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缘》洛水有仙

6、六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早已是耄耋之年，鬓发皆白的落雪，却是显露出一种别样的雍容，她眯着略显浑浊的双眼，温柔地抚着手中的荷包，那里面装着的是他与她的结发之证。

　　“又在怀念年轻的时候吗？人啊，年轻时盼着长大，迟暮之时却总是怀念往昔，我呀，昨夜也梦见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这人呐，上了年纪记性会衰退，可是过去的事的记忆却会变得格外清晰。”

　　她看向同样垂垂老矣的他，从往昔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转而露出依恋的神情。

　　“明明已经得偿所愿，携手同老，相濡以沫，一生未逾，却总是觉得不够，人啊，真是贪心的动物。”

　　他抚摸着她的面庞，微笑道：“短短的一生我也嫌不够，黄泉路上，奈何桥头，我也要牵着你的手一起走，跟你到下一世，到生生世世！”

　　她怔了一下，露出满足的笑容，“好，一起走！”

　　“今日，外边的天气分外好，不若出去晒晒太阳？”

　　两人相搀着来到了院中的躺椅上，竹编的躺椅不大不小，他躺在其上，她偎在她怀里，刚刚好。

　　两人说着悄悄话，不是甜言蜜语，却充满了甜甜的味道，他们说的内容十分随意，吹过一阵清风，飞过一只蚊虫，都值得他们一笑，他们的声音轻而缓慢，融在这自然之中却是没有一点突兀，仿佛他们的悄悄话会如同这天地自然一般亘古长存。

　　只是，人命终有穷。渐渐地，她再听不见他的声音，轻轻抬头推了推他的身子，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复，脸上有些许落寞之意，“睡着了吗？”

　　她再次伏下身体，在他的怀中寻到了一处最为舒服惬意的位置，依偎着，慢慢闭上了双眼。

　　“柳哥哥，这辈子一直是你让我等你，我也每次都等回了你，这次便稍微等一下我吧，那儿你一个人太孤单，雪儿这就来，与柳哥哥一起走！”

　　意识慢慢沉睡，她仿佛可以看到前方的路了，耳边却突然想起一阵喧闹，将她拉了回去。

　　那真是一个她十分陌生又隐隐熟悉的地方，她不喜欢这儿，这儿的天是灰蒙蒙的，这儿没有让人暖洋洋的阳光，这儿的人脸色都阴沉沉的，好像还有人在低声私语，说些什么“疯癫”“归天”之类的话，外边还有些哭哭啼啼的声音，听得直叫人心烦，这儿一点也不好，因为这儿没有他。

　　又是梦魇吗？她自小便被这同样的梦魇所折磨，每次虽各有不同，却都是那么的令人厌恶，没想到这个跟随了她一辈子的梦魇，就连她即将离去的时候也不安生。

　　只不过，今日的梦魇却与往日有些不同，往日的梦魇都支离破碎、混乱不堪，今日的梦魇却显得有些清晰起来，她竟觉得有些真实！

　　她想起身看个清楚，却感觉浑身空乏，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躺在那里，微微转动自己的脑袋。

　　她看到她的父皇坐在自己身边，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两眼之中充满了血丝，她努力睁大眼睛，想多看看自己的父皇，哪怕这是在梦魇之中！

　　“把梁怀吉带过来！”

　　她听见她的父皇这么说，再也顾不上看自己的父皇，忙往床尾看去，只见内侍们搀来一人，伛偻着瘦小的身子，畏畏缩缩的神情，略显空洞的眼神，想又不敢抬头看她，只是蜷缩在床尾。

　　这梦魇真的是可笑至极，她的柳哥哥怎么可能是这种不堪之人，这么不堪而低贱的宦官，也配叫这个名字？可笑啊可笑！

　　她又不舍地望了望握着自己手的父皇，慢慢闭上自己的双眼。

　　对不起，父皇，我也想再多看你一眼，可是我还是要走了，因为柳哥哥还在另一个地方等我。

　　耳边响着嘈杂的哭泣声，这个可笑的梦魇的世界，真的是叫人生不起任何留恋之心！

　　慢慢地，她感觉到无比的温暖，这一定是他的怀抱，终于，让你等到了我！

　　生生世世，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