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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有人再叫我一声悟空么 孙悟空护送 ...
我名行者,姓孙,法号悟空。
姓名是我师父给我起的,法号也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前一个师父对我有开化之恩,可他与我说悟空走吧。后一个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可是他死了。
后一个师父叫玄奘,我第一次见他就是一副我佛慈悲的模样,披了件普通的袈裟,却持了一根看上去便不是俗物的法器。他面容珠圆玉润,一副宝相,随便什么人见了怕是都能情不自禁的给他跪下磕个头喊一声活佛慈悲。
可我不是随便什么人,我是只灵猴。是他将我从五指山里放出来,他爬上山去揭了那张压了我五百年的帖子,再到我面前时身上沾了尘土和草叶子,手肘上还被嶙峋的山石划了一道,血和泥混在一起黏在肌肤上,不能再狼狈了。
我是有些感谢他的,不过我知道这一切是观音授意的,他和如来还有那帮同样宝相庄严的,五百年前让我乱石加身,如今让一个和尚来给我施恩,叫我不得不报答。绕来绕去,苦头是他们给的,还要叫我去还恩,我从前所向披靡,顽劣闹事不代表我傻,我是灵猴。
他让我叫他一声师父,我却不愿意跪他,看着他那副宝相,好吧,我就低个头。没想到他竟然抚了抚我五百年没梳洗过的猴头,我惊地抬头看他,对上一双丝毫不见嫌弃的眼。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在巷子里偶遇的孩子,不是玉帝那般惊惶却又看不起的眼神,也不是如来观音那副全世界都是我佛的模样。我有些搞不懂了,直愣愣地喊了一声师父。
玄奘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就有让人心甘情愿妥协的能力。我心甘情愿地叫他一声师父,心甘情愿地跟他去取经。二师弟悟能,三师弟悟净也是,就连白龙都是这样。我后来问他们,为何活了千百年,愿意就这么跟着玄奘去吃苦,他们都说不出来,就说师父很好,就陪他走一遭吧。
师父真的很好。我知道他们修行的人,不管是参佛还是修道,都作息规律得很。我前一位师父菩提就是如此,晚上我溜出去晒月亮,菩提总是撑着脑袋侧躺着与周公大谈道法去了。说来也是神奇,我一个修道的,入了佛门。师父他三更半夜不睡觉,点着豆大的灯,我以为他是白天没时间读经书,晚上补课,没想到他是借着晃眼的火给我缝衣服。我问他,师父你不读经吗,师父笑了笑说经都在他心里。后来他还给我们纳鞋子,眼睛红了痒了就蹭一蹭,第二天眼底有血丝也跟个没事人一样。我生来无父无母,第一双鞋子是偷来的,从来没有人亲手给我做过鞋子。白龙跟我说,人间的母亲都给孩子缝衣服,可他是龙王之子,衣服不需要父母操心,现在很羡慕我们。
悟能和悟净,一个曾经是天蓬元帅,一个是卷帘大将,我兄弟三人都身怀绝技。我们一路过去,师父被捉去那么多回,不知道躺过多少蒸锅,竟然被妖怪这么欺负,我们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其实就算我一个,我也能掀了这些妖怪,不说吹灰之力,怎么也不会是披荆斩棘的,当年大闹天宫何等威武,如今几次三番奈何不了这些爷爷我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小妖小怪。我现在懂了,我们一路过来,都是佛祖写好的本子,我能掀了那帮龟孙子才是奇怪。
我们一共打了七十九回妖怪,菩萨说一共有八十一难。但是师父说,是八十难,现在我们历了七十九难。我不解。师父说,女儿国不是难,是缘。我仰起头吸了吸鼻子。
女儿国那会,我真的有一刹那觉得我可以回花果山了,我甚至已经同师弟和白龙约好了在水帘洞喝酒,算起来那时候我们花果山的桃子正好熟了。当年获罪,还没来得及回去一趟,这一走便是五百多年,也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我这个大王。
那个晚上,女儿国国王丢了国王的架子,在我师父面前哭得像个小女儿,师父背对着她不愿意回头去看她,他转动着佛珠,手却抖得那样厉害,闭着眼睛的脸满是苦楚。我恍然知道,原来师父真的动了凡心。令他痛苦的不是动心,而是他不该动心。他是玄奘啊,他怎么可以。我知道师父他是面对不了这个现实,他还在欺骗自己。
那晚月若流金,天若流萤,若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那就天时地利人和了。师父还是带我们走了,他特别慌张,急得恨不得问我借了筋斗云直接滚到西天去,不敢回头看倚在树上红透了眼睛也不愿意再哭的国王。
也不知道师父最后与她说了什么她还是放我们走了。可连一向话多的悟能都没有说什么。
我们还差一难就到了西天梵境,取到了真经,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我们数了一遍又一遍,真的少一难。悟净一向慎终如始,他挠了挠头,担子晃了晃,叫我们小心,一定有问题。可当我们一路返回直到长安,都平平安安。
正月,皇帝亲自迎我们进京,师父说我们的长相会吓着百姓,叫我们变了相貌再跟着,我们都化作普通弟子,白龙一进京变化了原形绕着长安城上空盘旋了三圈才走,真龙现世,万民参拜,他说大唐祥兆是给师父还的恩。
还是不对,真的只有八十难吗?
皇帝劝师父还俗出仕,师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拒绝。我们师兄弟都看在眼里。皇帝让我们住到弘福寺去译经,赐了我们一人一件金丝袈裟。本来师父打算让我们离开的,这样一来我们还跟着他。我说,师父,我们不在意,去哪里都一样,跟着师父也好。
师父在回程时就开始著书了,如今已经完成大半,不到长桃子的时节,就写完了,叫《大唐西域记》,记录一路上我们经历的种种。师父是个和尚,却不喜欢焚香,但是皇帝赏赐了香,不能不用,屋子里都是那个味道。我们习惯了风餐露宿,一时安居下来,还得变换容貌,出去都不自在,还真不习惯。
师父到底是经过沧桑的,再也没有当年替我撕帖子时候的精神气了,可是他仍然用了他所有的心血来译经,我和师弟轮流替他掌灯研墨。
师傅写的《大唐西域记》呈了上去,没想到却是个祸端。也许是安逸蒙蔽了我们的心神,终究是没见到这第八十一难居然就这么来了。
皇帝常常将师父请去辩经,我们就在弘福寺等他回来。可是这一天,我们从午时等到了掌灯时刻也不见他回来。我愈发不安,变了个飞虫飞到宫里去。大明宫实在是太大了,万千殿宇我就是找不到我的师父。好不容易找到太极殿,发现皇帝已经安歇。我施了个法,叫宫人说我师父在哪,那宫人两眼无神地望着我,同我说,在牢里。
混账东西。
师父已经四十八了,经不起折腾。我没在人间的牢里待过,但我五百年前是怎么被对待的,我至今记得。
我跌跌撞撞地摸去牢里,黑黢黢的鬼地方,正是暑热当头,味道何其难闻。有牢犯被关疯了,深更半夜还在唱曲儿,也有睡死的呼声动天,就算是老鼠爬过脸都不为所动。
我的师父是个活佛,早上还在焚香,怎么能无缘无故跌落到这种泥沼。
他安安静静地对着窗里透进来的一束月光打坐,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出尘的样子,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是我的师父。
悟空,你走吧。
五百多年前,菩提也同我说过一样的话。
我说,师父,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花果山,若是你喜欢西天梵境也没什么去不得的。
师父念阿弥陀佛,悟空,这是为师的命,八十一难终究不会多不会少,你走吧,让悟能和悟净都走吧。箱子里有三件衣服,来不及给你们了,你们自己拿着穿,最上面那件是给你的。
前面的八十难我都能救你,为什么这最后一难不行?
师父没有回答我。他再也不会回答我。
我要救他,他却要去死。
皇帝看了《大唐西域记》,怒发冲冠。帝王之怒,非鲜血不可平。一句妖书,断了我师父的命。皇帝等了十九年,等我师父为他取经回来,为了大唐的万世太平,却看到了玄奘写给他的群妖乱舞。出家人不打诳语,师父没有骗人。《大唐西域记》是我看着他写的,一路所见所闻民风习俗应有尽有,自然也包括我们遇的难。皇帝最见不得这些。他扔给了辩机和尚,让他看看我师父是多么荒唐,他命辩机烧了重写。
我师父不该这么死的,他连颗舍利子都没有留下。
我偷走了师父的尸身,那是没有一点温度的身体。师弟们抱着哭了很久,两个大男人,哭得比那女儿国国王还要可怜。
我疯魔了,亮出原形,捧出那三件衣服和师父译好的那些宝贝经书,红着眼将弘福寺夷为平地。我一路杀去太极殿,所过之处必见血。师父说过,悟空,不可再杀生。可师父都不在了。皇帝缩在床榻内侧瑟瑟发抖,他给我磕头,一个自称是天命之子的人给我这只灵猴磕头,
呵。我终于没杀了他,悟能和悟净拦住了我。
我拳头握紧了,抡起金箍棒一个跟头直奔西天,管他爷爷的,再来两座五指山我都要拼死把西天梵境砸个稀巴烂。如来算什么东西。
梵音袅袅挡不了我的金箍棒,当我到大殿却只一个观音坐在莲花台上等我。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菩萨!我师父哪里得罪你们了,要你们这么害他?!我恨得牙痒痒,将金箍棒立直了往地上砸,地面轰然往下塌陷了一圈。观音一脸慈相得看着我,仿佛我说的话,做的事全是自取其辱,仿佛佛法无边佛祖会原谅我包容我。
金蝉子动过妄念,失了佛心这是他的因,因不对,自然修不成正果。观音挂着笑,面不改色。
我从来没觉得大雷音寺有这么冷。
是皇帝容不下,是人心诡异,惧怕妖魔却还深信神佛!不都是一路子东西!贪念、嗔念、痴念集于一身,一边要我师父去保佑去度化,一边却又杀了他。哪来的什么狗屁道理!我兄弟三人几次三番从妖魔口中保下他,却让他死在人的手里。你观音且再诋毁我师父一句,我去灭了人界叫他们尝尝自己的恶果!
悟空,你早就明白了不是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那天我们取了经走出西天梵境之时,师父就没有成为金身活佛,我们谁都没有。只有无欲无念,心怀众生才可能修成正果,不然哪怕再佛法无边,都是参不透佛,都是徒劳。我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师父带我们匆匆离开女儿国时候痛苦的模样。
观音说,我的杀孽金蝉子平不了,那就只好由佛祖来平。
我的金箍棒被收走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当我踏出大雷音寺,万钧雷霆压在我身上,佛祖去了我的记忆,将我封在了花果山的仙石里。
可我还没来得及穿上我师父为我做的新衣裳。
悟净化作了我师父的样子,整理和编写我师父留下的那些东西。他说,不能让师父的心血白费。辩机帮着他,又写了一本《大唐西域记》。皇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切就像没发生一样,但他再也没有召见过“玄奘”。
这些事是悟能来花果山对着仙石讲的,我在石头里慢慢地都想起来了,想明白了。
我这只灵猴,再也不想出世。
孙悟空一向是大大咧咧地,但我始终觉得他是师徒四人里最重情谊的,可能心里面比谁都透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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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还有人再叫我一声悟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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