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龙》Aura丶

1、壹 皇弟

　　从小生在皇宫中，繁杂的规矩条文自是数不胜数。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在凌国皇帝眼中，唯有他的大儿子启轩深得其心。

　　启轩能得圣心，不只是他三岁通诗六岁通文的聪慧，最重要的，还是乖巧。

　　含着金汤匙出世的帝王后裔能性子乖巧，那可真不是一般的难得，再者，启轩是国母皇后所生的嫡子，若非有大错，这帝位，这万里江山，终是要传到他的手上。

　　皇帝刚想着，脑袋里的主人公竟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轩儿，来……”

　　因怀着身孕，皇后被设了特令免了繁礼，于是她只稍稍欠了个身，便牵着那粉雕玉面的小娃儿迎上前。

　　乌色的瞳孔并没有一丝对当今天子的恐惧，只有些好奇地抬着眼皮，打量着这不苟言笑的父皇。

　　父皇的脸上本是寒霜那般冷漠的神色，却在与母后对视时，只一瞬，冰川消融，一双汪泉似的眼里，独剩满溢的温情。

　　“快见过你父皇。”

　　尚只四岁的启轩乖巧地往地上一跪，两手一并，然后似模似样地朝当朝天子行了个大礼，嘴里的嗓音又软又甜，甚讨人心喜。

　　“儿臣见过父皇。”

　　“轩儿起来吧。”

　　皇帝眉间的疲态在见到启轩后一扫而尽，看了眼体态雍容的皇后又忍不住责备了声，边说着，还边走近替了那小心翼翼搀扶着这一国之母的小太监：“皇后你也是，都近临盆了，还这样随意走动……轩儿来给朕请安，让下人带来便是了，你跟着跑过来做什么？朕不是下过旨意让你免繁礼，安心在凤华宫养胎么？你是非逼着朕下旨，将你这当朝国母禁足于寝殿不可？”

　　皇后听着这爱意满满的责备，自是暖入心间。

　　“是是是，臣妾知错了……”

　　皇后容貌自是绝世无双的，特别是那一双勾人魂魄的丹凤眼，不过就这么微微一弯，那皇帝视线便再挪不开了。

　　“既然皇上这儿不待见臣妾，臣妾走还不行嘛？”

　　“你……胡闹……”

　　皇帝闻言蹙了眉，命了下人煮了幅安胎药后，便索性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同他的妻儿唠起了寻常人家都会唠的家常。

　　小到启轩将落的牙，大到南地的旱灾，越说，越是忘我。

　　不论是小小的家事，还是当朝棘手的国事，前者索然无味，后者烦心乱意，但现在提起时，却不再只有恼怒，而是多了听取建议的耐心。

　　明明那一帮臣子在堂下侃侃而论时，只觉刺耳烦闷，可这同样的话到了皇后嘴里吐出，又是另一番心境。

　　世间就是会有这样的人，一颦一笑，皆牵动着你。

　　她的笑眼里，存储着你所有的柔情蜜意，细雨风轻。

　　这温馨的场景，只持续到皇后喝下了安胎药。

　　皇后用唇抿试了温度后，便直接喝了大半碗，刚放下碗、笑着想继续说什么时，忽然腹中一阵剧痛，面色霎时苍白无血……

　　启轩只觉被母后握着的手腕猛一痛，一抬头，便被面前的画面惊了一跳。

　　皇后恍惚间发觉启轩在看，竟还咧了抹笑，只是这笑合着这脸色，实在渗人。

　　“轩儿莫怕，母后不打紧……是你的皇弟，一定是你皇弟急着见你了……”

　　皇帝见着她脸上血色尽失，额间还猛地冒着汗，顿时也吓得不清，但理智却告诉他这不是乱的时候。

　　“来人……来人！”

　　·

　　小小的启轩茫然地看着一群面如土色的太医跪在殿前，听着他们颤颤巍巍地开口说皇后殡天，然后父皇猛地瞪大了眼望着已经停止了呻吟惨叫的大殿。

　　所有的下人满面惧色、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启轩听着那一声声膝盖撞进地上发出的沉重响声，惊得他小小的身躯不禁微微瑟缩了下。

　　他舔了舔因为久立殿外而被风吹得发涩的唇瓣，继而随着他父皇的视线，懵懵懂懂地望向那静如止水的寝殿内。

　　后来自己是怎么走的，启轩记不得了，他依稀只记得有个太医战战兢兢地抱着一个小婴儿出来，却被他父皇一脸凶恶地瞪着惊跪在地。

　　不过，启轩记得清楚的是，他看见他父皇流了泪，一看到这泪，他其实还是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也哭了，满满的酸意涌上鼻尖。

　　·

　　“蓉儿……”皇帝越哭越难耐，最后竟嚎啕大哭起来，“朕的蓉儿……”

　　一颗高傲尊贵的帝王心，到底是败给了这莫测的宿命。

　　启轩被父皇的失常吓得双腿一软，也跪倒在了又铬又硬的地板上。

　　他听着那皇帝断断续续的抽泣，听着那骤然响起的婴儿啼哭，他紧紧攥着拳头，一直到那孩子哭声停了，启轩才终于感觉到平静。

　　父皇当然没为他皇弟的降生感到欢喜，但启轩却是有的。

　　即便是在后来，在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宫女们窃语说、是他的皇弟克死了母后之后，他还是同父皇对皇弟的那股若即若离的冷淡截然不同，他对他的皇弟还是会同别的兄长一般，温柔体贴，甚至因了被父皇疏远的缘故，至于他那因出身特殊而性情孤僻冷漠的皇弟，也把他当作了唯一的依靠，即是对旁人再冷再淡，对着他时，却能用那双席承了母后的绝美凤眼在一瞬间露出一抹除他之外再未有人有幸得以相见的温情笑意。

　　·

　　“轩儿来，摸摸你的皇弟。”

　　母后生前怀着皇弟时，最爱做的，就是让自己隔着衣裳摸那圆滚饱满的肚皮。

　　“轩儿要记得母后的话，生在这帝皇之家，今后不论如何，不论别的皇子对你再暖再好都是假的，只有他，才是你唯一能够相信、能够用生命去保护去疼爱的人，轩儿懂么？”

　　启轩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感觉到了掌心地忽然有了突起，惊得他正想把手抽走时，母后却突然笑出了声。

　　“别怕轩儿，你皇弟这是不允，闹着别扭反驳母后呢……”

　　“闹……别扭？”

　　“看来这今后、你们兄弟俩究竟是谁护着谁呀，还不好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