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爱》苏裳

16、再而三 平等的爱恨

　　坐在那家高级餐厅的时候，其实她没有一点食欲。他不喜欢离人群太远，高高地把自己放置于另一个时空似的，所以除非是邀请重要客户就餐，平时自己不喜欢包下餐厅。那样的空荡，没有一丝人气。
　　其实，她也是。所以他们选在靠窗的座位，透明的落地窗甚至还看得清窗外行人行色匆匆的表情。她盯着外面的街道神游。
　　“萋萋，你喜欢什么？”他点菜。
　　也在忡愣的林萋萋无意识地拿起菜单，实际却是心乱如麻。这算怎么回事，林青衣为何会和子珀这样熟络，这样的邀约又算是什么？
　　“随便都好……要不就法式牛排吧。”林萋萋有意无意地掠过青衣，却总是看到她面无表情的冰冷。
　　说实话，青衣只是清秀，可如今无论从何角度的窥探都只能看到一个毫无温度的侧面。她已再没有当年那样纯净简单的面容，来对人或是对己。连她自己都隐隐地痛恨这样僵硬的面容，刻薄是对人残忍，也是对自己痛下杀手。
　　她一向擅长察颜观色，自然不会遗漏这样的窥探，表情更是滴水不漏。林萋萋的视线也就毫无意义。
　　钟子珀挥挥手招呼服务生。
　　“萋萋！”一个男声突然从窗外闯进来。
　　留在大学任课的吴务屏快步走到他们的桌前，衣装整齐，神情却没有这样从容。很显然，一脸急迫，甚至还能从脸上隐约看出些羞涩的赧红。似乎是很性情的大学教书匠。
　　他眼里明亮地望着窗边优雅就餐的林萋萋，眼中的欣喜尽览无疑。转眼又看到对面只望了他一眼的钟子珀，可是他身旁还有一个人安坐，她是谁？秘书，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妨碍萋萋和她喜欢的人的？
　　“萋萋，你和钟先生来吃饭。”
　　是肯定句，无需疑问，他也知道美人心在何处。
　　“你还没吃吧，要不我们一起？”萋萋礼貌地开口，只是礼貌，虽然在她心中这位曾经的学长很好，可是此时她是没有心情款待的。自己尚且一团乱麻，又何来心思对别人。
　　他眼角斜视青衣，正在思量。
　　青衣没见过这样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直接向她表达不善的人。还真有这样的。一个邻家女孩乖巧甜美，一个骑士英勇保护公主么？这两个人倒是般配得很。
　　要是往常她一定很有兴趣看看这个叫做王务屏的男人会怎么样用尽全力对付她以保护林萋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从林氏董事会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这场战争太混乱。感情和利益交织纷繁，男男女女，恩情绝情，她有些乏了。
　　心里祈祷这个人最好不要正面攻击她，现在的她很烦躁。
　　“算了，我们这些外人还是早早退散好了，不要搅扰真正该共进晚餐的人。人要贵有自知之明，对吧，这位小姐？”丝毫不懂顾及别人脸面的吴务屏说到。
　　“抱歉，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她不在意地点点头离开位子。
　　绕过许多廊道走近洗手间，她果然听到身后有人的脚步声。
　　“可不是什么人想当人家的情人都可以的。总要先看看自己的本事。”吴务屏讥讽。论样貌，她也不过清秀，离天生丽质实在有距离。那她是有脸蛋还是钱财？他就不信眼前这个女子会是什么大款的千金。千金大小姐似乎都至少一脸甜美，或者是妖艳，或者端庄，极少极少的人会一身清秀。
　　其实他并不是对谁都这样刻薄的人，只是为了萋萋，他愿意用他的所有来换她的平安无忧。平日钟子珀也不是没有女伴，但是据他的了解，从没有人可以这样跟萋萋坐在一起。
　　且不论钟子珀究竟对萋萋感情如何，起码现在萋萋是钟子珀在乎的一个人，不会轻易让其他人有机会伤害她。
　　而眼前这个女子，能这样坐在钟子珀身旁和萋萋共进晚餐，就说明她有可能威胁萋萋在钟子珀心中的地位，甚至更糟！
　　其实如果她聪颖明丽如林萋萋，也许他就没有理由这样出口伤人。只是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又何能说服萋萋就此放弃钟子珀？那么他宁愿狠心让这个人离开钟子珀，也不要让萋萋有任何伤心的可能。况且此时他的萋萋似乎已经有些心事难言了。不知是不是与这个人有关。
　　门背后的林萋萋惊讶镇痛，青衣是子珀的情人！情人！怎么可能！为何会如此，青梅竹马的情意难道对子珀没有一点力量么？不奢求太多，也曾知道他有女伴，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明白地告诉她，就算是有也不要这样残忍地要她直面啊！
　　“这位先生，我倒想请教你情人需要什么条件呢？像你一样明知无望还痴心无悔，就算别人毫不在意或者根本就是明知道却故意假装不懂？要是情人需要有您这样的恬不知耻和虽死犹荣的觉悟，那么我还真是没有什么天赋做人家的情人呢。”她慢吞吞地反问，字句犀利毫不留情，又瞄了瞄她刚才来的方向，“那么你觉得谁更适合呢？萋萋？”
　　她轻巧地叫着，满意地看到吴务屏恼羞成怒涨红了脸和微微抖动的门，嘴角嫣然。
　　“哦，对。你觉得萋萋该是子珀的正妻，我才是做小的那一个。”她让自己表现得很无谓，答应钟子珀的时候她就预料有一天她必须这样一步步算计，然后和一个又一个甚至不熟悉的人撕破脸皮。“我告诉你，就算我是情人好了。你也根本没有立场来指责我，你不过是局外人。”
　　她平平淡淡地说着，但是字字句句却都在他心中翻起掀天巨浪。他气得差点咬牙切齿，脸部僵硬，却无奈地发现这都是事实，他根本无力反驳。
　　“你是经济系的教授啊，刚好现在萋萋遇到营销上的难题了，不如你去帮帮她，也许可能赢得美人心也未必呢。”她注意到这个人胸前的牌子上显示他经济系教授的身份，于是按着思路正在一步步下套。
　　“你……卑鄙，无耻！”吴务屏咬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开。
　　这样一来，吴务屏为了避嫌一定不会太过主动来帮林萋萋解决盛世锦年的问题，而躲在门后的林萋萋应该也听得差不多了，就更不会向这个可能和她纠缠不清的人求助。欠钱易还，欠情难偿。
　　她听见声音渐渐远去，林萋萋应该也离开了。发现手心都是汗，转身要去洗手。
　　一个黑影忽然罩住她，声音低低地，“你就这么想做我的情人么？躲在地下见不得光，一辈子像老鼠一样低贱地过活着。”
　　钟子珀面容清冷。
　　“你为什么就不敢相信我会给你什么？情人，只是情人而已。你敢要的也仅此而已。青衣，为何你就不肯多要一些？”他紧紧地箍住她的手，毫不温柔地质问着。
　　多一些，是钱，是权，还是爱？她要得起哪一种？爱恨已经混杂难分，她要如何重拾曾经，给自己温暖，如何拯救他们这样伤痕累累的爱？她实在没有信心，也不该有奢念的。
　　她静静地望着地上的瓷砖，希望减弱来自他的紧迫愠怒的眼神。
　　“不要逼我。”
　　“不要一再这样，你要挣扎什么，你还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只是一个冷血的商人，我不需要可怜也不必折煞人的爱，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么。如果你对我还有兴趣，做情人不是挺好么？”
　　“你有你的萋萋，而其他，我也不稀罕。你就当这是场很正常的情场游戏，只是带着你略微的利益。甚至不会比你以前其他的女伴要的更多，廉价合算。”自己说着狠话，可她微颤着，咬紧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她不哭。她说过不要软弱，尤其是在他面前。她不要他的心软，更不要自己还有奢念。她放不下，自然也无法爱人。一个以恨意为生的人要她爱人只能死无葬身之地。而带着浓烈恨意的爱又何来幸福。能给谁幸福？
　　她的话让他眼中沉痛，无法想象这就是她这么久以来不肯放下心结所想。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是你逼我。”他忽然语气苍凉，“你就算像以前一样逃也好，总之，你该相信无论你如何我都有办法让你再逃不开我。”
　　他离开前最后映入她眼里的是他不可遏止的怒气，“青衣，我宁愿和你一起伤痕累累，也绝不许你再逃开。”
　　她倚在廊道的墙上，缓缓滑下，把头埋在双手中，轻声喘息。低低续续，像是啜泣，又像是呜咽的笑声。她该如何自持，这场无措的感情里。哭笑皆是徒然，居然如此。
　　她以为她可以重新掌握自己，前尘往事又当如何，可是如今还是逃不开。逃不开这恶俗的爱恨情仇。
　　这场战争自从开始就没有人有说不的权利，没有鱼死网破，谁也不能解脱。林萋萋休想轻易逃掉，钟子珀必然是主角之一，而她，自己布下情网的人，原来也一样。没有极尽痛楚，谁也无法独活。
　　平等的生的机会，平等的爱恨生死。爱和痛谁也逃不掉。宿命如此作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