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剑印阙》忘却不易

1、奇人怪药

　　正值六月炎天，骄阳似火般无情地燎烤着大地，甚至有种恨不得把地翻过来双面烘烧的架势。咸亨城的西边坊市虽然也算热闹，可来往行人无不蔫蔫，货贩的叫卖声有气无力，或闲逛或采买的客人亦心不在焉，都只想快些完事儿，好回自家屋里歇着避暑。
　　穿金丝镶边玛瑙色锦衫的公子负着手蹙着眉，身形笔挺地站在人流里，瞧上去颇为精神，和四周环境格格不入。这公子飞速地打量了周围一圈，长眉拧成节，额上的褶皱便更深了，他语带嫌弃地冲旁边的人道：“叫我出来干什么？数九最冷的那几日你在冰窖里缩着不肯上来，如今顶着大太阳就又肯出来了？有什么毛病！”
　　“嘿嘿，热一点儿好，热一点儿好，热的妙处你是尚未发觉，我如今便要给你展示展示。” 锦衫公子旁边有一个奇怪的人，面色苍白，鼻尖凝着汗珠，三伏天的居然还裹着一身长至脚踝的灰色棉袍。这人抱着双臂，双手皆缩在袖袍里，像是在捂着什么东西。
　　“又鼓捣出什么来了？”锦衫公子也发觉了，他既好奇又略带无奈地瞟了他一眼，提议道：“我请你去忘仙楼，厅里镇着冰，等凉快一些我再听你说，怎样？”
　　“不好不好，不妙不妙，这东西凉下来就不灵啦！”棉袍人摇头晃脑，双臂抱得更紧。
　　周围熙熙攘攘，过往的人见这两人一个姿容出色，一个衣着诡异，不免多看两眼，锦衫公子顶顶受不了别人探查的目光，尽量压着脾气道：“那我们去周围的五贵斋，东西粗糙便宜，隔间里面也没有冰，热得很，你看如何？”
　　“不去隔间，去人多的地方坐着。”
　　“好，不去隔间。”锦衫公子额角跳了跳。

　　五贵斋位于坊市边上，其实没有锦衫公子说的那么不堪，因它味道上佳，价格公道，在城西也算小有名气。因为离得近，两人没走几步就到了。
　　不过在六贵楼门口，有两位女子甚是打眼，锦衫公子便不由随着众人多看了两眼。这“打眼”可不是什么褒义词，因为其中一位他一眼就认出是天香楼的花魁竹妙儿，此刻打扮得普普通通，甚至有故意化丑妆的嫌疑，眉毛画得比手指头都粗，麻衣黄面，看上去毫不出奇，和平常完全是两个人。另一位穿芽绿色素罗衣裙的他虽然不认识，可也奇怪得很，放着屋檐下的阴凉地儿不走，专门晒太阳，她脸色绯红，看起来晒了有一阵子了，恐怕已经晒伤了，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偏偏从神情上判断，她享受得很——她精神奕奕，顾盼生辉，走路带风，像是毫不为暑热所困。
　　种种行为，真不像个正常女子！
　　这么看来，还是抹上黄粉画了粗眉的花魁更讨人喜欢些，锦衣公子嗤笑一声，捅了捅旁边的棉袍人，下巴颏儿一抬：“你看，那里有你同类。”
　　“什么同类？”
　　“奇葩逸丽。”
　　因是棉袍人率先在前面跨进了门槛，所以他没听清这句话，还扭头问了一句：“什么？”
　　“都”锦衫公子看到那两位行为异常的女子也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六贵楼，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改口道：“不落世俗，个性十足。”
　　“哼，你小子可算说对一回”，棉袍人面带几分得意，这才打算回头去看哪一位竟有荣光成为他的“同类”。他颇通医术，一看那女子的面皮，就紧走几步上前指着她的脸道：“你这脸酷日晒曝过久，阳热侵体，蕴郁肌肤，必定先疼后破而成疮，回去赶紧用如意金丝散敷一敷！”
　　那女子抬眼瞧他，显然也觉得很奇怪，但也只顺着他道：“多谢相告”，说完径直继续走。
　　孰料穿灰色棉袍的怪人竟向前一迈，伸手拽住她，皱眉嚷起来：“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那女子蹙眉看回来，平静地说：“听了，请放开”。
　　“胡说！你知道如意金丝散配方吗？光听有什么用？”
　　“恰好知道”。
　　“那”棉袍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转而用不信任的语气说：“不对！药局多用的是如意金黄散，你知道配方并不稀奇。如意金丝散，一字之差，你是不是弄混了？无妨无妨，还是让我告诉你吧。”说着又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更近了。
　　“放手”，女子一手抵住他，冷声道。
　　锦衫公子饶有兴致地旁观，见女子面上已隐隐不悦，却仍没有及时上前阻止。他看到一边的竹妙儿也发现了他，想来是不愿在这里被认出来，一直往素罗衣裙女子身后躲，又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那“素罗衣裙”便像是有所察觉，安抚地拍了拍竹妙儿，目光敏锐地扫过来。
　　锦衫公子猝不及防，就这么撞上了她的眼睛——那么清亮亮水灵灵一双眸子，睁得很大，是杏子的形状，看过来的时候带了些许警惕，也掺杂了几分警告的意味，里面细细碎碎倒映着光芒。再这样的目光下，锦衫公子竟有点儿不自在。
　　其实他知道棉袍人并非有意无礼，一切只是这人个性使然。棉袍人姓文名舯字乾曲，真实身份有点儿复杂，但本质上其实是一个爱药成痴的呆子，除了巫蛊药理，余下事物皆不甚关心。相熟的人都知道，和文舯讲礼数无疑是白费力气，是以他这时候仍然不松手，反而有些愤怒地质问那女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竹妙儿又悄悄扯了扯素罗衣裙女子的袖子，不愿在这里久留。那“素罗衣裙”便不再跟文舯啰嗦，素手一旋，文舯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只忽觉手疼得厉害，就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等他回过神来，两位女子已经施施然离开了。
　　文舯瞠目结舌，他只觉得这女子不耐烦起来的表情竟与薛映阙出奇的神似，在他眼中分明是一样的可恶！薛映阙是他拜把子的兄弟，他也就不计较了，可这女子明明是个陌生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握紧双拳，咬牙切齿，不尊重他的药道？等会儿就叫她好看！这么想着，他又忿忿地朝那两个远去的影子瞪了一眼。
　　薛映阙这才不慌不忙止住他，道：“别瞪了，那一招分花拂柳手漂亮得很，你怕是惹不起她。”
　　“那你是干什么吃的？”文舯转而也瞪了他一眼，好在他没有过于计较薛映阙的袖手旁观，还幸灾乐祸地对他说道：“那女子近日不仅历经曝晒，还受过瘴毒，她不用我的如意金丝散，哼哼，保准日后变成大花脸！”这么一想，复又惋惜地喃喃：“可惜了一张如花似玉的面容，她若不稀罕，总有人稀罕，留给我做张人皮面具多好呀”
　　二人这才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桌椅有些油腻，窗外时有飞虫扑入，薛映阙的额角挑了挑，面色便有些不好看：“你到底捯饬出什么东西来了？福冈巷我给你新找的院子不够好吗，非要跑到这龌龊地方来！”
　　“够好够好，但这好东西必须在人多的地方用才不扎眼”，文舯神神秘秘地道，“你把我从南疆带回来的时候，我不是被那个恶婆娘下了同心蛊吗？”
　　“我不是叫温神医帮你取出来了吗？”
　　“嘿嘿，没错，但我把蛊虫要过来了。”
　　果不其然，薛映阙移开视线，面上流露出嫌弃的神情。
　　文舯万分得意：“去年我一直在琢磨这个同心蛊，为此还养了一堆虫子。”
　　“是么”，薛映阙嘴里漫不经心地应着，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那两个怪异的女子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上，说说笑笑不知在谈论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竹妙儿把一大兜东西放在桌子上，一样一样往出挑物件，似乎在点评介绍什么，有时候还向脸上比划比划，另外那个怪女子像是不耐烦，竟径直从底部抄起布兜，抖了两下，东西便哗啦啦堆了小半张桌子，有两样放得不稳，还滑到桌子下面去了。竹妙儿气得打了她一下，她却一边躲一边吐了吐舌头。他又嗤笑一声。
　　“是呀你笑什么？”文舯眼珠子又瞪出来。
　　“没什么你不是一向厌恶这些蛊虫吗？”他收回视线。
　　“哦，因为这次不一样呀！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既然想要以药来代替虫子，当然必须好好研究研究。为了报复那个老妖婆，还有什么是不能忍的？这样我先把一部分虫子冻起来，确保它们不腐喂，喂！你听没听我说话？”
　　薛映阙这才再度收回视线，点头说：“继续”。
　　“倒霉催的，我折腾了整整一个冬天，什么进展都没有，开春搬到福冈巷，那宅子没有冰窖，越来越热，我都快放弃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嘿！反而成了！”

作者有话说

　　新人新文，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