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龙》Aura丶

27、贰拾柒 情绝

　　“母后最近消瘦了许多。”

　　幼小的启轩枕在母亲的膝窝中，精致的脸上满是不解：“母后可是……思念父皇了？若乘凤辇，不过一炷香便可至盘龙殿，儿臣这就……”

　　启轩说着便起身，却被那一身雍华的林蓉抬手拦住，且还开口打断他：“轩儿乖，母后是思念，但哪怕思念入骨都只能忍下，你可懂此中深意？”

　　当时的启轩太过年幼，这帝王深宫的条条框框和规矩虽已晓得七七八八，但对于林蓉所指为何，仍是懵懂，于是他乖巧坐下，思索了好一番才皱着眉头.

　　“儿臣愚昧……儿臣不懂母后贵为一国之母，为何却要强忍思念？”

　　“因为母后无法帮上你父皇，若贸然去见，反会惹你父皇分心，”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很温柔，弯着一双动人的眉眼，“再者就算能帮，也免不得还是要让他分心，如此不如不见，待你父皇惦念了，自会来凤华殿寻母后和轩儿 ……”

　　启轩看着那一双凤眼里满溢的无奈和期盼，于心不忍，踌躇一番后仍是求知欲胜了不忍心，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父皇得闲时虽较常来凤华殿，但也不是只会来这儿，上回不就是去了德妃的禧和宫？前两日还被查出身孕……满腔思念落了空，母后岂不更难受？”

　　年幼的孩子往往不晓情爱，却总莫名能一眼辨出其中曲折，一语道破。

　　启轩的意思其实十分简单，与其坐等那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人，还不如依仗着那人所赐的特权，真想得紧了，直接去见就是。

　　林蓉笑望着他，眼底里却毫无笑意，“若能苍生无饥馁，万姓歌太平，就是再难受，又有何妨？”说着说着，那神色中的惨淡终缓了许多，恢复了如往常那般潺潺的温眷，“轩儿，不论日后你是否为帝，记住母后的话，民，水也，君，舟也，舟者，水可载，亦可覆。你身作帝王子孙，这些道理你迟早都要明白，小不忍则大谋乱，一旦天下皆失，你将守不住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

　　如今，林蓉已故去十八载，可她的所言所想却随着时间，像一盏未尽的枯灯，火光昏暗，可始终不灭，一直在启轩内心深处小心翼翼地照亮着，试图燃尽他所有的冲动和异想天开。

　　雨似乎停了，剩下积沓在檐栏上的水珠在呼朋唤友地奋力凝聚，终得偿所愿冲破一切后，迎来的却是狠砸在地、粉身碎骨的下场。

　　吴西和林蓉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喧闹着，吵得头疼。

　　启轩揉着不堪重负而突突跳疼的脑袋下了床，想起方才自己与吴西最后的对话，他记得自己说：“再给我一天时间。”

　　启轩让吴西准备了棋盘，再往后，这房里便又恢复了仿佛再不会有人叨扰的宁静。

　　片刻后，启辕辗转醒来，此时阳光初初斩裂云层普照四方，天已大亮，这使得他一眼就看见了正端坐于窗边冥想的心尖人，想着两人竟心意相通，便觉一切美好得太过缥缈虚幻，直到将其拥入怀，确认怀中之人毫无反抗之意后，才再按不住满腔的柔情蜜意，脸贴脸轻轻磨蹭着，满足得好似从此无憾。

　　“醒了？”启轩脸上挂着轻柔的笑意，任身后之人将自己全身上下胡乱摸了个遍也没有阻止，反而还主动偏过了脸，与其纵情缠吻成一团。

　　一吻终了，启轩挡住了启辕那还欲再战千百回的势头，不顾其一脸失落地挣扎起身，“辕儿，先前我们对弈未分胜负，你说过若赢了必须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件事，不知，还算数么？”

　　启辕闻言眉头微蹙，明明只是这样浅显易懂的一句话，他却有种听不大懂的错觉，于是索性闭口不答，只直直凝视着对方。

　　启轩被他看得失了底气，垂头避开那道灼得发疼的视线。

　　忽然，启辕叹了口气，叹得很轻，却还是叫启轩捕捉到了，叹气本偏无奈之意，可他听起来，却觉着这更像是一种妥协，仿佛拿他完全没有办法，是只有真正将他的感受在乎到了极点的人才会做出如此之举。

　　“这盘棋不必再下，哥哥当日能不问缘由便答应我，如今我也能。”

　　启辕刚说完，便觉启轩竟在隐隐颤抖，于是赶紧将那一张躲开的脸双手托起，果不其然，那一双隐忍得泛红的眼眶看得他整颗心都跟着疼得打颤。

　　“哥，你究竟怎么了？你放心，不论任何要求我都答应你……”

　　“任何要求？”启轩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折着窗外的光亮不停闪烁，刺着视线，“若是要你即刻抛去一切随我归隐呢？”

　　说罢，启辕毫无犹豫地便应了声好，就是这一声好，使得那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夺眶而出。

　　“你就不怕……”

　　“不怕。若哥哥在旁，纵使苍生陨天下灭，再与我无干。”

　　可……一旦天下皆失，你将守不住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辕儿，我不想过躲躲藏藏的日子，就算你愿舍了天下，我们身为前室遗留，只会如过街老鼠，永无安宁之日……”

　　“所以……哥，你希望我怎么做？将皇位还与你，然后眼睁睁看你同别的女人双宿双飞么？还是一夜顿悟，悔了，想从此再不相见？”启辕的语气竟十分平静，似乎早已为此做过打算。

　　启轩沉默良久，好不容易平复回心情，故作冷漠道：“若真是如此，你也答应么？”

　　“呵，”启辕忽然冷笑出声，可唇角却一丝弧度都不显，“吴西不过寥寥几句，就足以让你一把将我推出……我还以为我们心意已通，原来……还是我在自作多情。”

　　启辕尾音刚落，启轩瞳孔俱睁，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这……这又是你施的计么？你故意让吴西说那番话来试探……”

　　启轩忽然自己止了话锋，因为启辕眼中的神色正随着他的言语，越渐绝望。

　　“傅启轩，如你所愿。”

　　启辕落下句不明不白的话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