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英]英雄崇拜》秋涧时鸣

16、余波

　　女孩的话音落下，病房里天色溶溶，静谧无声。

　　男人坐在她床边，表情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出来，介乎于意外与了然之间。千秋只感觉到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的温度，养父在混沌光影里显得骨骼伶仃，侧脸线条锋利得像挥出后来不及休止的刀光，枯瘦到了几乎让她不能不觉得害怕的地步。

　　在担心自己之前，欧尔麦特的情况才更让千秋揪心。被子下的双手紧握成拳，缝隙中渗出血色。以这种方式帮助自己维持若无其事的表象，千秋平稳心神，继续阐述自己的猜想。

　　“这次和我从‘无个性’转变成‘身体强化’的共同点，只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和那个噩梦。”

　　“梦和情绪都是大脑的反应……所以，我怀疑，突然出现的新个性，和六年前出现个性的原因是相通的。”

　　欧尔麦特像是终于理清了思绪，提出疑问：“这样的话，没有办法解释放电现象的消失。”

　　千秋摇了摇头：“这些都只是猜想，我觉得它们可能是同一种能力的不同表现形式，但具体的原理不能只用猜想来确认。”

　　瞥一眼养父沉思的面容，千秋把另外一个猜想咽了回去——自己的能力，也许根本就不是现在通行概念上的“个性”！

　　六年前，在被欧尔麦特收养之前，千叶千秋便已适应了前九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巨大力量与敏锐感知，不再会因为难以驾驭而失去控制。但是，连欧尔麦特都不知道的是，自从这庞大到可怖的力量在身体里苏醒的那一刹那，就完全成为了千秋自己的东西。

　　省去了“发动个性”的过程，一举手一投足，心念所及，足以崩山裂石的巨力便可随心挥舞，看见蚂蚁背上一颗浮起的灰尘，听见楼宇之间无数不为人知的声音。仅仅看外在表象，她和欧尔麦特似乎非常相似，但实际上这其中有着本质性的不同：One for all给予所有者储存超强力量并释放出来的能力。不经“发动”，欧尔麦特自身并没有那么惊人的力量。可千叶千秋不一样。非战斗状态表现出来、只比同学们稍微出色一点的力量水平，已经是她尽力收敛的结果。

　　一直以来，千秋都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她并非因为发动能力而得到了极为优秀的身体素质——正相反的，每时每刻的自我控制才是她没有因为优异到不似人类的体质而随手一挥就毁掉一幢建筑物的真正保障。

　　大概是类似直觉的东西在心底告诉她：你和绝大多数人是不一样的，你是白羊中的黑羊，是人类中的异类。

　　而人类总是排斥异类的。

　　在孤儿院暂住的几个月里，小小的女孩翻遍了院长藏书中所有关于[个性]的部分。然后，她决定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葬。

　　排除异己是人类的本能。就像中世纪延续了整整三百年、杀死了无数女性的[女巫狩猎]一样，异端审判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公理和正义可言。

　　因畏惧而生的黑暗比什么东西都来的肮脏。

　　所以，即使面对欧尔麦特也不会说出去。并不是不信任，但是，有时候“知晓”就意味着一只脚踏入深渊。

　　但是今天这个情况……千秋突然对自己从前的判断不太确定了。

　　如果说超乎寻常的身体素质是不同于个性的“能力”，那么突然出现的雷电也是它的同类吗？还是说，雷电才是她未曾觉醒的、真正的个性？亦或者，其实自己身负的根本就是个性，只是使用机制有所不同？

　　这种问题一纠结起来简直没完没了无穷无尽，千秋也不认为自己光靠病床上瞎猜就能得到答案。她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提出内心的疑问：“说起来，斯坦因的事情影响这么大吗？为什么您也到这里来了？”

　　虽然看不见室外标牌，单凭听觉千秋也知道了自己此刻身在保须综合医院。

　　明明应该留在校内的欧尔麦特却来到了医院里。她思考了一下，觉得最近唯一值得NO.1英雄过来的就只有英雄杀手，可是昏过去之前貌似出现了NO.2安德瓦那标志性的火焰。按照常理来说，在排名相近的情况下，英雄杀手应该归属安□□辖。而安德瓦超级讨厌欧尔麦特，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找他过来协力的。

　　看着女孩满脸“你怎么过来了？你过来是要干点啥？”的纯澈疑问，她的养父有点想笑，又有一点心酸。最终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养女露出了笑容：“因为你出事了，所以我要来看你啊，千秋。”

　　千秋懵了整整三秒。

　　三秒之后她抬手指着自己的脸，神色十足惊异：“您、是来看我的？”

　　欧尔麦特看着她的眼神饱含无奈意味：“我是你的监护人，千秋，我当然应该来看你。难道你不希望我来吗”

　　然后他就被养女耿直的点头击沉了。

　　陡然察觉自己的动作好像带了点歧义，千叶千秋难得慌张地开口解释：“但是欧尔麦特不是很忙吗？我的事情不算要紧，因为您所在意的事情才是更重——”

　　她渐渐没了声音，而欧尔麦特沉默片刻，话题突兀一转：“相泽君真是让我感到了深刻的挫败啊。”

　　千秋：？？相泽老师？？为什么突然扯到他？？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感慨听起来有点假假的：“身为教师完全比不过他也就算了，毕竟我确实没什么为人师表的经验——但是，我居然在为人父母这一项上也彻彻底底败给他了，真让人不甘心。”

　　叹完气，他端详着女孩一脸满得几乎要冒出来的疑问，第二次摸了摸她的发顶。

　　掌心触到的发丝漆黑细软，和六年前的小姑娘没有区别。但此刻少女望着他的面孔清丽姣好，原本尚显稚幼的线条舒展开来，眉目宁静优美，几乎已经找不到废墟中空洞阴郁的影子了。

　　刹那间时光匆匆流过心头，满腔老父慈爱的英雄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把同事犀利至极的评价（“你让那孩子觉得自己被你忽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完全不合格”）透露给养女丢自己的脸，只是含含糊糊地嘱咐一句：“……总之，你可以多期待我一点的，千秋。”

　　千秋对他的话感到十分困惑，但欧尔麦特显然没有再解释的意思。用一个少见的摸头杀表达亲昵之后，他要求养女躺回床上，告诉她：“我下午再来看你。”

　　千秋慢半拍地回答了他：“……好的，下午见。”

　　目送欧尔麦特走出房门，千叶千秋用半个小时的沉思证明了这件事：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比如她就完全不明白养父为什么突然变得对某些事情超级在意的样子——身为“和平的象征”，将英雄活动的优先度置于养女之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连自己都不会介意的事情，到了今天，怎么欧尔麦特本人反倒介意起来了？

　　她在无光的黑暗中静静地困惑着，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英雄杀手事件后续处理比千叶千秋想象的要快上许多，某种意义上甚至快得有些异常。对于一直跟进这件事的千秋来说，官方不寻常的高效相当惹人生疑。习惯于依靠自己而不是去询问几位长辈，她在网络上稍微搜索了一下，很快找到了事情的缘由——一段不知道以什么手段从监控摄像中截取出来的、斯坦因本人的视频。

　　“原来那个时候安德瓦是追着脑无过来的。”一开始千秋还在一边看一边回想，“唔，我个性波动、放出雷电把大家麻痹了，所以当时格兰特里诺才没能及时救下绿谷同学……不过以斯坦因的速度来看，就算他老人家反应过来，也不一定有他快啊。”

　　看着看着，少女的声音渐渐消弭。短小视频播放完毕，千秋春水般的碧瞳已经变成了有如深渊的黑色，声线是冰谷中冷冽回荡的风：“到底是谁把视频发出去的？”

　　身边并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千叶千秋满腔的郁怒窝火都只能憋在心里无处释放。她脸色难看地关掉视频，转手拨通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