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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柒 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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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西与启辕的缘分,要从八年前说起。
当时先帝驾崩不久,新帝尚年幼,而尊侍着第二代帝王的李公公,自然位高权重,那会许多下人都向这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进献银碌或宝物,盘龙殿中一众下人,几乎无一例外地全向其献了心意,唯独向来不爱争抢的吴西除外。
那会启辕虽已去边境五年,可由于其位不过区区统领,尚未有向宫中直报军情的权力,因此当时的吴西并不识得启辕,至于两人之结下渊源,是因吴西被李祥富威胁并羞辱时,巧遇正来盘龙殿寻新帝的启辕。
当时的启辕不过十岁,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对着自己所在之处匆匆瞥了一眼,那几欲被众人拥奉在云端间的李祥富,竟于一瞬就不自觉地屏息跪下、再不妄动。
吴西看向从未驻足且早已离去的启辕,从不愿于浊河中同荡的他竟生了依附于其的心思,从那时起他才明白自己并非无心无欲,而是一直在静待一个能一眼洞悉敌人软肋,并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真正的君王。
只是启辕向来游离于政权之外,又常驻守边境,根本没有能与之产生交集的机会,一直到启辕当上将军,开始经不住思念之苦往宫中寄来信件,吴西又巧遇李祥富将信使拦下并不让其送信一幕,随后吴西尾随信使,故作被李公公吩咐的模样取过信件,再往后,他便一直留意信使来访之日,且提前截得启辕的信函,欲等待启辕回宫时向启轩提及时,自己再全数取出以此博得启辕关注。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纵使信件源源不绝,启辕却从不向启轩提及或抱怨,而他也只得默默再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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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富被押入天牢时,吴西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先是以皇帝病重为由,写了紧急函件寄与启辕所在的边境,随后又将启辕几年来所写之信呈于皇帝面前,由于信件数量庞大,他便曾窥阅过几封,一边因启辕毫无援军、却仍能屡次大获全胜而更加确信其便为自己所崇之君,一边又从其中所写猜测出皇帝与其关系许以偏出兄弟之情,因此,就也不难猜出在启轩知道信件被藏一事后的反应。
吴西出了朝堂,望着深宫之上的皑皑之穹,心中情绪波澜四溢,他隐隐能料到,这平静许久的天,也该安逸到头了。
启辕本该是没有如吴西之言觐见求赏的,但在其回府后,总有种启轩把整个皇宫的值钱之物都搬了过来的错觉。
偌大的凌瑶王府竟险些连个下脚地都没有,最可怕的是那群莽夫还在往里搬,放不进了就拼命往上垒……
于是启辕只得让一众人停止搬运,且再次入宫面圣,想让启轩将这一院子金银珠宝全数搬回宫内,可又怕真相见了,除了挪不开眼之外,来此的目的便皆被抛诸脑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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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弟参见皇上。”
启辕半跪在地,如今的他成熟了许多,也懂得了不想被伤,那便只能武装好自己,害怕失控,那便,一眼都不要看。
启轩望着半跪于自己跟前的男人,忽然想起已有许久不曾听过他唤自己一声‘哥哥’了,他欠下身想将启辕扶起,不料刚弯下腰,就听见启辕轻叹了一声,这一声轻叹,让他回想到两年的那个夜晚,那个偷尝甜头后,自己又因抵不过内心之梁而恐惧、抗拒的夜晚。
是啊,是该叹息,他亲切地扶起后又当如何?
莫说他们同为男儿身就注定无法相依相偎,除却这一点外,束缚其身的枷锁还有太多太多,天下之祸、众生之耻,还有,伦道之背……
一开始便知求而不得,那又何苦得之再失,一世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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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吧。”启轩尽量平复回心思,开始悄摸着打探着启辕的变化。
若说启轩是英气俊秀,那长大后的启辕便可谓眉目如画,好看得不似凡间之人,毕竟比起启轩,启辕的五官和轮廓都更似那倾国倾城的先后,却又非与女容那般娇丽,而是履着冰霜之气,却仍慑魂勾心。
“皇上好意臣弟心领足以,臣弟此番求见,只愿皇上收回成命,将那些赏赐撤回。”
启辕垂目望着与启轩全然无关的一处,语气极其平淡,听着竟似命令,而毫无询问之意,只是语出半晌却发现毫无回应,启辕本能一抬眼,就看见了启轩满溢悲情的双眼,且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立即偏头,有些无措地抚着袖底,似乎在找什么。
“啊?”启轩将袖子摸了个来回才想起自己在得知凌瑶王觐见时,便已将那把玉扇置入案屉中,于是只得无措地微微握拳,“刚、刚……你所言何事?”
支吾着问出后又禁不住好奇又抬眼一望,发现启辕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后,便赶紧垂了眼,竟紧张得连寻常时的呼吸频率为何都忘得一干二净,更是慌乱得手足无措。
启轩此时的模样满是破绽,启辕敛了脸色,偏了头不敢再看。
“罢了。”他冷冷道了一声,便告退退出殿宇,合上门的一瞬,两人皆拳头紧握,神色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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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瑶王这便要走了?”吴西本就守于书房前,见启辕转身离去便开口问道。
启辕这次连一眼都没扫过去,径直而离。
吴西见状紧随其后,斟酌了好一番用词才开口:“不知王爷可还记得……三日后便是先帝忌日,往后,皇上可就不必再守孝了。”
这话若是对其他人说,兴许满是破绽,毕竟先帝忌日众者皆知,这费事又提一番,便容易让人觉知其中暗藏深意,可若是对启辕说却恰到好处,一个传言便与先帝不合且常年驻守边疆的皇子,不论其记不记得,提这一嘴,倒也算情理之中。
因此,即便启轩恰巧开了门欲目送启辕,也听见了吴西所言,却未有多想,见其身影渐远都不曾回头,才转身去寻那柄玉扇,等终执于手了,又僵滞于桌前,久不得平息这股莫名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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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西一路弓身尾随启辕,见启辕仍是无动于衷后才回身望了眼,此时距书房已有段距离,于是吴西便又开口言道:“陛下为何如今才宣扬王爷功绩,王爷就未有一丝疑问么?”说罢,启辕终如其所愿停了步伐,“为何多年来陛下从未回过王爷一封信……其个中缘由,王爷就不想知道么?”
“说吧,你的目的。”
启辕不再往前走,却仍没有看向他。
“王爷圣明,奴才便也不拐弯抹角了,”吴西迅速确认了四周无人后继续道之,“不知王爷,可是想当这凌国帝王?”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说者平淡,听者冷漠,若有人远远望之,只会觉他们正谈论着什么无关紧要之事。
“李公公被除,是因其向陛下举责王爷于边境大肆收买兵力且培养亲信,此事早已在宫中传开,只是众臣皆知陛下宠极王爷才无人敢言,李公公被判死刑后众人更是不敢论及……可陛下当真不晓王爷心思?”吴西满面恭敬,“依奴才所见,王爷大可不必兴师动众,陛下如此荣宠王爷,只要王爷提及,那玉玺,陛下自当双手奉之。”
启辕闻言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想让我称帝,再让你顺杆而爬往上走?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启辕终于看向了他,双瞳无光,“我征兵买马是为战指九国,至于皇帝之位,怕是让公公失望了,因为此位,只有他才配当。”启辕说罢,吴西竟有久旱逢甘的错觉,好似之所以经历这大半生的耻辱,皆是为了这一人的出现,且最幸运的是,他恐怕是全天下唯一一个知晓其软肋所在之人。
平复了好一会心中激昂后吴西终于回神,一抬眼,发觉启辕仍陷沉思,为了日后坦途,吴西决定推其一把,“其实李公公不仅只截了王爷的信,陛下写给王爷的信,他同样截了,只是陛下向来政务繁琐,信件寥寥,再者,奴才地位低贱,截取信使手中的信函还可行,李公公从陛下那截取的,奴才只偷出了三封。”李公公从袖中取出四封信递给启辕,“这三封是陛下曾交与李公公的信,这一封……是奴才前几日于桌下拾得后藏起的,王爷放心,陛下不曾发觉。”
启辕拿了信并不急着看,只闷不做声地将其藏于袖中。
“还有最后一事,王爷久未回宫兴许有所不知,陛下已默丞相之意,待孝尽过便纳其女为后,以慰天下。”吴西往后退了两步弓腰作揖,“奴才,恭送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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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凌瑶王府后,启辕取出四封信又红着眼将其撕作两半,看也不看便锁入暗柜中,随后,凌瑶王开始极其反常地频频于宫中出现,与众臣们一同听朝问政,且与同几位将军和大臣暗相往来,但众者不知的是为启辕向臣者们引荐之人,便是那皇帝跟前正红的吴西吴公公。
三日后,先帝忌辰终达,启轩携一众皇子皇孙踏入皇室太庙为先帝上寿,按序排之,启辕为六王爷,应排第六顺位,但因其为先后所生,又立诸多战功,因此被推于除皇帝外的众子之首,直随启轩身后。这是启辕第二次参与先祭大礼,第一次参加是于先帝驾崩后不久,他还记得自当日而始,皇城内寺观需击钟三万杵,哀钟四起,他眼睁睁看着那瘦得不像话的启轩缓缓走向祭坛中央,那样冷静,从容,偶然对上自己的视线时,还能露出一个抚慰的笑意,只是笑意是那样苦涩,孤独。
如今,启辕就跪坐于其身旁,余光中还能看见他紧蜷的手,稍稍别眼,就能对上一双因窥望自己被发现后,那样无措的眼眸,令启辕惊异的是即便无措,启轩还是对自己露出了极其温柔的笑容。
“辕儿似乎……又高了许多。”启轩低下了头,耳域微红。
“对不起。”启辕忽然莫名其妙道了一句,启轩一怔,两人默契地沉默着,祀礼一毕,纷纷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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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将入夜时,盘龙殿内传来吴公公的惊呼。
翌日,皇上于其寝殿失踪一事在整个皇城传得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