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物种恋爱指南》江山主人

5、少女与龙

　　玩弄权术的人，从来不会正面相迎。他们嘴皮上下一合，便胜却刀光剑影无数。
　　譬如眼前这位祭司。不愿千里来到东境之国的他，为昔日互相提防的对手提出这一招以巨龙之力对抗将压境的雄师百万的主意，简直是毫无成本坐收渔利。
　　成，则奥斯曼吞并整片大陆的计划破灭，罗马教廷无需提心吊胆下一个就是他，还可作为胜利者的同盟军瓜分一杯羹。败，东境之国也至少让奥斯曼的军队不会好过，教廷届时可打着帮扶同宗的正义旗号，对抗精疲力竭的奥斯曼大军。
　　可是明知道对方怀着怎样的心思，被逼到死角的他们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如果不是有巨龙这种不科学的存在，他们已经可以准备束手就擒了。而被动如他们，也时刻怀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想法，假使巨龙是如天使灵兽一般的存在，由渡相信，掌权者也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换回几分苟活的希望。
　　便如此时，屠龙者的子孙即刻被召入宫。
　　伊米尔看到在场的大公主，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是因为婚事被召来。没想到一上来，祭司大人就给他戴了一顶又一顶高帽。
　　屠龙者的子孙，勇武非凡，胆识过人，生来注定要名留青史。
　　他心里冷笑，自己的水平自己心里没个数？用得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助祭在这里激他？他也不接话，生就一副岑贵傲慢的姿态。
　　待听到屠龙之术一词，他总算知道这位祭司是什么来意了。
　　玩世不恭的脸瞬间阴云密布。让他送命也真是兜了很大一圈。
　　“龙都没有，何来屠龙一说？”
　　由渡望向他，神情有些萧索。他的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祭司微微一笑，像是和胡闹的孩子讲道理，抚摸着天神带道：“您的祖父，确实杀死了年壮的巨龙，但是却留了那年幼之龙的性命。”
　　“胡说！祖父最痛恨巨龙，怎么可能因为巨龙年幼，便绕了它性命，任它成年再让当年的事情重演？”伊米尔冲上去捏着拳头吼道。
　　由渡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都还记得已经年迈得白发苍苍，腿脚都不灵便的勇者，讲的那个悲伤的故事，还有那隐晦的话。
　　“被我的子弹射中的母狼。完全没有决一死战或者逃跑的意思。她摇摇晃晃地爬入洞穴深处，像雕塑一样，竭力挡住了一方洞口。”
　　“尽管那样会使她的伤口撕裂得更厉害。”老人垂着头，剧烈地咳嗽着，风烛残年，眼里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清明与悲悯。
　　“它就堵在那儿，我看到它的伤口肌肉抽搐着，鲜血汩汩地流了一地。直到最后，她慢慢缩成一团，瘫倒在地上，也没有挪开过一步。”
　　那时的她还很小，噙着泪水问道：“她在守卫什么吗？”
　　“她的孩子。”老人的双手颤抖着拿起烟卷，深吸了一口。“即使再凶恶的生物，也有内心柔软的所在。”
　　“所以恶并不是恶。”老人那凹陷的眼窝，缓缓流下泪水，顺着褶皱没入沟沟壑壑之中。
　　“而利用那善念为恶的人，即使有着绝对正义的目标，也在那一刻，成了恶的本身。”
　　在这一刻，她终于能够体会那泪水的分量。也明白为什么勇者对于屠龙的细节绝口不提，却总是给他们讲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恶龙杀死了他的妻子，他夺走了幼龙的父亲。万物有灵，谁又是正义的一方？活下来的勇者，不敢不日日自省，纵然无数荣耀功勋加冕，他也始终忘不了，那洞口后稚嫩的哭声。
　　视野渐渐模糊。伊米尔递过来一方手帕。她接过来，余光分明看到他另一只手竭力掩饰的握紧的拳头。他们是一起听着老人故事长大的，她能想到的伊米尔又怎么会不知道？
　　她侧过脸悄悄地用帕子点了点眼角，复又一脸哀愁地对祭司道：“祭司大人，我们都知道勇者能回来都是撑着只剩一口气的。您这是在怪已逝的勇者，在与巨龙缠斗杀死对方后，没有彻底搜查龙的栖息地把所有的危险斩草除根还敢活着回来？”最后的尾音隐约带着厉色。
　　祭司千年不变的笑脸变得面无表情。
　　“逝者已逝，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更何况——初生的幼龙乃是人类的身躯，勇者心生恻隐也是难免。谁又能对一个毫无威胁的新生儿下的了手？”
　　大厅一阵沉默。
　　“幼龙。。。是人类的身躯？”国王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祭司不容置疑道：“否则，你以为，那些被当成祭品的少女，是用来干什么的？为什么一定要挑选人类，而不是随便什么其他动物？”
　　“所以所谓的龙的智慧，压根就是来源于人类？那龙的诅咒是什么？和人类的羁绊？”由渡觉得有些好笑。
　　“人类本是被偏爱的上帝之子，在偷吃禁果后，被上帝又限定了寿命，将惩罚劳作一生，并在病痛衰老中死去。可是龙的寿命却是如此漫长。那智慧无限地传承下去，便是无法超越的存在。而诅咒，自然是他们永远也不能和人类比拟，即使盗窃了人类的智慧，骨子里的兽性，却始终不能被抑制。”祭司嘴边泛着的笑近乎冷酷，“一具低级的身躯，却装载着神圣的智慧，灵魂和□□的不匹配，将让它们多疑暴虐，嗜杀无情，癫狂时放纵，清醒时痛苦，直至沉沦的尽头——地狱。”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冷战，只觉心底生寒。祭司满意地看到被震慑住的众人，继续道：“对于终将归于地狱的生物，何须怜悯？尽快让它解脱这种痛苦，又能帮助贵国度过难关，才是上上之道。”
　　伊米尔沙哑地开口：“这一次，又是要献上谁，让巨龙送上门来？”
　　祭司和国王看向由渡。
　　“你们——”伊米尔推翻了身边的桌子，拳头砸出了血也没有痛觉般。
　　他的眼睛仿佛渗着血丝，就这么看着老国王：“她是你女儿，你的血肉至亲！”
　　“她也是一国的公主。众民爱戴、将自己所有性命托付的王女。”老国王仿佛一瞬间苍老到心力交瘁。但他依旧支撑着自己，将这残忍的事实说下去，“而且，只有心爱之人放出的烟火，才能像灯塔一样，引导人穿过迷雾，找到对方。”
　　“而你，伊戈尔，只有你才能拯救她，就像你的爷爷当年那样。你们必须相信对方，拯救彼此。”
　　“哈哈哈。。。”伊米尔笑出了眼泪，“你以为，你以为，我们是爱着对方的？”他捂着胸口弯下了腰，随即指着由渡，厉声道：“她是个没有心的人，唯一相信爱着的就是她的血肉至亲，其中一位就站在她的眼前冠冕堂皇地让她去送死，”然后又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挑眉，“我？我的情人排到城外都数不过来，不过我是挺喜欢她的，喜欢她的脸，她的钱，她的继承权！”
　　“你疯了！”由渡去捂他的嘴，却压根抵不过他的力气。
　　伊米尔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两只手，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又哭又笑：“这就是你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再也不想听她总是说出让他失望的话，也不顾在场的各位，直接夺门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不拆官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