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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渐台二(3) 情思与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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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生物课都在实验楼,高二十班的同学需要在第三节下课后拿着书穿过大半个校园。绿色藤蔓覆盖的老楼,仿佛锈了的铁器,一座座崭新的教学楼在其他地方拔地而起,唯独这个角落像被遗忘在时光里。
昨天回去被姜妈妈狠狠收拾了顿,姜长寅这会儿耳朵还在嗡嗡地响。他表哥拿着生物书正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生物老师走过来对两兄弟说:“你们两个还是别一组了,我不太放心。这样,姜长寅你跟勾陈一组,姜长闵过来跟我一起做。”
生物老师示意姜长寅起来跟他走,姜长寅迷茫道:“老师,我是姜长寅,虽然搞错了但我可以跟你走吗?”
“哦对,”生物老师反应过来,于是小声嘟哝,似乎在提醒自己:“长的好看的是长寅,胖一点的是长闵。”
姜长闵面无表情:“老师我听到了。”
“勇敢一点,你要学会面对。”姜长寅拍拍表哥肩膀。
姜长闵抗议:“傻逼,胖子都是潜力股!”
勾陈正在整理从柜子里取出的一堆实验用品,姜长寅搭板凳坐那儿半天,反正他是一句话也不想跟对方说,只能等着勾陈先开口。
“你,”勾陈拿滴管的时候终于瞥见旁边的姜长寅,“跟我一组吗?”
姜长寅踢着实验台下面柜子没有理他,勾陈说:“既然一组就过来帮忙。”
姜长寅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勾陈递给他牙签:“你取样吧。”
“……”
姜长寅根本不知道要做个什么鬼东西啊!干脆叼着牙签在一旁划水。
勾陈打开NaCl溶液,用滴管取了一点滴在载玻片上,转头自然地从姜长寅嘴里抢走牙签,上面还沾着一小坨模糊地食物残渣。他重新换了根,说:“刮口腔内壁,不要剔牙。”说完嫌弃地把另一根扔掉,补充道:“有点恶心。”
姜长寅深吸口气强行冷静下来,拿牙签粗暴地在口腔壁上乱搅一通,似乎忘记了那是自家的嘴。他告诉自己:暂时不要计较这些,姜长寅你是一个成熟的高中生,你要学会隐忍,给DNA和RNA一个面子。
诶?他突然就记起了实验内容!
这是什么神仙记忆力、联想力以及逻辑思维能力!
取出牙签,姜长寅抬臂拿手背抹过嘴角,仿佛英雄电影里主角性感而帅气地揩去嘴角血迹——没别的,就刚把嘴戳疼了。
勾陈不赞同的看他,点燃酒精灯慢慢烘干载玻片。姜长寅又无所事事的坐回去,继续划水。直到勾陈盖上盖玻片,转移战场时问他:“要去看吗?”
“啊?”神游半天地姜长寅愣愣抬头,“什么?”
勾陈晃了晃玻璃片:“你的。”
姜长寅想都没想:“呵呵,不去!”
………
“绿色是什么来着?”
“DNA。”
勾陈扶着显微镜,把姜长寅脑袋调端正,语气里隐约透着无奈。
“你别转螺旋,看不清了!”
“……我没动。”
临近月底,高三会有一次全市统一的诊断性考试,紧接着就是高一和高二年级月考。
“大考大耍,小考小耍,没什么好紧张的。”
夏晗和胡一辉都表现得十分淡定。
夏晗安慰考前异常焦虑的姜长闵:“不要怕,你想想你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考试不过是向大家展示出你真实的模样。来,喝口海带汤压压惊。”
“不不不,这样劝对我没用。能不能挖掘下你们这种心态的根源,我得学习。”
夏晗、胡一辉和姜长寅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放弃吧,你真的学不来。”
“表哥,我们不一样,你是在乎成绩的,而我们根本不在乎。你能舍弃自己在乎的东西吗?”
姜长闵挠头:“突然就开启日漫对话模式了。”
“那……闵酱?”
“………”
“闵酱啊,实在不行你就作个弊吧。”胡一辉掏出手机,“我给你个联系方式,你把小抄备好叫他给你打印出来,那儿有我以前的格式模板。你考试藏手心里,老师过来双手握拳深呼吸就好。”
“会被发现吗?”
“屡试不爽,我和夏晗每次都这么搞的,你握拳的时候稍微放松点,完全没问题。”
姜长闵犹豫地目光对上姜长寅,这刻只需他表弟一个眼神的肯定,就足够有勇气。
“我没试过啊,你知道我作弊有Bug,百分百避开所有考点。”
姜长寅已经佛了,高一下学期开始就懒得作弊,反正考前准备那么多小抄也无济于事,到考场上随缘抄点别人的就行。
“行!”姜长闵动摇地内心终于坚定起来,拍板做下决定,“谢谢各位,这碗海带汤我干了!你们随意!”
“不是……”姜长寅眼睁睁看着表哥肉嘟嘟的脸扣进碗里,咕咚咕咚一碗汤见底。
“这碗汤是我打的…..番茄鸡蛋。”
“呕——!”
胡一辉和夏晗惊悚极了:“操,这么难喝的吗?!”
姜长寅拍着表哥后背,维护道:“不准黑我的番茄鸡蛋汤,只是这个逼不吃番茄好吗!”
混到月考这天,姜长寅真的如他所说丝毫不慌。考试前十几分钟拿着笔袋慢悠悠晃进考场,进去就看见他亲爱的表哥趴桌子上不停在写,笔尖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姜长闵你傻逼了吗?你在这儿写什么?又不是你桌子。”
姜长闵对表弟露出慈悲的笑容:“亲爱的表弟,你无私的表哥我估了几个必考公式,趁老师不在先给你写桌子上。”
“……”姜长寅吸了口气,忍住拍他猪头的冲动,“可这是勾陈的座位!”
“啊?!那你、那我,我马上给他擦了。”
姜长寅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很不巧就在勾陈后面。从空间几何角度讲,他、勾陈还有姜长闵组成了一个贴墙的直角三角形。
铃声响起,姜长闵才从笔袋里抠出橡皮擦,一惊手松开橡皮擦蹦蹦哒哒到了讲台前面。等他捡回来,勾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座位上,正一脸冷漠的盯着满是公式的桌面。于是他只能缩着脖子乖乖坐回去,假装毫不知情。
数学考试进行到尾声,十五分钟后交卷的广播放完姜长寅撑着眼皮抬起头,前面的自闭症不知何时停下笔,侧头望着窗外。姜长寅无意间瞥到对方桌面,最后一道大题占满空白处,卷面乍看去赏心悦目。
嘁!
姜长寅在心底发出不屑的冷哼,并没有嫉妒或者佩服的意思。
他们恰好坐在同一扇窗户旁,姜长寅无聊得很,也支着下巴看向外边。天空如同被洗过的淡蓝色床单,与高楼大厦相接的边界晕染着几块鼻烟色云雾,如果有风吹进来仿佛还能闻到衣物洗涤后散发地清新气息。
姜长寅悄悄瞥了眼勾陈,他的五官轮廓很深,高挺的鼻梁从侧面看上去更加立体,时刻绷着的嘴角总让他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沉静。
45度角仰望天空你装什么青春忧伤疼痛逼?姜长寅埋下头小声哼哼。
他没有看到,玻璃上的倒影中,勾陈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微微勾起嘴角。
数学考下来,大半学生都快吐血。姜长闵瘫在桌子上迟迟不肯起来,就差口吐白沫升级到生命垂危的地步。
“快点,食堂蒸排骨还吃不吃?”
“表哥心很痛,表哥吃不下啊!嘤嘤啊!”
姜长寅一巴掌砍他肩膀上:“我操,说了别叫。赶快给我起来,我请你吃。”
勾陈恰巧路过,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拦了拦,停下来望着兄弟两,就在姜长寅误以为他企图碰瓷时,开口道:“桌子上的公式,全错了。”
姜长闵抓着头皮,声嘶力竭:“啊啊啊啊啊——!”
“我不活了呜呜呜呜——,我可真是个废物!”
勾陈神情一滞,似乎没料到会把人刺激成这样,又说:“但都没考。”
“啊啊啊啊啊——!”姜长闵嚎地更加凄惨,抓着姜长寅使劲晃,“百分百押不中,都是你传染给我的!”
“呜呜呜呜——”
等勾陈走了,姜长寅再一巴掌拍过去,“……你可别再丢人了。”
因为数学遭遇了惨败,连带着接下来几堂考试教室里都气氛低迷,除了勾陈和姜长寅。一个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百杀一百的王者精神,一个是去他妈的一二三四五六七,蒙完答案睡就完事了。
直到最后一堂考试。姜长寅去完厕所同英语老师大翠狭路相逢,大翠最近不知道从哪儿招惹了只野狗,整天贴脚后跟晃,上课还守在他们班门外不肯走。姜长寅以为老师忙着逗狗不会注意到自己,没想到人都走过了被大翠反手扒住。
………
这是一堂至关重要的考试,姜长寅刚刚得知自己要是考不上平均分就得每天去英语老师办公室写卷子,面对这类奶奶级别的人物,他明显怂了、慌了。
后面的网瘾少年状态似乎不对,勾陈都能感觉到对方浑身散发出的紧张。姜长寅一遍又一遍扔着橡皮,希望老天给自己些可靠的建议。
“嗨!”
姜长闵趁着监考老师不注意抛出个皱巴巴的纸团,姜长寅被表哥的义举感动得眼眶发热,望着纸团像疲惫的旅人望着甘甜解渴的红色浆果从天而降,纸团在低空划出一道弧线,在姜家两兄弟殷切的注视下,如飞鸟投林般落进勾陈的帽子里。
“………”
“………操。”姜长寅低骂。
都是什么运气?!他简直怀疑勾陈使用了某种邪术,把纸团召唤到帽兜里,毕竟这看上去都有点不可思议……
姜长闵转过来对他比口型:“去拿出来。”
自闭症还是同前几堂考试一样,答完卷视线就盯着窗外。姜长寅一面观察监考老师的动向,一面小心翼翼伸出爪子,帽兜有点深,他伸长脖子才能瞧见纸团一角。勾陈始终保持先前的姿势,姜长寅手指已经进去,只要在往下探一点就能摸到纸团。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勾陈忽然前倾身子,检查起考卷。姜长寅指尖划过帽沿,最后连纸团边也没碰到,所有功夫都白费。
姜长寅搓着牙,面容变得扭曲。他告诉自己保持冷静,不信勾陈能一直盯着那张破纸,只要对方一靠回来,多得是机会。
不知不觉姜长寅给自己立了个flag,勾陈真的再也没给机会,始终笔直的坐在前面,盯着考卷一动不动。用姜长寅的话说就是进入了另一种自闭模式。
直到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勾陈靠回椅背,姜长寅终于顺利拿到纸团。前面动作太大成功引起监考老师注意,在他旁边晃悠了足足八分钟,幸亏那边有人交卷,老师一走姜长寅抓紧时间打开纸团,能抄一点是一点——
“我操!”姜长寅想掐死他表哥的心都有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豚。豚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小抄都能给错,服!
等交完卷人走得差不多了,姜长寅冲过去把纸条拍桌上,愤愤道:“姜长闵你是傻逼吗!你他妈考英语给我传语文小抄,豚、豚、豚!豚你妈的豚,抄都抄不对,我不看书都知道那尼玛是鲲,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文化?!!!”
“还有——”
姜长寅转身瞪着勾陈,“你是在故意耍我吗?”他和表哥闹那么大动静,勾陈不可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勾陈目不斜视,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反问:“考试作弊很有理?”
教室响起桌椅撞倒的声音,姜长寅攥着勾陈衣领,两个人身子一路撞歪桌椅,停在讲桌前。
“到底关你屁事啊?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揍你?”
姜长寅看着勾陈眼睛,愤怒的神情与平常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大相径庭。勾陈双手握住他手臂,用力扯开。剩下的同学都目瞪口呆望着这边,甚至走廊上路过的也停下来围着窗户窃窃私语。
勾陈整好衣领,对姜长寅抬起下巴,在对方看来这类似不可一世的表情简直是种挑衅。
他语气平静:“人太多,有事换个地方解决。”
“我承认自己只是想逗逗你,我总爱逗你,看你咬牙切齿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松鼠。而那天,突然的靠近,不可逆转的引力让我如同渐台二伴星,情思与人生、一切的一切全部流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