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噩梦 ...
-
“千秋？”
听筒对面传来老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少女下意识微微前倾身体：“是的，是我。”
“哦。”对面传来窸窸窣窣从塑料包装里拆出什么东西的响动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我发现最近……”
用相当精炼的语言给长辈科普英雄杀手的事迹，千秋一边翻看资料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思考：“要尽快抓捕这个人，控制住他，不要让他的言论传播出去。有必要的话，直接杀掉也没有问题。”
“对于当今社会来说，这个人的思想就是潘多拉的魔盒，是无药可治的病毒一样的东西。一旦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细碎的声音停滞了。电话那头格兰特里诺沉吟道：“……在你看来，斯坦因居然是个这么危险的家伙吗？”
“没错。”千秋严肃地回答，“当然我所预想的是最坏的情况。但我们不得不做好打算。”
因为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维系光明的绳索早已岌岌可危。
作为两代One for all的盟友和老师，格兰特里诺当然明白当今人们实际上身处在一个多么微妙的平衡点上。他看着电视屏幕上女主持人漂亮端正的面孔，和她身后照片中蒙面男人刀剑锋锐般的目光，回答电话对面弟子的养女：“我知道了。”
“好的。谢谢您的帮助。再见。”
少女放下电话，合上资料，将文件叠放整齐后，转头对倚着门的那个人露出了介乎于亲切和礼貌之间的笑容。“你好？”
长相——怎么说呢，稍有些“线条简单”的金发少年笔直站在门口，穿的还是千秋非常熟悉的灰绿校服，斜挎着一个包。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千秋脸上，眉心蹙起的皱纹还没有消失，嘴角却好像习惯性地舒展成一个爽朗的弧度，造成了奇异的错位感，招呼起人来都有些探究的意味：“你好。”
熟悉感让千秋多眨了两次眼，觉得对方这个笑大概是被夜眼传染的，只是在虚伪这方面完全不到位，神色明亮得自成风格。她撑着桌板站起身，从记忆里调出男生的名字：“日安，通行百万前辈，你是来找夜眼先生的吗？”
被叫出名字的通行百万惊讶地“哎”了一声，“是的，不过你是——？”
“千叶千秋，英雄科1-A学生。作为短期的临时助手在事务所打工。”少女简单解释了一下认识他的原因，“Sir之前提起过你。”
然后她看着百万一身规整好像刚刚放学的制服装束问：“这个时候前辈应该在学校里吧——过几天就是体育祭了，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其实也可以用来问同样在校时间却不在学校的女孩，不过通行百万没及时反应过来。他在“有个漂亮学妹在暗中关注我”如此微妙纠结的情绪里沉浸了一秒，回答下意识从嘴边溜了出去：“刚才Sir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过来拿之前忘在这里的东西，我正好有空，就请假出来了。”
学妹微妙地沉默了一秒，抬起来的眼睛绿得如同春山秋水：“刚才？”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发问，所以男生的反射弧延迟接受了这点刺激。等冲动顺着神经纤维跑到大脑时，千秋已经明白了前因。她点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没有吧？我自己去拿就好了。”
千秋就又坐回椅子上，通行百万风一样卷进某个房间，又风一样卷了出来，这阵风卷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扶着门框转过头：“千叶。”
“嗯？”
金色卷毛的男生鼓励地笑起来：“体育祭加油啊！”
“好的。”千秋嘴角弯出一个浅淡弧度，“前辈也要加油啊。”
门被合上了。
金属碰撞出的声波在反复回荡中削弱，直到频率低得超出人耳的极限。千叶千秋凝视虚空某点的视线收回。她拿起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拨出了临时上司的号码。
电话一秒接通。耳边一阵悠扬的音乐传来，没有人说话。千秋想了两秒才开口：“通行前辈来过了。”
“知道了。”夜眼答得简短，“你觉得他怎么样？”
“是个很开朗的人吧。别的暂时看不出来。”千秋说，“让他来见我干什么？”
“我曾把他引荐给欧尔麦特。”
男人切入话题的手段高效直白，一句话的功夫就让千秋弄清楚了前后因果。眉头惊奇地挑了挑，少女仰起脸，仿佛能隔空看见不知道身处何方的夜眼：“但是父亲选择了绿谷同学。”
又是几秒的沉默后千秋恍然：“您是想说服我帮您？”
“One for all是靠持有者的意愿传承的。”夜眼静静地说，“我认为比起那个绿谷出久，百万更有资格成为欧尔麦特的继任者。”
结果没等他多说两句，电话那头，千秋就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拒绝答复。
“我相信父亲的选择。”
对话猝不及防被打断了。大概认为这样不太礼貌，千秋解释了一下原因：“我不太了解绿谷同学，通行前辈也只见过一面。无法确认在继承上谁更有优势。”
“我已经考察了百万两年。”
“但父亲也教导了绿谷同学十个月，况且他才是One for all的持有者。”少女垂下眼睛， “难道你不信任他吗？”
提及重要话题，夜眼顿时觉得心口被牛毛细针扎了一记，不痛不痒，只是成功激起了那一点平日掩埋在尘土下的躁郁和不解。一瞬间质问就要脱口而出，却还是被成熟稳重的大人抵住牙冠硬生生咽了回去，好像数九寒天强吞了一口薄荷味冰激凌，从头发尖凉到了脚指甲，半天回不上气。
千秋已经习惯了他提起信任问题就炸毛的反应，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继续和他讨论:“说起来，您去了解过绿谷同学吗？”
“我认为绿谷同学并没有什么不可继承One for all的缺点和过错。虽然对个性的使用极其生疏，但不能把这个问题推在他身上。绿谷同学拥有和他所继承的力量相匹配的强大责任感。他的责任感之强甚至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把极其强大的能力托付给极其强大的责任感，这大概就是欧尔麦特选择他为继承者的原因吧。”
夜眼冷淡道：“即使继承了力量，如果不能使用它增强自己，多么强大的责任感都毫无意义。”
千秋终于理清夜眼的思路，无奈地放弃了继续争辩的选项。夜眼没有看见女孩的表情，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因此也并不感到沮丧，平静地结束了话题：“我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礼貌地迎向走来的人。
“……难以理解。”千秋对着无人接听的手机喃喃道。
成年人的想法真是令人感觉匪夷所思。少女这样想。
信任和怀疑的界限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倾向认同？为什么会选择否决？原因呢？标准呢？信任不是完全的，怀疑也不是彻底的。太过纯粹的存在总是难以维持自身，所以[人类]这种东西才会显得那么波澜诡谲。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真是，难以理解。”
少女端坐在满室寂静里，闭上了眼睛。她的思维之海里有万丈波澜，风雷呼啸。渐渐地，身周无声异象浮现，蓝紫色的细微电光扭曲空间，让她的发梢衣角都微微飘飞起来。
然后千秋睁开眼睛，一切异象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于刹那间消失净尽。
“奇怪。”她四下看了看，声音疑惑，“刚才……这里有出现过什么吗？”
此处一室寂然，无人应答。
灰烬，尘埃，铁锈的味道。
湿润，冰冷，嘈杂的雨声。
感官勾勒出场景中每一个细节。暴雨冲刷着无人的废墟。手腕上手表指针滴答作响，显示屏上数字清晰。
这是她被困的第二天，离被救还有整整十七个小时。
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过去了许多年，记忆依旧清晰到足以在梦境中完美支撑起一个丝毫找不出逻辑谬误的世界。十五岁的千叶千秋低下头，看见的是属于九岁女孩的手，肌肤柔软，骨相稚嫩，布满灰尘和细细的血痕。
她嗤笑一声，在黑暗中换了更加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于是一切都为更加深重的黑暗所浸透，包括早已消逝在这片废墟中的、某人奄奄一息的呼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