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万古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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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靠近花神镇的时候，邵南华的脸色骤变，他甚至都没有叫停马车，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江拓第一次见邵南华如此慌张，也跟着跳了下去，便看见整个花神镇被火光淹没，无数黑影飘荡，连大半天空都被染黑了。
“万古枯……万古枯被打开了！”走近之后，江拓便听到邵南华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正茫然间，却发现邵南华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他赶忙走上前，抓住了邵南华的手，却触手冰凉。
只来得及问一声：“发生什么事了？”江拓便眼看着邵南华冲进了熊熊烈火之中，他放心不下，也跟着冲进去，刚一进去，便被灼热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要知道他现在的身体没有痛觉，若是有痛觉，他此刻说不定都进不去了。
可在这样的疼痛之下，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着邵南华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地冲进去呢？
江拓不懂，此刻的他只能在因为高温而扭曲的空气中找寻着邵南华的背影，跟在他的身后，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可是很快，他便迈不动脚步了，大脑深处传来的痛觉刺激得他停下了脚步，无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回，让他忍不住暗骂一声：“该死，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话没说完，他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那是一个，无比漫长的梦境。
北都的冬日很是寒冷，他的生母郭氏总是会为他准备厚厚的袄子，并不是多么名贵的面料，身为庶子的他也争取不到什么多好的面料，郭氏便不求贵重，只求保暖。
那一年的冬日来得很早，为了加紧时间，郭氏连夜赶制，晃动的烛火晃瞎了她的眼睛，自那之后，她总是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东西。
江拓很是心疼，可她却总说：“只要我儿安好，为娘便也不会感到病痛了。”
如此，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直到她的手上生满了冻疮，再也握不起针线，才不再为江拓赶制冬日穿的袄子，转交给了仆妇来完成。
可在永定侯府中，这一对母子永远是受忽视的，因此仆妇并不会多么专心，更不会为了赶上冬日而熬夜将眼睛熬坏，于是此后的冬日，江拓都穿着没有缝好的，漏风的袄子。
可每当郭氏问起，他又总会笑着说：“拓儿今日在族学中受了夸奖，有了父亲的关注，那仆妇也不敢亏待于我。”
这样的环境下，便是一个真正的孩子都会迅速成熟起来，何况江拓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呢？
梦中，他终于回想起来，自己最初穿越的记忆，应该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那象征着生命的啼哭声，意味着上一世的结束，也意味着新的一世的开始，虽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喝到孟婆汤，可既来之则安之，终究他的前世已经画上了句号，他应该走向下一个篇章了。
异世的人情冷暖让江拓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人多少有些不适应，但毕竟是在社会上混过的人，倒也不至于多矫情，甚至因为曾经看过的小说，他看待这个世界几乎是带着一丝俯视的。
他是穿越者，是命中注定的主角。
即使此刻他受着磨难，将来的某一天，他也终将走向巅峰，让现在瞧不起他的人，想要伤害他的人，都被他踩在脚底下。
——本该如此，可那一颗身为主角而漠视一切的心却被郭氏软化，他再也无法将自己接触的人看做小说里的配角、布景板，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着不同的感情，会做出他预料不到的事情。
就像郭氏，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样傻的女人呢？缝制袄子这种事交给仆妇来做就好了，为什么她偏偏要自己熬夜去做，直到熬坏了自己的眼睛，才不得不交给那些恶毒的仆妇。
江拓不明白，他觉得郭氏应该是知道的，知道那些仆妇都是这样的德行，所以才会坚持自己去做，可她难道就不知道这样会造成怎样的结果吗？
后来，他去问了郭氏，郭氏只轻轻一笑：“确实，可若我不去做，年幼的，尚且不够强壮的你便无法熬过寒冬。”她浑浊的眼中露出的，是不属于江拓原先以为的蠢笨古人的智慧，那一瞬，江拓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些人，不是小说里被降低了智商用来烘托主角聪慧的配角，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为了活着，更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郭氏若是看得不透，又怎能在这偌大的永定侯府生存下来呢？
郭氏的眼中满是慈爱，幼小的江拓抓着郭氏的手，在心中长长的“壮志”之下加了一条：要让郭氏过上好日子。
过上，夜晚不用熬夜，冬日不用冻出冻疮的，好日子。
——这是江拓唯一一个没有达成的目标。
那一年的他还太过年幼，年仅十岁的他连引起他的父亲，永定侯的注意都做不到，那一日，宴会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永定侯的嫡三子江杨灵的身上，过人的样貌，惊艳的诗词，满座皆哗然，然而那诗词却是江拓熟知的，属于他的世界他的时代的诗词。
他原先以为，江杨灵和他一样也是穿越的，是他的老乡，所以他傻乎乎地向江杨灵求救，甚至因为见到老乡的喜悦，都没有注意到江杨灵脸上的僵硬，直到他在那间破败的屋子里握着郭氏冰凉的手一整日，也没等来大夫，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这个世界是冰冷的，除了郭氏以外，这整个世界就犹如北都的冬天一样寒冷，不是气温上的寒冷，而是骨子里的，人性的冰冷。
看呐，多么富丽堂皇的宴会，所有的人都在笑着，他们赞扬着那个张扬的少年，坐在温暖的屋中，喝着上好的茶水，品评着时事，却不知道，就在同一个府里，在一个偏远的角落里，有一个母亲，充满留恋地看着这个世界，对她唯一的儿子留下了最后的话语。
“离开这里！娘信你，雄鹰迟早会在外面的世界展翅！出去闯吧！闯出属于你自己的一片天地！只有那样，你才能活下去。”
龙玄四年，十岁的江拓迎来了生母郭氏的死亡，同年，八岁的江杨灵睁开了不属于孩童的双眼，在那一场龙玄帝会到达的宴会上大显身手，成功地给龙玄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为重生之后一直围着龙玄帝转，江杨灵忽略了江拓，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江拓已经留下了一封家书，离开了永定侯府，自此之后，风起云涌，战神出世，那一场又一场堪称神迹的战绩，是江杨灵也无法扭转的奇迹。
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让龙玄帝修书一封，唤回了打至蛮夷王庭的江拓，大挫其锐势。
自那之后，江拓便沉寂了下去，安安心心地守着他的凉州城，可是没有多久，凉州城也破了，他知道是有人告密，更知道这些年来一直有人在侵蚀他的战神军，可那又如何呢？
想要实现的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他便是再如何拼，郭氏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如果说江拓一开始离开永定侯府投身军旅是为了拼个战功，将来好为郭氏请封，在经历了一次次磨难之后，江拓终于想通了，那一切都是虚的，他在为了一个虚的名头而拼搏，可即使如此，也有那样多的人阻挠他。
他错了吗？或许吧。
或许是他错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对他口诛笔伐？
若不是他错了，凉州城怎么会死那么多人？若不是他错了，那一个个大好的儿郎，又怎会因他的缘故，而早早地死在那残忍的战场之上，甚至连个正名都没有。
那一日，他是想要与凉州城共存亡的。
他这一生，穿越而来，饱含雄心壮志而生，也曾有辉煌之时，昔年打至蛮夷王庭，何等肆意，庆功酒宴开了三天三夜，最终却等来了北都的一纸皇书，他不信命，更不信皇权，可生于此世，他不得不从，因为他身边站着的，是与他同生共死多年的战友。
他只能妥协。
妥协的后果，便是那一城人的性命，他何其懊悔，又何其恼怒，可最终，依旧只能看着那一城的百姓死去。
他不是主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连这一座城都挽救不了的他，根本就不是他一直以为的，穿越者男主角。
他只是一个稍微有些特殊的，托生于此世的，凡人罢了。
凡人之力，终有尽时。
——那现在的他，又是什么呢？
凡人江拓将军，已经死在了凉州城，以一人之力敌数万军队，他终究力有不逮，那后来呢？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花神镇？又为什么会失忆？
他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唯一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昔日的那个凡人江拓将军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是他自己，只做他自己，顺从心意而生，方可不负这白来的一世。
火焰之中，江拓睁开了双眼，仿若凤凰涅槃重生，有什么改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作者有话说第20章 万古枯（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