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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为你唱歌 这寒风、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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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年假结束,苏爱回来了,楚何言再没有剩余的时间逗留在s市,林之声那边也尚没有确定的消息,日子如再平常不过的流水一般,平顺地流淌着。
秦锦在盛世锦年周围的房子因为小户型精设计反而受到了市民的追捧,因而几乎同处一个地段的盛世锦年的销售业绩则是难看得让人不忍心。
“这是林氏刚刚传过来的这个月的销售业绩,其他地方都还好,就是盛世锦年那里烂尾了,简直不能看的。”苏爱风风火火地走进青衣的办公室,“看来这个星期我们就能组织召开林氏的董事会了,到时候那个林萋萋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吧,这可是她自己的保证。”
青衣坐在舒服的软椅上,“还早呢,现在开董事会不过是让她的处境艰难一些,就算罢了她的总经理职务她也还是一个可以和我平起平坐的大股东,我又何必拉了她下水让自己去做总经理那个费力的座位。”
苏爱古怪地看她,“家伙,我还真是越来越不懂你了。好吧我现在承认你比我贼了一点点,你到底还要等什么啊?我还要揣度您老圣意,简直不是人干的!”
这个人总是什么都不说,恨不得一辈子所有的话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青衣很欢愉地看苏爱很愤慨的表情,终于不忍让苏爱再郁闷下去。其实苏爱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商场达人,心性还是十分纯善,要不然回家之行就不会让她露出面具裂痕了。
“林之声远在法国忙着搞定文森特,钟子珀现在自己都忙得不见人影,爱慕她的那个大学教授却因为她自己的猜忌别扭而被疏远,就算有心也没有办法帮上她忙。没有心腹和经验的小姑娘,恰巧手上还握有举足轻重的钱财和权利,面对从来遇见过的困难的时候,你说,这个小公主最有可能发生些什么呢?”
回过神来的苏爱正想说出口,本该已经下班的吴越却已经冲进来,表情十万火急。
“林总,苏经理,不好了!”
青衣也从软椅上起身,表情严峻地看着她。
吴越一路跑着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林氏那边出事了。刚才我接到相熟的报社的电话,说是今天下午下班前,林萋萋开了个行政会议。会……会上,会上决定将尾大不掉的盛世锦年降价销售,那个价格将比房地产市场各家默认的价格,低上许多!”她好不容易才停下喘口气,“这个消息一出来,各大有影响力的报纸就已经打算放在明早的头条刊出。”
苏爱拧着眉,吴越则是一脸焦急地看着青衣,这下会不会影响秦锦在林氏的股票啊。
不知沉默了多久,只有一声叹息悄悄溢出来。
吴越傻傻地看着她坦然安定的神情,“这件事我们要不要安排人去报社处理一下,否则,明天出来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明白过来的苏爱对着吴越摇摇头,“吴助理,所说相反哦。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反而是推波助澜。是吧,青衣?”
转头再看青衣,她反而转身躺回了软椅,好像为了平复刚才的那声叹息不小心所流溢出的情绪,“如果降价的事情成了,s市大概就会变天了。她果然还是这么做了,小公主的日子恐怕是到头了。”
晚上钟子珀打来电话要她尽早回家一趟,“陪我去一趟慈善家宴吧。”
她知道那个晚宴,s市又一举足轻重的年度盛会之一,市政府的领导打头阵出席,邀请本市最有影响力的商家出席,所列出的邀请名单都需经过政府官员审核,如此没有过硬的关系和实力的商家就只能无缘出席,由此也防止了某些尚且不懂官商艺术的年轻小企业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
而陪钟子珀出席这件事,这是一个正式隆重的场合,加之他们之前在媒体面前的绯闻,一起出席这种场合则等同于间接证明他们的婚约。
“嗯。”她安然答应。
这场晚宴她本无意参加,慈善晚宴的邀请标准对她是可请可不请,毕竟她在这里根基还尚浅,而慈善竞拍,她却从来都不是太热衷。
如果只是做林青衣,她觉得与其花上一个让人愕舌的巨数,赢得数不尽的官方正面报道,她更愿意自己选择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地方,投资,然后帮助他们自己致富,大大降低了那些捐款在使用之中最终莫名流失的可能性。但,如果是商人,无疑,这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到了晚宴入场的时候,除了他的那一份烫金请柬,侍者理所当然地将她默认为钟子珀先生的女伴家属的时候,她伸手要取出袋子中的另一份请柬。
不是写着“钟子珀未婚妻”的称号,而是她中午从市政厅中重新取得的秦锦s市代理的身份。
刚刚露出邀请函的一角的时候,一双手及时地拉住了她,“青衣,一张请柬就够了。”
抓住了她的手,手力不大却很有技巧地不让她再乱动。
她的手被包在属于他的温暖之中,有些迷惑于他的温柔举动,可以看得见他脸上平静认真的表情。那一潭深渊里没有任何涟漪,有着让人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知为什么,好像忽然能够舒一口气的感觉,她放下身上凝聚的力气,合上袋子任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舒服地感受他温热的体温。
晚宴对商人来说真的很平常,就算这场入场资格尊贵,但它还是一场晚宴。青衣来这里并没有什么目标,不打算竞拍什么,只在入口处做了捐款。
她和他的处境不同,他那样的家世,如果不拍点什么,没有巨额捐款就会受到社会各界的议论,毕竟树大招风。再者这样的场合和名声对他们那样的家庭是锦上添花,也是乐事一件。所以他来这里是任务,而不像她,是消遣。
今晚没有打扮得特别隆重,放下了一头黑发,几乎长及肩胛下,搭上一条靛蓝色的长裙,单肩绸带,露出另一边的香肩,典雅但并不惹眼,只是宴会之中很保守的打扮。
青衣本身只是清秀之气,着衣之后典雅,但在衣香鬓影的上流宴会上却还是淹没在华灯丽影之中。子珀忙着应酬,而她很随意地走走停停,一路品尝这里比较特色的菜肴。
没想到会因为一盘菜而遇见卓卿恒那个小鬼。
“小鬼,好久不见。新年快乐。”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还是这些才是对卓卿恒说的。就是自然而然地想说,真心希望他能平安欢乐地长大。
卓卿恒这才抬起刚才一直关注盘里菜肴的脑袋,清澈的眼睛既短暂的迷蒙之后旋即有喜悦之色浮起。很干净的情绪,因为真实。
“新年快乐。唔,你都到哪里去了,年夜我还想打电话找你来我家和我们一起吃饭,可惜你不在。”小小的脸上露着委屈,“我还以为你不知哪里去了呢。”
青衣笑着走过去,一边往他的盘里加上他刚才神往的美味佳肴,“小鬼,谢谢你关心噢。这个菜不错,我刚才一直观察来着,我看你也垂涎已久吧,来,尝尝。”
两人拿着盘子到外面的花园,靠在露天琴房的黑色钢琴旁边,卓卿恒续续地向她汇报着春节以来的各项有趣的事情,一边顺便抱怨了下她没有一起的遗憾。她则笑着时不时和他打趣一两声,花园里洒着他们清清浅浅的清脆笑声。
忽然觉得卓卿恒那个小鬼安静了下,有些不习惯,“怎么了?”
“哎,你看你看,那里的那个女的好好玩啊。”他兴奋地好像看见什么新的玩具一样,抓着青衣的手。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居然是林萋萋。
“那人好好玩,我爸爸说今晚能来这里的人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怎么那个女的居然连和人应酬都不会啊,还要带着个女秘书来助阵,真是好笑,比得上这一期的开心笑话有趣了。”
卓卿恒的父亲今晚受邀前来,身价自然就不必再说。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孩子,虽然依然还有纯真的孩子习性,可是多少也有了不少商场阅历,虽然小小年纪,但对这样不会应酬却受邀前来的人难免会有几分诧异和嘲讽之意。
青衣也仔细看了看,和林萋萋寒暄的是一个新任官员,之前应该从未和林萋萋打过交道,而她脸色涨红,神情紧张,看样子是不懂如何和这个官员寒暄应酬。还好身边有上次董事会上帮她说话的女秘书帮忙应付,才不至于更加尴尬。
许是听见了卓卿恒刚才的嗤笑声,正对着他们的林萋萋眼神对上他们,也许是感受到了讽意,脸居然更加地红了。
刚刚送走那位官员的女秘书看见她神色不对,也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卓卿恒脸上的嘲讽之色。
青衣低下头对他瞪眼,轻轻朝他嘟囔:“都怪你,被发现了。我为你背了黑锅,跟着我到前面去。”
对着林萋萋温和道:“今晚你穿得真漂亮。”
而萋萋身旁的女秘书明明认得她是林氏的股东,居然没有打招呼,而是转过头看起来想在腹诽她的不是。
“青衣,过奖了。我和晶晶一起来的,你……你和子珀一起的吧。我,有看报纸。”
看见这样的林萋萋难免觉得有些许不忍,她就像那脆弱的瓷娃娃。不久之前她还是最受宠的千金小姐,可是这阶段的变故之后,她却这样独自留在这里,应付着她根本不懂的客户官员,对所有商场的黑暗和官商艺术手足无措。
对她,不是没有怜悯的。只是这个世界,人不能靠怜悯过活,而且,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
所以青衣还是很快收起了对她的同情,转过视线看见女秘书有些愤悱的表情,又想起上一次董事会上她的顶撞和多事,不由恢复平日里微冷的表情。
没有打算更多的交谈,见她们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这个花园就这么大,走到哪里都还是能看见她们,于是她索性招招手,带着卓卿恒朝着琴房里面走去,那里面就看不到她们了。
小鬼也很识趣地明白她的意思,乖乖地牵着她的手。
可是还没走到琴房里面,背后却隐约传来了那个女秘书的声音:“萋萋啊,那种夺人姻缘的人你干嘛还浪费表情给她啊,她还蹬鼻子上脸了,那是什么表情啊,对我不屑不就是看不起你吗萋萋。她还以为她是谁呢,长得那副尊荣,还尖酸刻薄。”
忽然又刻意大声:“哼,林青衣,林家不承认你,你至多就一支浑身是骇人的刺的野玫瑰!你不是矜贵值得怜惜的玉兰,至多,你不过是朵野玫瑰。玉兰是不屑野玫瑰的。”
青衣僵直了背,没有挪动脚步,反而是身后女秘书忿忿地携着林萋萋离开。
连这个女秘书都知道她是林之声不承认的女儿啊,父亲知道,林萋萋知道,连这个女秘书也知道。
知道她的父亲不要她,甚至百般打击诋毁。
还以为自己在同情别人,却不知道别人早就在角落用无限的不解来怜悯自己,自己居然这样自以为是。
爬上多高就想过今后会落入什么样的深渊,曾经希望这一场华丽暗沉的梦过去以后,不求能欢笑送别,却但愿寂静离场。
看来,这一个她不知让了多少人怨愤,只一个背影都让人咬牙不屑,这一辈子,自从下定决心做什么,看来就不可能寂静安宁地来去。
人生,从来身不由己。
一直地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没有童话的光晕,这个世界欺骗和不解遍地丛生,她不该相信,不该疏于任何人的防备。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不小心在这个世界受了伤?
有一双小手轻轻地拉她,“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不要难过……”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手的颤抖,想要安慰她,孩子的情绪总是受环境感染的,如现在卓卿恒却发现他自己一遍一遍地说的时候也开始难受,只不断重复那一句话,可是无力而苍白。
他焦急地感觉着身边青衣的沉默和不能动弹,这样的绝望让他陌生,也让他害怕。
他急匆匆地跑想要去寻找能让青衣好起来的东西,却在入口处发现不知何时在那里的钟子珀。
他斜倚这身边的黑色栅栏,领带微松,那一双墨色的眼睛中不知沉静如古井,恍若是一个安全可靠的家。
“老大?她们……”
“老大你告诉林巫婆啊,不要为她们难过好不好,野玫瑰又怎么样,我们就喜欢野玫瑰,有刺又如何,那是保护家人保护自己无奈的武器。相比于让人随意能摘取的玉兰,野玫瑰坚强多了。反正,反正,我们就是要喜欢野玫瑰啦。”
钟子珀只凝视着她,不知多久,恍若是隔世永恒般的。
然后在沉默中转身走到那台黑色的钢琴前坐下。流畅安宁的音符娴熟地从他手下的黑白指键中流淌出来。
一曲舒伯特的《野玫瑰》在他修长的指骨下不断跳跃,沉闷呆滞的音符好像忽然有了生命,它们跳跃,它们流过你的心间,告诉你那一段关于野玫瑰的故事。
卓卿恒发现这正是他学过的那一首名曲,用稚嫩的童音奶声奶气地清唱起来。
《野玫瑰》
少年看见红玫瑰
原野上的红玫瑰
多么娇润多么美
急急忙忙跑去看
心中暗自赞美
玫瑰,玫瑰,原野上的红玫瑰
少年说我摘你回去
原野上的红玫瑰
玫瑰说我刺痛你
使你永远不忘记
我决不能答应你
玫瑰,玫瑰,原野上的红玫瑰
粗暴的少年动手摘
原野上的红玫瑰
玫瑰刺痛他的手
悲伤叹气没有用
只得任他摧残去
玫瑰,玫瑰,原野上的红玫瑰
稚嫩的童音时而走调,时而甚至听不清德语的准确发音,可是她站在露水浓重的园中,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原野中盛开的野玫瑰,多少年前那个身形幼小的自己追着风筝奔跑的模样,就算跌倒也要眼泪汪汪地学着笑。那时身后有妈妈的目光,现在却有这样一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唱着歌要给她温暖,还有他的在乎。
这寒风、黑夜、周围的一切,别人怨愤或者恶毒的眼神,似乎都不重要了。
这里有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孩子,他们愿意像家人一样地,为她弹《野玫瑰》,为她唱歌,为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