”

　　“吴公公？是吴公公寻的我们？”即便满脸可憎的伤疤，也掩不住晚琴眼里的光亮，“竟是吴公公……快，你快回去将我家公子带来，他双目不便，算下来近两日未进食了，再稍迟些，只怕你不仅讨不到赏，还得惹上杀身之祸！”

　　那青年男子被晚琴的这一转变弄得有些迷惘。

　　“快啊，我跟你一齐去！”晚琴说着一把站起，不过起身太猛，一个趔趄竟扑到了那青年身上。

　　“姑娘莫急，我这便动身。”青年一说，再加上这亲昵的动作，惊得晚琴脸上一阵羞赧，想她久居深宫，何尝同陌生男子挨得如此之近过，再加上她如今这幅模样他不仅不退开，还愿意搀着她……伺候别人一世的晚琴第一次尝到了被别人搀扶的滋味，竟起了几分眷恋。

　　晚琴领着那断臂青年寻至竹屋时，终究是迟了些，她不知道启轩为何不等她，更不知道他能去哪，会去哪，她急得不停在这山头来回奔寻，一直到夜幕临降，到夜色覆遍大地，到几近什么都看不清后，才恍然想起那几只凶戾的野猪，赶忙寻至，却没在那野猪营里寻到启轩。

　　这结局忧喜参半，毕竟寻着的话多半也是尸体了，寻不着虽也是生死未卜，但至少还尚有生的可能。

　　好半晌，晚琴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在被那一帮村民们抱头痛揍时都不曾示过一丝软弱的女人，如今却哭得不成样子，看着她的眼泪渗入其脸上或大或小的创口时，那青年脸上微微露出稍许怜惜。

　　晚琴胡乱抹了把眼泪，一不小心扯裂伤口，于是那眼泪夹着血水缓缓下落，可她却毫不知痛似的一味地在怀里寻着什么。

　　“你身上还有银子么？花些钱帮我雇几个人，我家公子眼睛看不见定未走远，”她边说着，边从怀中取出那把血痕累累的玉扇，“雇好人后你带着这扇子去给吴公公，他见了便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