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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时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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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脚步很快来到月半,傅晚晴也缠着脚走了有五日。这五日之中,她双足无一刻可以放松,亦无一刻不痛,这是一层难过处,但尚可凭着毅力勉强坚持;而另有一层无法凭毅力改善的难过处便是因痛而难以安眠,又困又睡不着——这可真要了命了。她试着通过饮食来调理但功效甚微,她又不想用药,因此短短五日下来已是肢体瘦损,形容憔悴,眼圈周围都现出淡淡的青黑色。倚在屏上撂了书卷,傅晚晴不知第几次地想道:“之前在扶玉阁时我不应只关心缨络吃饭的事,应当多问问她是怎么睡觉的才好。”
迎霜点了一盏玉津茶用漆盘托着端过来,晓露捧起置在榻边小几上。二人知道傅晚晴此刻身体感觉一定还是不好,索性也不多问了,只拿些闲话与她排遣。迎霜道:“这个月二十七是衍福帝姬的生辰,三十是显福帝姬的,廿三姐可要入宫相贺吗?”傅晚晴摇摇头,懒懒地道:“不了,皇后不是说过么,我缠足后不应还会有力气为此等家常事体出出入入,所以我还是不入宫的好,也免得再见到她……你记得备两份精致些的贺礼,提前几日送到和女史手中,让她于当日代我送礼致贺并说明我不能亲至的缘由,请二位帝姬见谅。”迎霜一笑,道:“是。”又问:“不知廿三姐对这两份贺礼可有甚要求吗?”傅晚晴想了想,道:“衍福帝姬身份尊贵,应当首选大气贵重的礼品相送,显福帝姬的则可以在心意和别致上多花些功夫。嗯,这样,把我妆匣底层的那只金玉镯给衍福帝姬,然后我再亲作一份曲谱给巧云,毕竟难得她和我一样都是爱琴的。”迎霜边听边连连点头,道:“廿三姐端的设想周到,就这么办。”
这边晓露问道:“那这个月二十许先生那儿廿三姐是否也不过去了?”傅晚晴立刻道:“不,要过去,一定要过去。”迎霜迟疑道:“可是廿三姐的脚——”傅晚晴道:“叫门上准备轿子,抬也要把我抬过去。”晓露笑道:“恁地不像个求学的倒像个求诊的了。”傅晚晴喟然道:“像甚的我也顾不得了,总之许先生那儿一定耽误不得。”迎霜便道:“不知许先生和许小娘子见到廿三姐这副样子会作何反应。”傅晚晴垂眸道:“医者以人身为本,想来自然是不认同的。”迎霜道:“那只能难为廿三姐到时与他们好生解释一番了。”傅晚晴默言不语,片刻,道:“和他们解释倒算好的,至少要比与十一娘解释容易得多。”
晓露双手一拍,道:“是了!要说到不认同缠足之举,十一娘准是第一个。廿三姐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这个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傅晚晴看了看她,直言道:“我不知道。其实莫说缠足之事了,连进宫之事我都还没告诉十一娘呢。”二人闻言先是大为惊讶,稍一思索后,迎霜首先明白了傅晚晴之意,代她说道:“十一娘若得知廿三姐进宫一事,立即便会想办法过来和廿三姐相见,而廿三姐进宫后若不能出来,则与十一娘的最后一次见面便是离别伤怀之景,以后忆及徒惹彼此伤心,因此倒不如不见的好;而若能出来则自无需经历离别,之后徐徐告知便好……唉!廿三姐的一片心意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十一娘着想啊!”晓露此刻也已明白,接着道:“可如今虽然离开大内,但缠足一事实难启齿,连带着进宫之事也只好瞒着十一娘了。廿三姐,自家们猜得可对?”
傅晚晴听她二人猜度得丝毫不差,心内不禁又苦又甜,点了点头,待要说“正是”,忽见田氏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进来,道:“大事不好,三位小娘子,且莫想怎么瞒十一娘了,先商量应对眼前这位小祖宗罢。”傅晚晴一时没反应过来,道:“甚的眼前这位小祖宗?”田氏瞪眼道:“十八哥来了!”傅晚晴一惊,在榻上坐直了身子,道:“他怎么来了?是谁透的信儿?”田氏急道:“不知道啊!”晓露道:“唉,我说甚的来着,这就叫‘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便没人透信儿,十八哥那么聪明的人,时日一久难道不会觉得蹊跷吗?”傅晚晴听了心下自诽道:“果真掩耳盗铃之事,今日我也做了一回了。”
傅予宸来得好快,几人刚说了这几句话,根本还没来得及商量呢,门口竹帘一挑,傅予宸已迈步而入。傅晚晴忙扶着迎霜和晓露下榻立好,叫了声:“十八哥!”
傅予宸快步来到傅晚晴身前,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似笑非笑地道:“廿三姐,大天白日地你闷在屋里做甚呢?外面天气晴好,走,自家们出去放风鸢去,就像从前那样。”傅晚晴心中砰砰直跳,抬眼看向傅予宸,见他面上神色虽有些古怪但似乎并无怒意,不禁又想:“十八哥未必便知道了,我且别不打自招。”因含笑说道:“多谢十八哥好意,只是我如今跟着许先生研习医术不比以前,还有很多功课没有记诵,因此不能去玩儿了。”傅予宸听了微微笑了一笑,道:“你在床上记功课么?”傅晚晴一窘,暗道自己出言失当,勉强一笑,道:“记的内容太多头都有点晕了,在榻上靠一会儿让妮子们读给我听。”傅予宸道:“原来恁地。”转头看看迎霜和晓露,道:“那让她们都下去罢,左右我也无事,便亲自读来给廿三姐听,岂不比妮子们要好?”不待傅晚晴答应,即对迎霜和晓露道:“你们都出去。”见二人迟疑,傅予宸面露不悦之色,道:“怎么,我说话不管使?”傅晚晴无奈,只好以眼神示意迎霜和晓露,二人因行礼退出。傅予宸又对田氏道:“阿母也请去歇着罢,我单独陪妹妹待一会儿。”田氏不敢违拗,只得亦离了房间。她带上屋门前深深看了傅晚晴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担忧之意。
此时屋中便只余傅予宸和傅晚晴兄妹二人。傅予宸双眉皱起,盯着傅晚晴道:“廿三姐,你的脸色很不好。”傅晚晴微微一颤,稍低了头,道:“是么?想必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所有现下觉得有些累。”傅予宸闻言眉间皱得更紧,道:“平白无故地为甚没有睡好?莫非廿三姐进宫一次连自家的床都睡不惯了?”傅晚晴道:“十八哥何出此言?不过是节气更替、四时变化所致的作息不定而已,你知道的,我原有些这个症候。”傅予宸听了未再追问这个,转口问道:“你这几日为甚没有去给爹爹问安?”傅晚晴已料到傅予宸会有此一问,从他进门起即一直在心下盘算,这时便从从容容地回答道:“我已被朝廷册为宗姬,按礼制不能再向父亲行礼,现今虽然回到家中,但有皇后派遣的两位宫人在身边随侍教导,因此一举一动也不能不小心留意,以防给自己和傅家带来灾祸,这个道理十八哥应当明白。”傅予宸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我、明、白,不过我更明白你是个甚样子的人。”傅晚晴心中一动,低头不语。
傅予宸走近几步,柔声问道:“晚晴,你可有何话要对我说么?”傅晚晴沉默一瞬,摇了摇头,一时不敢看向傅予宸,而在片刻后她平复好心绪再次抬起头时,忽觉眼前景物急转,紧接着身子腾空,原来是被傅予宸抱了起来。傅晚晴惊叫一声,道:“十八哥,你、你做甚的?”傅予宸不答她的话,双臂抱着将她轻放在榻上,随即去除她脚上鞋子。傅晚晴尖叫着躲闪,但傅予宸男子力大,兼是练过功夫的,一手握住她脚踝,一手掐住她鞋帮,微一用力,轻轻巧巧地便将一只鞋子脱了下来,接着另一只亦是被恁地除去,双脚上层层叠叠地白色缠布显露无遗。傅晚晴心知再瞒不过,索性放弃了挣扎,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任他所为。随着傅予宸的动作,傅晚晴在感到疼痛的同时觉两足束缚之感渐轻,阵阵凉意袭来,知道他解开了缠布,心中一沉,紧紧咬住下唇一言不发,直到两条长长的白色布带被完整地解下来丢到地上,发出“嗒”“嗒”两声轻响,傅晚晴方忐忑地回过头向傅予宸瞧去,却见他怔怔地立在榻前,脸上表情是一副要吐了的样子。
良久,傅予宸开口问道:“是从甚时开始这样缠的?”傅晚晴并不隐瞒,如实道:“从回家的第一日开始。”傅予宸道:“是李氏和俞氏动手缠的?”傅晚晴道:“是。”傅予宸道:“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霍地转过身几步走到门口,推开门高声吩咐道:“迎霜、晓露,立刻请李宫人和俞宫人过来,就说我有事要请教。”这边傅晚晴欲要阻止已然不及,急得只道:“十八哥,你——你不要闹了好吗?这不关二位宫人的事,委是奉了皇后严旨,谁都没有法子啊!”傅予宸充耳不闻,只是不加理会。
未几李氏和俞氏进到屋内,见傅晚晴赤脚蜷在榻上,两只尖头鞋和两条缠布被丢在一边地上,不禁便是一怔,但还是先给傅予宸行了礼,道:“不知十八衙内唤老婆二人来有甚吩咐?”傅予宸一指傅晚晴,道:“她脚上的伤是你们弄的?”指了指李氏,道:“你说。”李氏微一犹豫,说道:“是,但此乃缠足过程中不可避免之事,并非我二人敢有意伤及宗姬身体。”傅予宸冷笑一声,道:“听闻你们大内里风行给小公主裹脚,则她们也是像这样把关节都弄脱臼了?”李氏不敢隐瞒,直言道:“不是的,因人体骨骼乃随年龄增长而生长,所以女孩越小脚骨越柔软。宫中帝姬皆是自六岁时开始缠足,故不须恁般,而敦惠宗姬的年岁较长失去了最佳时机,双足再要缠成缠好,便不得不用些法子了。”
“呵,”傅予宸发出一个类似嘲笑的声音:“合着这玩意儿还需要童子功!”双袖一振,道:“请二位宫人这便回转内廷禀告皇后,说敦惠宗姬不缠足,是我不准她缠。皇后若要怪罪,只管来怪我傅予宸。”李氏和俞氏闻言互看了一眼,语气恭敬但十分坚定地同声道:“十八衙内,这恐怕不成,自家们委难从命。”傅予宸面色铁青,道:“怎么?”李氏道:“圣人已有旨意命宗姬缠足,自家们只管按旨行事,其余一概不管。十八衙内若不想宗姬缠足,除非另有一道准宗姬不缠足的旨意下来,或者口谕也可,那时自家们自然便免了这份差事,否则现在回去即以违旨论罪,自家们万万承担不起。”俞氏也道:“是的十八衙内,事实正是恁地,还望您不要难为我等做下人的啊!”傅予宸沉吟一下,道:“好,我不难为你们。我去和爹爹说,请他去面见皇后,讨一道旨意下来。”说完转身要走。傅晚晴一惊,道:“十八哥不要!”伸手去拉他衣袖,幸好这次还算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傅予宸停步回头道:“晚晴你——”傅晚晴仓促间不及细想,竟说出一句:“我、我其实是自愿缠足的,十八哥你不必劳神费力地再为我讨要甚旨意了。”傅予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晚晴你说甚的?”
傅晚晴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傅予宸正色道:“十八哥且听我一言:这缠足之习既然能在宫廷中施行多年,自然是有它存在的道理,其中之一便是女子身份高低、仪态巧拙皆可以此辨别区分。我如今的身份已是宗姬,虽还比不得帝姬尊贵,但在仪容姿态上也不能落下了,正好皇后有此旨意,于我可说是正中下怀,因此十八哥便不为我欢喜也不当阻挠才是。”一旁李氏和俞氏听了傅晚晴这番话,以为她终于开了窍,二人对视一眼,都是满脸喜色。而傅予宸听后则又开始上下打量审视起她来,只瞧得傅晚晴浑身不自在,移时,他一笑道:“果然是为兄不好,碍了妹妹高升,还望妹妹不要怪罪,只是这缠足如何又与女子仪态有干了,为兄不明,还请妹妹指教。”
傅晚晴心道:“说不得,只好把郑皇后的说词借来一用。”遂含笑道:“十八哥素日多涉诗词杂学,怎么忘了李后主妃子窅娘的故事?据传她身姿优美,擅作歌舞,尝以白帛裹足舞于金莲台上,后主观后甚悦,称赞其有凌波回旋之态,时人还据此作了两句诗,道是‘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这岂不是缠足能促使女子仪态柔美的明证吗?”俞氏也笑道:“宗姬说的不错。老婆还知道苏学士有一首专咏纤足的词,开头两句是‘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可要现下念给衙内一听吗?”傅予宸道:“先不忙念,我还有话要问。”俞氏道:“衙内请讲。”傅予宸道:“便是这些诗词说的有理,可这过程中的苦处她又怎生承受?”俞氏听了将目光转向傅晚晴。傅晚晴便隐了笑意,慨然道:“天降大任于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原为不可避免之事,除了凭借自身毅力坚持过去也没有旁的办法。内廷里的帝姬们不也是这般?还是在十八哥眼中我连这点毅力都没有么?”
“……有毅力?有毅力用在这上头?——甚的呀!”傅予宸的情绪一下爆发出来:“晚晴我发现你歪理越来越多,莫非这就是你进宫一趟学的?你既这般有毅力,如何又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你对着镜子照照自己还哪有个人模样?还想瞒我呢,谁瞎看不出来?你有没有想过妈妈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你如今变成这样会多心痛?!”
“我——”傅晚晴在他不间断的责问下根本无暇分辩。傅予宸又转向李氏和俞氏道:“我也要问问你们两个,自古‘杀人不过头点地’,便是那罪贯满盈、合着凌迟碎剐的犯人还不过三天完事呢,她一个十三四岁不出闺阁的女孩子,到底犯了甚的滔天大罪了,竟要年年月月、日日夜夜地受此酷刑?!”复面向傅晚晴:“我就奇了怪了,你不是这样的人哪!”他说完这句终于停了一停,立在原地喘息着。
傅晚晴闭了眼睛,低声道:“我不是甚样的人?”傅予宸道:“你不是任人摆布的人!更不是——”言至此他忽然住了口,长叹一声,道:“罢了,此刻多说也是无用,我还是去回爹爹。晚晴,你在这儿等着我。”臂上一用力,将衣袖从傅晚晴手中拽出,转身便行。李氏和俞氏碍于他身份不敢拦阻,束手呆立在一旁。
傅晚晴唤道:“十八哥休去!”傅予宸不理,仍径向外走。傅晚晴大急,迎霜和晓露不在身边,李氏和俞氏又用不上,她欲要叫人帮忙亦不可得,眼见着傅予宸撩起帘子便要出屋,当下顾不及许多,伸脚下榻想自己追他回来。右足先落地,没有布帛缠裹的裸露脚趾直接受到冲击,只一下便痛得她险些当场晕去,膝盖一软,还没来得及控制,整个人已“砰”的一声从床上跌到地下。傅予宸听到声响,回头看见,惊道:“妹妹!”
“十八哥……”傅晚晴尽全力克制住眼前急剧的模糊感和脑中沉重的眩晕感,用最后的力气说道:“求你了休去……休让爹爹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