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人于千里的咖啡馆》夏薰弦

2、（一）开张 “开张”这

　　开张这件事儿，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儿慌。
　　招牌揭幕时候，我把自己裹在黑白相间的大方格羊毛披肩里，抱着手臂站在窄窄的马路对面，不时瞟一眼那一爿小小的店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初春的星期六早上，天气不甚明晰，阴阴的不晴不雨，街道的石板透着一种表面干燥之下的潮湿，上午九点钟的光景好像傍晚四、五点了一样。
　　招牌还盖着，它上面本该泛出明亮光泽的细软红绸，在不够充足的日光与过分充足的水汽夹击之下，暗哑凝滞。帮忙揭幕的招牌制作公司小哥杨大卫站在四周稀疏摆了几个祝贺花篮的店门中央，抓着那根原本预留给我的金色带穗细绳，干脆利落的往下一扯。红绸便自正中的位置开始拖泥带水的往下滑，以软薄织物特有的飘忽与流泻之姿徐徐坠落到大卫手中，堪称袅袅婷婷，倒是让我惊艳了一场。
　　这份意外的妖媚之后，复古白色粉墙背景下，招牌上四个规规整整的乌木方字——“萬事皆憂”，终于羞涩迟疑、让人有那么点儿手脚蜷缩的公诸于众了。
　　几个恰好经过的行人，齐刷刷抬头望去，我立即紧张起来，神经兮兮盯着他们，却又实在无法从后脑勺上看出什么表情来，顿时更加不安。
　　放弃了解读后脑勺，我开始随着行人们视线运动的轨迹重新审视招牌和门面，就好像自己也不过是闲逛时偶然撞见了这家奇怪的小店一样。
　　含义不明的乌木四字招牌，左侧落地九宫格橱窗的窗棂也是乌木，见棱见角画框一般在白墙上切出一块一块的风景，右手边乌木大门泛着哑哑的、低调的光泽，有块长方形正红色木牌吊在大门中线偏上三分之一处，木牌边缘一圈黑色刻线，中央黑色正楷写着“營業中”。
　　整体观察之后的结论就是，我这小店从头到脚缺乏必要而明确的标志，单凭外观，人们根本无从判断到底在经营什么，完全符合当初设计时想要达到的效果，我十分满意。
　　行人们猜了一会儿纷纷走远，门口的杨大卫见状似乎有点儿着急，我倒是暗暗对自己说，这种好似脱胎于童话书里白雪公主外貌描写般的配色，毕竟还是美，纵然寡淡，胜在经得住仔细端详。而且看不出什么店，必然不会有推门而入的兴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然而，在街对面站得久了，望见自己倒映在橱窗玻璃上那个看不清面目的虚弱轮廓，我却再一次第无数次后悔自己居然真的开了这家店。
　　“万小姐？”
　　大卫打招呼的声音近得吓了我一抖，也不过就是一个闪神的功夫，他怎么就走到我面前来了？
　　“万小姐？”大卫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
　　“咳……什、什么事？”我一边掩饰尴尬的轻咳一声，一边悄悄退了半步。
　　“万小姐，你没事吧？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看你一直皱着眉头想事情，是不是招牌挂得不好？”
　　我在大卫直率的询问目光中，不自觉又退半步，头也控制不住的往下低，躲开他视线，“没……没有，招牌挂得好，别的也都很好，我没什么不满意。”
　　“有不满意的地方，一定要讲出来啊！没关系的，现在刚刚挂上去，小修小改的也不用再收费，时间久了可就不行啦。”
　　“嗯、嗯，我知道。你放心，真的没有什么不满意，招牌做得非常棒，跟我想要的一模一样，高兴还来不及……”
　　面对大卫十分替我着想的提醒，我回答的声音却是越说越低，话在嘴里含含混混的打转，又忍不住左右脚轮换半步半步的往后退，也不知道究竟在躲什么。
　　大卫点了点头，“那就好！总之，万小姐你不要太客气，有问题随时联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我谨慎的点点头，以微小的幅度挥手告别，“路上小心。”
　　大卫已经倒着走出几步，也学我小幅度挥挥手，“祝万小姐生意兴隆。”
　　终于走了，我一口气松下来，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从后面望去，杨大卫还是十成十少年模样，高虽高，却分明透出未成熟的单薄，肌肉的生长速度追不上骨骼，只能生机勃勃、均匀而薄的在全身铺了一层，全然挡不住骨头从里面支出来的棱角，可是整个人也就莫名显得轻盈，一种既灵巧有力又略带不足的奇妙组合。
　　就是这么个未沾尘世气的小男孩，在安装招牌的几天里，反倒三番四次对我嘱咐提点，每每都像刚才似的一派恨铁不成钢的少年老成。
　　原来我甚至在尚未成长完全的生命面前仍然显得软弱，自信这东西太久不用都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时时刻刻都在紧张，唯有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脑子里的某一根神经才能稍微的松一松。
　　想到这里，便自嘲的笑出来，愁眉苦脸的。
　　大卫偏在这个时候又转回头，“万小姐，你怎么还站在这儿？招牌都揭开了，客人随时上门，快点回去看店啊！”
　　看，少年老成又来了，眉头紧皱，一脸信不过我的样子。
　　我条件反射的匆忙点了个头，“这就过去了。”
　　说罢，朝左手边看了看，没车，几步跳到街对面去，在店门口站定。深吸一气，探出手推门，手指尖刚碰上门把手又立即缩了回来，忍不住四面张望。
　　时间尚早，这条窄窄的单行街上还远不到喧嚣繁忙的时候。整条街只有几个早起散步的老人家慢悠悠踱着；隔壁小餐馆刚打开门，地面洗得放光，老板娘和清洁阿姨摘了橡胶手套，站在门口神清气爽，笑盈盈看着老板跟两个伙计把几辆放满新鲜食材的手推车干劲十足的往后巷侧门推；一身西服套裙的女白领，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敲出一连串轻巧的响声，由远及近的过来，在隔两间店面的早餐铺子前停了几分钟，随即又带着清脆响声从我面前飞快掠过，她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我才后知后觉的闻到餐蛋治与奶茶混合在一起的食物香气。

　　大家都太有活力了……

　　我突然感到压力重重，莫名就担忧起来。
　　这间店真的开得下去吗？怎么想都觉得太勉强。当初，也不知道怎么会认定自己竟然有应对陌生人的能力，特别是这种推门进来一心等待被亲切招呼的陌生人。
　　我想我必须承认，自己是受到了某种感觉的蛊惑，在挑选古董家具的时候生出幻觉来，就好像我已经身在一间奇妙的小店里，被这些美丽的物件环绕着，和我的狗狗夏洛克一起坐在温暖的日光中闲适的喝咖啡，望着乌木店门，满室的明亮与悠然。那种感觉实在惬意，以至于令我全然忘记，开店这回事，并不只是把一间临街的、有着大橱窗的小屋子，从里到外收拾得精致漂亮就够了。
　　都是为了夏洛克，可那家伙此时却不必面对即将到来的麻烦，自在的躲在家里，懒洋洋的在小窝里睡得蜷成一团。但责怪他也并不公平，夏洛克即便在场，也不过是睁着黑亮滚圆的眼睛，毛茸茸一副超级可爱的样子罢了。
　　毕竟，夏洛克只是一只卷毛小狗，做不了什么。纵然他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一只卷毛小狗，也无法替代我，打开门，经营这已经摆在面前的咖啡店。
　　作为一名有社交恐惧症倾向的患者，我无疑是给自己找了份最焦灼的工作。此时此刻，想到只要推开店门走进去，便不禁打个寒战，下眼睑上的黑影也就跟着又深了一层，想必“愁眉苦脸”四个字也比之前更加明确的浮上了表面，真真难看得要死。
　　已经快走到街口的大卫又转身朝我挥了挥手，是整只胳膊都举起来摇动的那种，远远的都看得出热情洋溢，令人心生羡慕。

　　“大卫——！”

　　突然喊了这一声，把大卫和我自己都吓得不轻，大概两个人都没想到，自我的口中能听到这种音量。
　　大卫显然以为出了什么事，三步并做两步跑回来，“怎么了，万小姐？！”
　　“没、没事……就是想问，你今天忙不忙？”
　　“哦，倒是没什么事，也不用回店里，想去学校图书馆看看书。”
　　“不忙就进来喝杯东西，小店开张第一杯，我请你，谢谢你这几天帮忙。”
　　“真的？”
　　我点头。
　　“谢谢万小姐！”大卫兴高采烈的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我松了口气，面向已经洞开的店门，心中暗暗给自己鼓掌，头上紧箍咒似的压力终于散了些，举步稳稳一跨，走进店里，伸手开灯，看着正在兴致勃勃挑选座位的大卫，颇感激。
　　烧了热水，一边排出精细的瓷器准备泡茶，一边默默庆幸终归并没有自己一个人。

　　“开张”这件事到底太可怕，只要有熟人陪，怎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