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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眠 ...

  •   我在一家冬眠公司工作,负责监管冬眠人的意识。这些人几百年前就沉睡在这里,身体没有知觉,意识却是清醒的。他们的大脑有权限调用所有可用的网络书籍影视资源,有钱人还可以在大脑接上传感器,实现曾经“脑缸实验”的理论。

      这是何等的痛苦?同情也许是我在这里工作的最大原因,但那只是曾经。现在,我爱上了一个冬眠人的大脑,以管理员的身份我每天和他们说话,有一天一不小心就越了界。

      我调开C-311号的脑界面,看见一小块语言部分和海马区工作得非常专注。我问他:“你在写日记吗?”“嗯,你不能看。”环绕立体音响中传来了C-311号的声音。“我不看。能和你聊会天吗?”

      C-311号脑写日记的部分停止工作了。

      “今天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我的回答和上次一样,你们的档案里有我的名字,假如你没有权限查看,那么我也不想告诉你。我女儿要放学了,请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我调开脑缸实验的界面,看见一个金发的男人抱着粉红色的小熊拉开车门,背后是他家的房子,金发的妻子站在门后笑意盈盈。

      我耸了耸肩,对他的大脑说:“要知道,你并没有女儿。”

      C-311拉车门的动作停住了,声音听起来有些愠怒:“管理员,请不要对我脑缸中的生活进行侮辱,也不要对我冬眠前的生活妄加揣测。假如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要强制关闭通信功能了。”

      “吉尔?”C-311脑缸中的妻子说道,“你又在发呆了。”

      我关掉了C-311的界面。

      晚上我在监控室加班,搬来了小电视打发时间,既然冬眠人们不欢迎我。其实没有进入脑缸的那些大脑倒是很欢迎我的造访,但我对他们没有兴趣,除了每天的例行问候外,不愿多说一句废话。这些人大多付不起脑缸服务这份钱。我百无聊赖地翻着电视节目,几个小时昏昏欲睡,突然所有频道都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2122年3月4日凌晨四点十分左右,经多国冬眠协会确认,全世界范围内全部冬眠人思维举止产生异常。

      我陷在睡意中,后面说什么听不清了,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好好消化了这句话,猛然间就清醒了一大半。我调开C-311的脑界面,他在睡觉,但脑电波平静得像死亡。我调开所有C组冬眠人的管理界面,发现所有人的思维都是一片空白。我脑中此刻也一片空白,慢慢地冷汗就流下来了,我给总部的紧急问题处理中心打电话,发现那里早已占线,公司门口停的车越来越多,有紧急调来的职员,有冬眠人的家属,保安费力地维持秩序,门口两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所以现在是我的休息时刻了。我臭不要脸地瘫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C-311平静如死水的脑电波,不知道该想些什么。突然房间内从四周传来声音:

      “……管理员……”

      我一下认出这是C-311的声音。

      “听着,我时间不多……他们来了,他们拿我们当武器,他们要……请务必保护我们,请……”

      我愣愣地消化这句话,C-311的脑电波重归死亡一样的平静。房间内死寂一片,窗外的鸣笛与喊叫声音就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样的寂静过了几秒钟,突然房间内再次炸裂般响起C-311的声音:

      “我不叫吉尔,我叫……”

      没了。

      ·

      2122年3月11日,城市上空出现了一艘大船,其间所有冬眠人显示出了与原本性格不符的攻击性,我想起C-311对我的冷漠,也许攻击性早就有了呢,我郁闷地想。次日,C-311再次做了某种意义上的先锋,成为首个恢复神智的冬眠人。应他的要求,我将见一见他的身体。

      我们将C-311的身体安排进隔离房,他全身都被钢化玻璃罩了起来,玻璃罩内进行供氧等一系列维持冬眠人生命的程序。国家派遣了数位知名的心理学专家,甚至武警,来协助我们与C-311交流。我作为C-311的冬眠监护人,与他来往密切,也在探访之列。

      我们本以为C-311会说出这次失控的关键原因,或者什么科技上的机密,冬眠人危机。但这一次C-311令人失望了,C-311的清醒短暂而转瞬即逝,迎接我们的是一系列奇怪的举动。

      在隔离玻璃的另一侧,我们清楚又震惊地发现,C-311睁开了眼睛。

      他从里面拔掉了生命维持的各种管子的接头,双手压在钢化玻璃上,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像个新生儿一样。武警在我们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玻璃罩,C-311没有攻击我们,而是像每一个新生婴儿一样抓向我们的脸。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间武警就掏了枪,我举起手说道:“冷静,冷静。”

      准确地说,不是抓,而是温柔地摸。

      城市上空的大船仍在漂浮,武警放下枪,C-311温柔地摸了他们的脸,也摸了我的脸,然后摸自己的脸,从眉毛鼻子到嘴,然后掏耳朵,把小手指插进耳洞里,掏出一点耳屎,好奇地看着指尖上的耳屎,然后在所有人阻止之前,放进了嘴里。

      下一秒钟,成千上万的冬眠人都睁开了眼睛。

      看来C-311的清醒只是短暂的。这真是惊悚的事,不是吗?世界上突然就多了一群大龄新生儿。冬眠公司无力抚养,只能转交给各福利阻止,由武警看守,每天有研究人员去调查。更加惊悚的事情是,这些大龄新生儿的动作各不相同,但情绪反应强烈到了一定地步就会实现完全同步,就像一个人在控制所有的冬眠人。一个冬眠人欺负了另一个冬眠人,另一个冬眠人开始哭,然后全世界的冬眠人都开始哭。吃饭的,上厕所的,吮手指的,一个爬在另一个背上的,全都在同一时间开始挤眼泪。

      C-311失去神志前就喜欢弹钢琴,在钢琴前面表现出了一个婴儿能有的最大兴趣,他在脑缸里就常常给妻子和女儿弹钢琴,我在监控室里听得如痴如醉。我想到两年前刚刚接管C组冬眠人脑监控室的时候,在几十号人里首先跳出来对我打招呼的人是他。

      那时候他还没有接入脑缸,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和他的管理员聊天。

      “你好,我是C-311号,抱歉暂时不想告诉你我原本的名字,但你可以给我取一个新的。”

      我抱歉地摇了摇头,称我做不到。然后继续去做别的事情,没想到C-311又发话了。

      “我一天天在这里看书真的很无聊。你要不要陪我聊聊天?我看的书很多,保证聊天会很有意思。我还可以弹钢琴,假如你能给我接一架的话。”

      我称自己没有这个权限,想弹钢琴需要脑缸实验组的虚拟现实技术。C-311沉默了。两天之内,他没有再对我说话,第三天,他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

      “能为我买束花吗?”

      “花?”

      盯着满屏幕枯燥的大脑活动数据,我竟不由自主想象出C-311充满期待的神情。

      “嗯。”

      “买束花,就放在你的工作台上,拍一张照片,传到我的大脑里。”

      我一直都很同情每天无所事事还无法接入脑缸的冬眠人,犹豫两秒钟就答应了。

      “当然,照片里有你就更好了。”

      我如约买了花,在小镜子面前整理好仪容,拍了照片传进C-311大脑的数据库里。

      C-311的数据活跃起来,我紧张地盯着他的数据活动,想象他看照片的表情。照片里我把一束丁香拢在身前,淡淡的紫色,还有清香,仿佛隔着照片就能闻到,我希望他能闻到。

      我希望他闻到花香,希望他尝到各种食物的味道。他的生活已经枯燥太久,也许有几十年,也许有几百年,这些隐私是不向监管员透露的。但他没有支付起虚拟现实服务的能力,也就意味着在他重获自由前等待的这漫长岁月,他永远都闻不到花香。

      我和C-311的关系越来越好,我还为他申请了电话号码,这样他就可以随时与我沟通,渐渐我夜晚独自在家的时候他会和我聊天,和我说晚安,为我驱散孤独。C-311对我提出许多有意思的请求,我也乐于去实现他的一个个小愿望,比如说,为他取一个新名字。

      “你有想法吗?”我问他。

      C-311沉默片刻,似乎在回想以前久远的事情。

      “吉尔,怎么样?”

      “吉尔,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名字?很棒啊。”

      日子就这么枯燥也不枯燥地过下去,直到有一天,C-311对我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你能摸摸我吗?”

      “摸?”我问道。与此同时他的数据爆炸一样活跃起来。

      “对,摸。”

      我和同事打好关系,在夜晚无人值守的时候溜进冬眠人仓库,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密密麻麻泛着绿光的的冬眠仓一排排呈现在我眼前。我找到编号C-311,第一次凝视C-311的面容。

      他很英俊,比我想象得要俊朗。C-311的面容轮廓分明硬朗,鼻梁挺拔,细长的眉毛下面可以想象到可以温润又可以璀璨如星的眼神。

      “对不起,我不可以打开冬眠仓。”

      我的手贴在玻璃上,从上面滑到下面,真渴望能触摸到他的肌肤。这是我从小到大头一次这么渴望触摸一个男人。

      “怎么样?”手机振动,C-311在问我。

      “我在摸了。”

      “冬眠仓竟然可以打开?”

      我看着紧紧关闭的舱门,说谎道:“可以的,不会影响你的生命体征。现在我的手握着你的手呢,你感受到了吗?”

      问完我后悔了,因为冬眠人是没有触觉的,C-311沉默片刻,回道:“抱歉,我感受不到。”

      那一个夜晚我辗转反侧,意识到自己好像跨越了某条过去与我相去甚远的界限,新鲜的,久违的,恐惧的,无助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翻出不常用的一张银行卡塞到包里面,来到我的公司,三楼——我的办公房在五楼——这一次,我不是来工作的。

      几乎是全部积蓄。

      “你喜欢吗?”我给C-311发短信。

      没有回复。

      第二天依然没有回复。

      我看了看C-311的脑电波,正常得简像一个冬眠仓外面有正常生活的普通人。看来他没出事,这就好。可这太奇怪了,他没有感谢我,一向品行好的C-311的人接受了我巨款为他买的虚拟现实服务,没有对我说一句谢谢。他难道不知是我做的?离他正常生活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世界上,还有谁会对他这么好?

      我忐忑地等了煎熬的四天,几乎不间断地看手机,发了无数条消息,依然没有C-311的消息。我觉得可能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C-311不会故意不理我的,绝对不会。终于有一天,我拿到了高级管理员的权限,可以查看虚拟现实脑缸中人物的生活状态,也就是画面,但很少有管理员会轻易侵犯客人的隐私。我花了一天的功夫说服自己这么做并不羞耻,然后看了C-311在脑缸中的生活画面。

      甜蜜,幸福。他不光有妻子,甚至还有一个女儿。“妻子”叫他吉尔。

      我的视线模糊了,整个鼻子里有一条都是酸酸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看了好久画面,然后把脑袋埋进自己的手里,之后的日子里,我花了好长好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顶尖的生物学家、社会学家和其它科研人员从全世界感到一个地方,集中研究冬眠人突变的行为。他们发现冬眠人的行为模式有某种规律并正在缓慢地变化着,于是把所有冬眠人调配到巨大的专门的隔离室,仔细研究冬眠人突变之后的行为模式。他们惊悚地发现,几千人的冬眠人集体社会正呈现出一种规律的高级社会形态,在不愁吃穿的状态下,这些人形成了共产主义。

      社会学家们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将这些人散养到荒郊野岭,定期投放固定数量的事物,观察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结果出人意料,这些人迅速切换了小社会的形态,几乎没有过渡期,就像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他们背后默默计算着如何做到资源的最大利用和人员的最佳管理。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这一切,看似与城市上空的大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市民持续恐慌,末日之说蔓延。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个月,直到冬眠人的行为模式与现代人几乎并无差异。有一天,一条惊人的、超出人们认知的新闻横空出现在人类社会里。

      冬眠人在变多。

      冬眠技术已经禁用了,除了隔离空间里的冬眠人,新加入到这个行列的,就是隔离室外面的正常人类。冬眠人的行为方式已经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了,甚至科学家也无法准确说出冬眠人与正常人的区别,但总是有人拥有超乎常人的准确直觉,在人群中分辨出这个人是同类还是异类。

      新冬眠人的特点一,左右不分。惯用右手的人拿左手刷牙,拿左手打棒球,把手表戴在右手上。特点二,突然爱吃一些特别的食物,比如鲱鱼和橄榄酱。特点三,有时候会在深夜用一个姿势仰望星空,彻夜不眠,像一尊石像一样格外吓人。

      等等。

      然而,起决定性区分作用的还是最后一点。无论他们做些什么,好像总是在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探索着这个地球。

      有一天,C-311回来了。这里说的“回来了”,是指他放弃了脑缸中的生活,像刚刚从什么里面逃离一样,气还没有喘匀,惊恐无比地对我说道:“假的,都是假的。”

      屏幕上疯狂地闪烁着C-311的对话请求,我点开窗口,发现他在脑缸里的形象狼狈不堪。

      “你——”

      “听我说,我是逃出来的,我要醒过来,我要我的□□醒过来!”

      “你的□□还有八十七年才能醒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听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

      “我在这里说不清楚。你愿意和我交换意识吗?”

      “你疯了?”

      “我没疯。听着,他们的技术可以做到。只要你同意。”

      C-311显得疯狂而不耐烦。画面里传来他妻子和女儿的声音,C-311一下子变得惊恐无比,我担心他在漫长的冬眠里精神出了问题,决定先安抚他。

      我说道:“我同意。”

      C-311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放松下来。

      “那就好。”

      紧接着,我失去了意识。

      。。。

      “疯了!快把她按住!警卫!警卫!!”我听见有人喊道。我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把这里的一切破坏掉。冬眠公司是个罪恶的地方,这是我脑子里的全部印象和唯一念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到哪去。

      身后有快速的脚步声。“她意识受到冲击,记忆混乱模糊,很可能忘记了许多东西……现在的状态非常不稳定,不要激怒她。”

      “专家,她只是我们这里的普通员工,没有做过什么事情,我们查过她的行踪,这个员工一周前与一名C-311号冬眠人非法通过话,监控显示她在办公室内静坐七日不吃不喝,直至今天早上行为突然失控。”

      专家说:“监控看到的只是表象,说不定是误导信息。”

      “您的意思是?”

      “我要找那名冬眠人谈话。”

      “真是不好意思,那名冬眠人已经……”

      “已经?”

      “死了。”

      。。。

      由于某种不明原因,冬眠公司结束了C-311的生命。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我不是作家,只是一家冬眠公司的小职员,记叙也许有些混乱,但我相信你能看懂。在这里,我还要告诉你,我在C-311的世界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切,看到了我的爸爸妈妈,看到了我的同学与爱人,看到了C-311,但他也不是C-311,我的爸爸妈妈也不是我的爸爸妈妈。我看到了另一个地球,看到了更大更广阔的宇宙。我看到这个地球已经被寄生,下一个地球还在孕育着新的生命。我看到了一切,又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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