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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烟火 ...


  •   1
      我叫佐仓加代,今年春天即将进入帝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攻读硕士课程,汤川学准教授是我未来几年的研究生导师。

      2
      汤川老师门下有位姓常磐的学生,姑且算是我的青梅竹马,为了申请到汤川老师的研究生名额,我曾经认真地向他征求意见。毕竟挑选门生时,每个老师都有各自偏爱的特质,例如黑木教授非常在意学生的天赋,野口教授则相当看重本科期间的成绩,只要能投其所好,成功的几率会大幅上升。
      然而——
      “只要普通地准备就好了。”常磐的回答根本无法让人信服。
      “我可不是敷衍你。”那家伙一边大口往嘴里塞我做的咖喱饭,一边面不改色地发表着相当敷衍的言论,“汤川老师挑选学生根本看不出有什么标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复习。”
      我一把抽走常磐面前的餐盘,板起脸说:“拿不出有用的情报就别想吃饭了。”
      听见我这样说,常磐闹肚子似的皱起脸,苦思许久才开口道:“一定要说的话……汤川老师说不定比较喜欢朴实可靠的类型。”
      “什么?”我不明所以地蹙起眉头。
      常磐眨眨眼:“不骗你,等你考进第十三研究室就知道了。”接着,他满怀期待地拿起勺子:“现在可以吃了吗?”

      03
      不知是运气好抑或常磐的建议真的发挥了作用,总之我顺利通过考试,投到了景仰已久的汤川老师门下。尽管还没正式入学,但多亏了常磐的引荐,我很快与研究室的前辈们混熟了,时常听他们讲起研究室的趣事。
      “你们看过这期的《当代物理》没?有汤川老师的专访。”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聚餐,常磐突然挑起话题。
      “看到了,说汤川老师是日本年轻一辈学者中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奖的人。”理奈学姐吃吃地笑着,“那个姓日向的记者是老师的超级粉丝,以前还预言过未来二十年老师一定会有改变学界的发现呢。”
      藤村学长推了推眼镜,正色道:“老师最近成天泡在研究室里,哪有功夫接受专访,八成又是那个记者自己东拼西凑弄出来的。倒是你们两个,要是被老师知道还在看《当代物理》又要挨骂了。”
      “《当代物理》怎么了?”我问。
      理奈学姐抢答:“那本期刊是科普向的,内容浅显,汤川老师认为近来有些过度娱乐化了,而且日向记者总是不经过他同意就代为发声,也让老师很头疼。”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前浮现起汤川老师不苟言笑的脸。我没由来地想,如果我是日向记者,八成不敢单独约老师出来做专访吧。

      4
      尽管尚未正式受过汤川老师的教导,跟常磐他们相处得久了,我倒已经先入为主地形成了对老师的几点印象。
      首先是“论文地狱”。
      平时混日子不认真做实验,指望赶在死线前摘一堆别人的数据和文献交差是断然行不通的,汤川老师对论文的高要求恐怕堪称“帝都之最”。不仅如此,他甚至会把论文中的别字和语法错误都挑出来,严谨程度令人汗颜。
      其次是“高岭之花”。
      这个词放在中年男性的身上着实有点奇怪,但用来形容汤川老师,却又有种微妙的契合感:明明没有特别端起架子,但就是感觉难以接近;虽然关心学生,本人又偏偏散发着“不能拿无聊的事情去打扰他”的气场。汤川老师那种礼貌疏淡的交往方式,令人感到和他的关系很难更进一步,仿佛四周有一堵隐形的墙,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无声地宣告着“私人领土,不得擅入”。
      我认为自己总结的在理,不料招来了大家一致的嘲笑:“老师也只是普通人,‘高岭之花’什么的,等你见过‘第十三研究室专属吉祥物’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理奈学姐扒住我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使小千代你说的‘无形的墙’真的存在,‘吉祥物先生’也早就一步跨过去了。”
      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一定是位和汤川老师旗鼓相当,同样年轻有为的物理学者,二者既是朋友也是对手,在竞争与合作中赢得了对方的尊敬。
      但是那么优秀的年轻学者,又似乎与“吉祥物”的称谓不大相配。
      我百思不得其解。

      5
      正式进入研究室的两周后,我遇见了传说中的“吉祥物先生”。
      他叫草薙俊平,毕业于帝都大学社会学系,目前在警视厅搜查一课任职。常磐说他经常会跑来找汤川老师,多数是为了案件,也有些时候只是单纯的摸鱼。理奈学姐笑眯眯地补充,说两人周末会一起去打羽毛球,或是跑到小酒馆喝酒。总之自从这位姓草薙的刑警出现以后,汤川老师不分昼夜泡在实验室里的时间少了一点儿。
      偶遇草薙先生的那天,我为了拿忘在实验室的报告,独自在课程结束后折返。门外的牌子上,每个人的磁铁都停在“外出”一栏。我拿出向常磐借来的实验室钥匙开门,却发现门并未上锁。
      本应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一个男人披着白大褂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室内拉上了遮光帘,有些昏暗,我看不清对方的长相,试探着叫了一声:“汤川老师?”
      “汤川回来了?”男人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四下张望。白大褂顺势从肩头滑落,他弯腰捡起,嘴里嘟囔着:“既然回来了就叫醒我啊。”
      “那个……”我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反倒是对方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这里的学生吧。你好,我叫草薙,是汤川的朋友。”
      我赶紧鞠躬回礼,谁知背包没有扣好,弯腰的瞬间,书本、文具、日用品“哗啦啦”掉了满地。我窘迫地蹲下身捡拾东西,草薙先生也过来帮忙。距离拉近后,我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朴实”和“可靠”这两个词。
      我愣神的功夫,草薙先生突然“咦”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本杂志,正是这个月的《当代物理》,我昨天刚跟理奈学姐借来。
      “这不是汤川吗?”草薙先生一下就发现了重点,口气里透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莫名地紧张起来,想要拿回杂志。恰在此时,汤川老师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在看什么呢?”我的紧张一下子有了正当理由,我拼命给草薙先生使眼色,希望他赶紧把杂志藏好。可惜草薙先生丝毫没有接收到信号,反而跑到汤川老师身边,兴致勃勃地摊开有专访的那一页:“这本杂志有你的专访。我看看……对你的评价很高嘛:‘日本物理界的希望之光’,‘前程远大的年轻学者’,还说你不出十年就能得诺贝尔奖呢。”
      我绝望地捂住脸,明明只扫了两眼,草薙先生怎么能如此精准地挑出那些令人羞耻的句子,难道是刑警的天赋吗?
      果然,汤川老师板着脸从草薙先生手中抽走杂志,皱着眉头说:“事先声明,我可没有接受过采访,不过是小报记者臆想出来的报道而已。好好的一本科普读物办成了八卦杂志,他们的总编应该面壁反省。”
      我垂下头,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草薙先生似乎不解其意,“科普杂志就应该做得浅显生动啊。如果像我这样的门外汉因为这篇报道而喜欢上你,进而喜欢物理学,岂不是好事一桩?”
      “你这种就叫做‘门外汉的盲目乐观’。”汤川老师的话虽然很严肃,语气却微妙地柔和下来,“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门外汉的意见是很宝贵的。”草薙先生说着把杂志递还给我。汤川老师才注意到我似的,问:“佐仓?有事吗?”
      “那、那个……”我慌慌张张地把杂志塞进包里,回答:“我回来拿实验报告。”
      汤川老师点点头,又把注意力转回草薙先生身上:“搜查一课最近很忙吗?我不过出去了5分钟你就睡着了。”
      “麻烦事一桩接一桩,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草薙先生深深地叹口气,“我已经3天没回家了。”
      “这么说你今天不是来闲混的了。”汤川老师说着走向流理台,拿起了两只脏兮兮的马克杯。
      草薙先生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一把抓过实验报告,识趣地告辞。

      6
      第二天午休时,我把遇见草薙先生的事告诉了理奈学姐。
      学姐听我说完,笑着问:“现在你还认为汤川老师周围有‘隐形的墙’吗?”
      我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我认为老师没有变。草薙先生和他关系亲密,一定是因为他们在各自的行业里都很优秀,同样身处云端,所以能够跨过那堵墙。”
      学姐失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越说越夸张,连‘身处云端’这种词都出来了,未免太过神化老师了。”
      “可是老师真的很厉害……”我小声嘟囔。小学时代,我因一篇科普文章对物理产生兴趣,进而立志从事相关研究,文章的作者正是当时还在读大二的汤川老师。求学的过程中,我也一直以老师为榜样而努力,可以说是老师影响了我的人生道路。
      “在专业领域中很厉害,不等于可以就此抹去老师作为普通人的一面。”理奈学姐说。她喝了口大麦茶,冲我眨眨眼:“提问: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候是身上有烟火气的时候。那么,像汤川老师这样表面看上去喝露水就能活的人,什么时候最有烟火气呢?”

      7
      后来,草薙先生又在实验室出现过几次,每次都行色匆匆,腋下夹着一大堆资料。大家都知道汤川老师有时会为警方提供帮助,但老师从来没有透露过一丝信息,和草薙先生的谈话也会避开我们。我们私下推断,这次的案件相当棘手。又过了半个月,草薙先生的身影彻底从第十三研究室消失了。常磐说他曾偶然听见汤川老师和对方通电话,似乎犯案的手法已经破解,但是犯人相当狡猾,迟迟没有落网。与此同时,媒体仿佛嗅到腐味的鬣狗闻风而动,他们似乎终于打通了情报网,争先恐后地报道着这件悬案。
      “听说是针对年轻女性的连续作案。”理奈学姐放下手中的早报,神色隐隐有些担忧。
      我瞥了一眼,标题上“无能的警方”几个字看起来分外刺眼。近来媒体对警方的风评日益下滑,“无能”之类的字眼已算相当温和了。
      “听说手法被识破后,犯人就收手了。”常磐说,“我想应该只是蛰伏起来等风声过去吧。”
      “只要一想到有心理变态的杀人犯在街上游荡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理奈学姐抱着胳膊,“真讨厌,警方倒是快点想想办法呀。”
      警方的确在积极地想办法,方案之一就是让女警假扮成犯人的目标人群实施诱捕。然而抓捕过程中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女警被挟持,草薙先生也在行动中负伤。
      这些消息我们数日后才从报纸上获悉,其中几分真、几分假不得而知,不过草薙先生负伤入院的那天,汤川老师的课临时取消了。那时我正好在实验室帮忙整理课上要用的仪器,汤川老师接了个电话后突然面色铁青,让我通知其他人课程改期,接着就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我从未见过那样惊慌失色的老师,他眼中自信的神采倏尔褪去,一瞬间居然像孩子似的茫然无措。我想起理奈学姐的问题,难道汤川老师那样的人最有烟火气的时候,就是为朋友担心忧虑的时候吗?
      第二天见到汤川老师时,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下午有位干练的女警来找他,两人没有避嫌,在研究室里交谈起来。
      我们埋头做事,看似忙得不可开交,实则全都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谈话。
      “间宫股长要我代为向您致谢。”女警说,“多亏了您的帮助,我们才能迅速锁定搜查方向。”
      汤川老师的口吻很冷淡:“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草薙怎么样?”
      “前辈的精神不错,当然了,还需要卧床静养。”
      汤川老师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
      女警仿佛根本不在意老师的怠慢,自顾自地说:“还有,前辈说您的工作很忙,昨天又在医院待了一整晚,今天就不用过去了。”汤川老师没有作声,反倒是那位女警接着说:“您不用这样瞪着我,我只是代为传话而已,有意见直接去跟前辈提吧。”说完,女警放下手中的马克杯,跟汤川老师打过招呼,向我们点头致意后便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说:“对了,警视厅准备针对这起案子开一次新闻发布会,可能需要您帮忙讲解作案手法,股长让我先来征求您的意见。”
      “有必要开发布会吗?”汤川老师沉着脸,显然情绪不高。
      “前段时间媒体的报道太难听了,上头大为光火,眼下终于破案,正是他们扬眉吐气的时候。虽然行动出现意外,好在顺利抓获了嫌犯……”
      “‘好在’?”汤川老师突然插话,眼中满是讥诮,“被□□激得跳脚,草率地制定抓捕计划,明知条件不成熟也要强行实施,结果害得警员受伤,犯人也差一点逃脱,你们的上级认为这种情况值得专门开新闻发布会自我表扬?”
      女警头一次露出尴尬的神色,她咬住下唇,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什么也没说。

      8
      再次见到草薙先生已经是2个月后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精神奕奕。由于汤川老师还没从会议室回来,他便饶有兴致地和常磐聊起天来。
      理奈学姐端给他一杯水,他四下张望一番,悄声问:“有咖啡吗?茶也行。”学姐笑眯眯地把水杯往前推了推,说:“老师早就藏起来啦。他说你还在恢复期,只能喝水。”
      草薙先生咂咂嘴:“那家伙也太夸张了,比医生还严格。”
      “因为我不止对你负有告知义务。”汤川老师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草薙先生心虚地缩缩脖子,满脸遗憾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复原后一定要吃的东西的清单越来越长了。”
      “我倒是希望你能把现在的饮食习惯保持下去。”汤川老师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像你这样的中年人本来就该注意养生了。”
      “别光顾着说我,你的大腿肌肉也已经松弛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毫不让。我看着汤川老师眼角的笑意,心里想:烟火气大概就是跟朋友玩笑的时候,悄悄缠上老师指尖的吧。

      9
      暑假时,我和常磐回老家参加景子的婚礼。
      景子是我的同学,确切的说,是我高中时代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几乎每天都一块儿上学、吃午餐,周末也常常相约去玩。不过高中毕业后,我去东京念大学,景子则留在老家帮父亲打理小酒馆,这段友情便渐渐疏远了。接到景子的婚礼请柬,我不禁有些羞愧:刚上大学那会儿,景子常给我写信,或是寄来家乡的特产,我却为繁华的东京着迷,忙着参加各种联谊和聚会,偶尔回信不过寥寥数语,礼物更是只寄过一只便宜的发夹。也许是觉察到我的冷淡,景子的来信渐渐少了,我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会让我作伴娘,说起来常磐你不是一直跟她保持通信吗,你们俩的关系应该更好吧。”返程的路上,我忍不住哀叹起来。
      “说什么傻话。”常磐放下手中的文库本,责备地看着我,“景子可是真心把你当作好朋友的。”
      “就是这样才让人烦恼——”我拖长了腔调,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车顶,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背叛”了友情的我该怎么面对景子呢?
      在我的苦恼纠结中,列车抵达了目的地。甫一出站,我的目光立刻被两个熟悉的身影吸引过去,胸中的忐忑之情也暂时一扫而空——汤川老师和草薙先生并肩站在出站口附近的广场上,头碰着头正在研究一份地图。
      两人都是标准的观光客打扮,汤川老师穿着合身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胸前挂着一副茶色墨镜,草薙先生则套着松垮垮的T恤和短裤,一只大容量登山包随意放在脚边。也许是正在享受悠闲假期的缘故,今天汤川老师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淡了许多。
      “咦?那不是汤川老师吗?还有草薙先生。”常磐也注意到了两人,立刻挥舞胳膊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草薙先生闻声抬头,认出常磐后,也惊喜地挥起了手:“常磐同学,还有佐仓同学。”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汤川老师的腰部:“汤川,是你的学生。”看着草薙先生和常磐热情互动,我突然生出一股错觉,仿佛看见两只黄金寻回犬在认亲。
      “寻回犬”常磐问:“草薙先生和汤川老师来这里度假吗?”
      草薙先生点点头:“难得申请到三天公休,可不能浪费。你们也是趁着暑假出来玩吗?”常磐还未作答,汤川老师便插话道:“是回老家吧。我记得你和佐仓都是神奈川出身。”
      我正为汤川老师记得我和常磐的籍贯感到意外,便听草薙先生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两位是同乡啊,我还以为你们俩在交往呢。”
      “才才才、才没有!”我吓了一跳,连连否认。不过转念一想,我和常磐的老家是有名的温泉胜地,平时过从甚密的年轻男女同时出现在这里,被不知情的人误解为情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果然,草薙先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抱歉,因为你们俩假期里还在一起,地点又是箱根,自然地就觉得‘这两人是不是在交往’,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没关系啦。”我摆摆手表示不介意,汤川老师却故意挑衅似的对草薙先生说:“你不是想太多,而是想太少——我和你也在休假,也是单独外出,地点也是箱根温泉,难道我们两个在交往吗?”
      “哈?”草薙先生扬起眉毛,一脸纠结地挣扎许久才磕磕巴巴地说:“还、还可以这么对比吗?不行的吧?”汤川老师则始终挂着得逞的笑容,仿佛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跟我印象中的他有天壤之别。
      “对了,你们既然是本地人,应该知道哪里可以租到车吧。”汤川老师完全无视草薙先生,自顾自转换了话题。
      “不用那么麻烦。”常磐也完全不受周围的气氛影响,立刻跟上了老师的节奏,“我家里就是开温泉旅馆的,老爸说好了会开车来接我和佐仓,不嫌弃的话老师和草薙先生也一块儿吧。”
      就这样,我们四人一同搭上了常磐老爸的面包车,我在途中下车回家,同常磐约定晚饭前先和景子见上一面。
      收拾完行李,我和家人打过招呼便出门去找常磐。常磐告诉我,汤川老师他们在常磐家的旅馆预定了3天的房间,草薙先生还详细询问了周边的景点,看样子打算好好放松一番。
      “汤川老师和草薙先生大学时就认识了,十几年了还能保持联系,而且关系还那么好,真是令人羡慕。”想到一会儿就要去见景子,我不禁再度感到忐忑不安,没理由地嫉妒起别人看似轻松稳固的友谊来。没想到常磐却说:“不是哦,听说两人的关系不是一直这么好的,中间似乎有好几年断了联系。”
      我猛然瞪大眼睛,连声问:“真的吗?他们为什么会断了联系?后来又是怎么联络上的?”常磐被我问得发懵,皱着眉头说:“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候我还没进研究室呢,只是闲聊时听藤村学长提起过。”
      第十三研究室里,藤村学长的性格与汤川老师最为接近,同样给人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印象,想不到也有这样八卦的一面,不过此刻,我对藤村学长隐藏的八卦属性满怀感激。
      我双手合十,对常磐道:“抱歉,给我十分钟时间,我马上回来!对了,老师他们住哪个房间?”

      10
      居酒屋“泷”在这一带颇具人气。店里装饰成典型的和式风格,简约精致,暖黄色的灯光照得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餐桌之间用竹帘作为隔断,私密性颇佳。我们选了角落的位置,汤川老师和草薙先生并肩而坐,每人面前放了一杯啤酒,我坐在两人对面,要了一杯梅子酒,但根本无心品尝。
      “真的很抱歉,假期里还要打扰二位。”我鞠躬致歉,“今天这顿饭就让我来请吧。”
      “你别在意。”草薙先生心情很好地喝了一大口啤酒,“反正我们也没什么要紧事。再说了,哪能让学生付钱呢。”
      汤川老师也说:“不管课业还是生活,关心和开导学生都是教师的工作,你可以尽管找我商量,不用顾虑那么多。”
      “是这样……”我充满感激地抬起头,简要讲述了和景子的故事,怀着懊悔的心情说:“去东京之前,我和景子说好要经常通信,可是我却几乎没有和她联络过,本以为这段友情会就此无疾而终,没想到景子却始终挂念着我,把我当作推心置腹的朋友。在彼此的婚礼上作为伴娘出席也是高中时的约定,听说景子为了确保我能来参加,特意把婚期推迟到了7月……我自知是个不合格的朋友,但还是厚着脸皮答应去给景子当伴娘,真正令我不安的是,我不确定自己今后能不能同等地回应景子的友情……”说到这里,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汤川老师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似乎在思考什么,草薙先生则不时挠挠头,显然对我突如其来的倾诉感到困惑。
      汤川老师垂下眼帘,说:“我大概能猜想出你为什么会找我和草薙商量这个问题,很遗憾,我无法为你提供帮助,因为我们两人的出发点有本质的不同。”
      这次轮到我大惑不解了,但汤川老师并未留给我提问的机会,继续说道:“草薙可以帮上忙,你只要直率的提问就好了。”
      “什么?什么?”草薙先生的视线在我和汤川老师之间来回游移,“我越听越糊涂了,而且女孩子的事情我实在有点……”
      “草薙先生。”我下定决心,笔直地凝视着他,“听说您和汤川老师毕业后也有过一段互不联系的时间,我想知道,你们的关系是因为什么契机才变得这么好,又是怎么维持下来的。这个问题委实有些唐突,但也许二位的例子可以为我提供参考,我真的不想再次背叛景子的友情了。”
      草薙先生愣了愣,接着笑出声来:“我以为是什么事呢。刚毕业时我和汤川还是有联络的,只不过我们从事不同职业,又刚刚踏入社会,忙得不可开交。刚考上警察那会儿,连续几周不能休假是常有的事,汤川,你虽然还在念书,但实验室的工作也不轻松吧?”汤川老师呷着啤酒,没有吭声。草薙先生也不在意,继续说:“总之,因为没有时间,我们的联络变少了,最长的时候我和汤川好像足足有2、3年没见面……”
      “984天。”汤川老师突然轻声说,“从川本喜宴之后就没有见过了。”
      “对对对,学理科的记性就是好。”草薙先生拍拍汤川老师的肩膀,不知为何一脸炫耀地看着我。我的心底陡然生出一丝违和感:就算是理科天才,一般而言会把和朋友上次会面的时间记得如此精确吗?
      草薙先生浑然不觉地继续说:“至于重新联络的契机么……当时我在侦办一起离奇的命案,因为当中涉及到物理学的诡计,所以就去找这家伙求助啦。”
      “诶?”我有些吃惊,“明明那么久没见,重逢竟然是为了请老师帮忙吗?”
      “对啊,不管多久没见面,我和汤川都是朋友,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朋友之间才不需要那么客套。”草薙先生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如果是去求别人,我肯定会做足礼节,不过对象是汤川就不一样了。”
      我把目光投向汤川老师,老师从刚才起就专心喝着啤酒,对我的凝视无动于衷。倒是草薙先生用胳膊肘撑着桌面,探过身来神秘兮兮地说:“对了,其实重逢时,我出于礼貌撒了谎。”他的脸上绽开孩子气的笑容,“我第一次去你们的研究室,汤川用一只脏兮兮的赠品马克杯给我冲了速溶咖啡,为了不伤他的心,我违心地夸赞说咖啡好喝呢。唉,结果直到现在都只能喝淡而无味的速溶咖啡。”草薙先生说完,故意大大叹了口气,接着瞟了汤川老师一眼,大概料定老师会分毫不让地顶回去,谁知老师依然没什么反应,草薙先生颇感意外,他眨眨眼,盯着老师看了片刻才回过头来对我说:“我和汤川的事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抱歉,大概没什么参考价值吧。”
      “哪里,很有启发。我顾虑太多,其实正说明我还没有发自内心地把景子当作朋友,而景子一直真心对待我,也许并不把几年的空白时光视为荒废。要回应景子的友谊,首先就是抛开顾虑,坦诚地面对自己的过失和两人的关系。不过……我还是想知道,重逢以后您和老师的友情是怎么维持到今天的呢?您刚才说你们曾因为忙于事业而疏远,但两位的工作现在依然很繁重吧?”
      草薙先生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后郑重地回答:“一方面是因为汤川帮了我很多忙,我们在工作中多少有些交集,不过更重要的是,和汤川相处很融洽很舒服,所以自然就会想见面,即使工作很多也会抽空打打电话什么的。这么说虽然没什么依据……但是佐仓小姐,我认为年轻人经历环境上的变化,接触到很多新事物时,难免会有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感觉,有时不自觉地就疏远了老朋友,沉静下来以后,如果两人还能自然愉悦地相处,我想应当可以成为挚友了吧。与其说费心维持,倒不如说自然地把这样的友情视为依靠,我从没有抱着‘想要对得起汤川’,或是‘汤川在工作上帮了我那么多忙,不能忘恩负义’之类的想法和他作朋友,我只是单纯地喜欢汤川这个人,发自内心地愿意和他交往而已。我想您和景子小姐也一样。”
      说完长长的一席话,草薙先生双手撑在膝上,认真地看着我。
      我深深地低头致谢。

      11
      离开居酒屋时,汤川老师已经有了醉意。
      他独自走在我和草薙先生前头,嘴里低声哼着一支演歌,歌名似乎叫作《梦芝居》。
      “没想到汤川老师的酒量这么浅。”印象中,老师只喝了几杯生啤,那是连我都不在话下的分量。
      “可能状态不好吧。”草薙先生皱着眉头说,随即又咧嘴笑道:“醉醺醺的汤川可不多见,真该把他这副样子拍下来。”
      “老师其实很能喝吗?”
      草薙先生摇摇头:“那倒没有。只不过那家伙对自己的酒量心中有数,自制力又好,差不多喝到临界点就不再贪杯了。”
      我笑道:“真像汤川老师的作风。”
      “对吧。”草薙先生颇有共鸣地说,“那家伙是个死硬的理性派,一天到晚都很冷淡,所以偶尔看到他的另外一面,就会觉得——”
      “老师果然也是普通人。”我笑着接话。
      草薙先生却说:“汤川本来就是普通人啊……对了,学生的话确实比较容易对老师产生崇拜之情,其实从朋友的角度来看,汤川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优点和缺点,有时还很矛盾,虽然感情比较内敛,但那只是性格使然。”草薙先生望着汤川老师的背影,温柔地笑了:“说到底,汤川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如果被一长串头衔和光环吓退,对他敬而远之,那家伙说不定反而会失落呢。”
      我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理奈学姐的提问:“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候是身上有烟火气的时候。那么,像汤川老师这样表面看上去喝露水就能活的人,什么时候最有烟火气呢?”
      我停下脚步,对草薙先生说:“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要走这边,常磐应该已经在景子家等我了。”
      草薙先生点点头,冲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其实要去景子家的话,这条路稍微有些绕远,但我总觉得自己跟刚才的气氛格格不入,立即退开才是识趣的选择,而且……我回头望去,草薙先生已经跟汤川老师并肩而行,正侧过头面带笑容地对汤川老师说话,我看着后者一如既往的稳健,甚至比平时更加轻快的步伐,忍不住疑惑:老师真的喝醉了吗?

      12
      我和景子聊了很久。正如草薙先生所言,景子对我过去的怠慢毫不介怀,甚至善良地替我找了很多借口,令我既羞愧又感动。我坦率地向景子道歉,也再一次体会到少年时代友情的珍贵,我们又哭又笑,回忆过去的种种,迫不及待地分享现在的生活,我想,这一次即使分离,我和景子的友谊也一定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
      最后,常磐提议去他家续摊,理由是常磐太太为欢迎儿子回家,亲手准备了一大堆美食,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我和景子自然热烈附和。
      为了不影响客人,我们躲进了常磐的房间。很快,常磐准备的几听啤酒就喝光了,我自告奋勇去拿饮料,经过走廊时,却偶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希望佐仓小姐能顺利跟朋友和好。”是草薙先生的声音。
      “放心,已经和好了。”汤川老师说,“在你泡温泉的时候我碰见了常磐,三个人好像正准备开女子会。”
      “有常磐的话,不能叫女子会吧……”草薙先生吐槽。
      我抿嘴一笑,正准备走过去,草薙先生提出了一个同样令我百思不解的问题:“话说回来,佐仓小姐找我们俩商量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给出建议?”
      “不是说过了吗,在这件事上,我和佐仓的出发点不同。”
      草薙先生不依不饶:“就是这一点让人不明白啊,‘出发点不同’是什么意思?”
      屋内沉默了片刻。
      汤川老师问:“你真的想知道?”他的声线比平时压得要低,我心里突然警铃大作,再待下去好像会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然而好奇心却将我死死按在原地,一步未挪。
      “就是想知道才问的嘛。”草薙先生的回答让我不禁觉得,他的生物本能迟钝得根本不像一个警察。
      “表面上看,不管我和你,抑或佐仓和她的朋友,都不过是年轻人在生活的不同阶段渐行渐远,数年后又再度重逢的青春故事,但你和佐仓的出发点是友谊,你们的疏远是因为忙碌,重新接近则是因为心底对少年时代友情的留恋,所以你们的经验可以彼此参照,但我不一样。”汤川老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接着说:“大学毕业后,我疏远你是刻意为之。”
      “什么?”草薙先生听上去十分惊讶,他颇有些受伤地问:“难道说,大学时我被你讨厌了吗?”
      “恰恰相反。”汤川老师保持着惊人的平静,“疏远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屋内安静到我几乎以为草薙先生晕了过去。这也难怪,即使是我,听到这么突如其来又直截了当的表白也感到震惊万分,草薙先生受到的冲击也许是我的十倍都不止吧。无论是谁,突然听到来自同性的告白,一定都会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反应。
      片刻后,汤川老师的声音再度响起:“正因为喜欢你而又难以开口,我原本打算以毕业为契机,让这段关系自然而然地断掉,谁想到三年后你又带着案件找上门,一次又一次地要我帮忙,只能怪我修为不够,没有一次能狠下心把你拒之门外。你眼中的友谊,在我看来却是求而不得,既无法接近又不能抛开的感情。”
      又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草薙先生用一种艰难而虚弱的语气说:“汤川……你现在难不成是在表白吗?”顿了顿,他又说:“选择的时机也太差了吧。”
      汤川老师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苦涩:“即使是死硬的理性派,也会有不顾后果,冲动行事的时候啊。”
      听着老师消沉的话,连我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因为喜欢迟迟而不敢表白,又因为喜欢而不管不顾地表白,但谨小慎微也好,放手一搏也好,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今日的结局,无论说与不说,汤川老师一定都很痛苦吧。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很在意……”草薙先生的声音将我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自己没穿内裤这件事。”
      “哈?”汤川老师的声音高到有些破音,想必此刻脸上也和我一样挂着“搞什么鬼”的表情。若不是眼下这种状况,我真想推门进去亲眼看一看老师的样子。
      草薙先生说:“那个……我不是刚刚泡完温泉么,想说偷个懒就……”
      “这是重点吗?”汤川老师听起来前所未有的失态。
      “没办法啊。”草薙先生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虽然很对不起你,但你说到一半时我突然想到这一点,然后无论如何都很在意,所以说你选择的这个时机真的是……就不能等到我穿戴整齐,找个稍微好点的环境再说吗”
      “挑剔什么环境,你难道是女高中生……”汤川老师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叹着气说:“真是的,稍不留神就跟着你的节奏走了。”说完,老师低低地笑了起来。
      “别笑啦。”草薙先生反倒不好意思似的清清嗓子,声音也严肃起来,我几乎可以想象他一脸认真,正襟危坐的样子。草薙先生说:“总之,既然已经告白了,就不能嘻嘻哈哈地混过去。汤川,我——”
      “佐仓,你在干嘛?”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得我全身一哆嗦,心砰砰狂跳,差点尖叫出声。
      常磐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为什么那么久都不回去,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瞪他一眼,将手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由分说地把常磐拉走了。虽然常磐一直追问我鬼鬼祟祟站在走廊上的原因,但我已经决定,直到汤川老师和草薙先生亲口告诉大家为止,我都要为两人保守秘密。
      如果明天能遇见汤川老师,我一定可以解答出理奈学姐的问题: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候是身上有烟火气的时候,而他最有烟火气的时候,就是跟喜欢的人心意相通的时刻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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