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庭璧月》山兰芽

1、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01 访客

　　01 访客
　　桃花坞近日一连下了好几场雨，连带着开着正繁的桃花遭了殃，扑簌簌落了许多，掺进泥土里头，很是凄凉。
　　小童引着贺兰催一路弯弯绕绕，自把他绕的都有些头晕，若在平时，以他的性子早就发作了，偏偏今日是为求人而来，是个万不能动怒的时候。无奈之下，只好低头跟着走路，也没甚心情去观赏为人称道的武陵桃源，却见鞋底沾了好些泥巴，又开始不爽起来。
　　今日为了见冉星河，衣裳行头皆是挑了最好的来穿戴，这双鞋还是来了楚州之后特意找人定做的，便是鞋上镶嵌装饰的一颗美玉，也是价值连城的。虽说贺兰催是个最不缺钱的人，但还从来没在一双鞋子上这样讲究过，如今刚穿出来没半日，就弄成这般模样，岂不叫人恼火。
　　“大人，到了。”小童一声轻唤，才将贺兰催从满腹心思中拉了出来。贺兰催朝那小童拱手道了声谢，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欲给那小童，不想那小童忙摆手到：“桃花坞的规矩，不收外人之礼，我家少爷就在庭内，公子直接进去就是。”说完便一溜烟走了，贺兰催也无心多在意一个下人，就也直入庭院内，寻他此行要找之人。
　　方才还在院外时，就隐约听得铮铮琴声，贺兰催循那琴音而行，穿过回廊，便找到那琴音所出之琴，与那抚琴之人。
　　琴之曲是故曲，庭下琴是故琴，抚琴人是故人。贺兰催一路急忙急火地赶来，此刻要找的人近在咫尺，反而平和下来，靠在柱子上静静将一首曲子听完了。冉星河弹得是子夜歌，从前贺兰催是个只会耍耍刀枪的粗人，哪懂什么音律，觉得不过是世家子弟用以显摆的工具而已。可冉星河却是一颗痴心扑在琴上，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总爱弹两支曲子，相处久了，贺兰催自然也耳濡目染，略通些乐理了。
　　冉星河幼时便以善琴闻名，到了束发之年，便得了个“妙音素手”的美称，几经历练，一双手于琴弦上越发出神入化，放眼整个天下，也唯有萧霁能与之较上一较而已。一曲终了，仍是余音绕梁，仿佛美人在耳边轻声呢喃。贺兰催见冉星河弹完此曲变不再动指，只微微仰头看天，也并无要与自己说话的意思，越发觉得有些尴尬，到底忍不住先开了口。然而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哪句讲起，便只叫了声“星河”。
　　冉星河一动不动，好似完全没有听见贺兰催的呼唤，贺兰催只得走上前去，直到他身后，又喊了声“星河”。然而冉星河依旧没有动静。贺兰催无法，只好蹲下来，几乎将脸凑到冉星河耳边，低声又唤了句。
　　“星河”。
　　他的脸和冉星河的脸挨得极近，连他微微抖动的睫毛都能看清，一年多未见，冉星河还是白的几无血色，好似玉啄。冉星河依然仰着头并未看他，却轻轻应了一声“嗯”。贺兰催这下倒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就随口问了句，“你在看什么？”
　　冉星河似乎有些累了，向后轻轻一倒，靠在贺兰催身上，说：“我在看月亮。”他们分别许久，这样亲近的举动，让贺兰催忽然间有些不适，但他并未推开冉星河，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
　　“月亮？”贺兰催抬头看了看天边夕阳，“可此时日头尚未完全落下，又哪来的月亮？”
　　冉星河笑了笑，“只要我愿意等，月亮迟早会出来的。”
　　贺兰催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将心事和盘托出：“星河，当初的事情，是我不对，如今你离开齐国已经一年有余了，我一直，都很希望你能够回来。”
　　冉星河懒洋洋地眯着眼，嘴角泛着一丝笑意：“当初的事？当初的什么事？我记性不大好，还麻烦贺兰兄仔细说说呢。”
　　贺兰催终究是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弄得一分脾气也无，只得好声好气地哄道：“当初的事情，是阿媚的不对，她这些年也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也收敛了不少，你们若实在是互不顺眼，以后不见便是，我去你的府上也是一样的。”
　　“什么你府上我府上的，我几时说过要和你去齐国了。”冉星河睨了贺兰催一眼，将他一把推开，自顾走到庭中去把玩树上花枝。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不过今日你愿意放我进这桃花坞，我也就知道你还是愿意同我一起的。虽然如今我身边也新添了许多得力的手下，但到底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么”。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冉星河看了贺兰催一眼，转而笑道：“但愿哪日，我送你个欺世盗名的罪过时，你也能念一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呢”。
　　“哈哈哈，这哪能呢！”贺兰催放声笑道：“若真有这么一日，我贺兰催也算白活这一遭啦。”说罢从怀中拿出一枚玉符放入冉星河手中，“往后贺兰军上下，还要多多仰仗军师。”
　　冉星河细细看了那玉符，发现右下角被磕掉了一小块，依旧掷回了贺兰催怀中，“磕破的东西，我才不要。”贺兰催平日里一向豪爽惯了不拘小节，此时在发现玉符上的缺口，朗声笑道：“好好好，只要军师愿同我回去，别说一块小小玉符，就是我贺兰氏手下五万将士，也尽叫军师满意。”
　　入夜，安排好了贺兰催的住处，又打理好了明日出发的行李随从等一干事物后，冉星河才回到房内歇下，然而心中百转千回，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索性披了衣裳，调了些松香坐于窗下擦琴。过了寅时，忽然听见窗户“吱呀”一声开出一条缝，外面赫然露出半张人脸。
　　冉星河却无半点惊讶，甚至连头都懒得抬。“和你说了多少次，进来走正门，就是改不了你这贼头贼脑的样子。”
　　窗外的人吐了吐舌头，将窗户又大开了些，翻身跃了进来，“我这不是怕吵着你睡觉吗。”那少年身形修长，面容很是俊俏，一双眼睛生的尤其好看，笑眯眯的像桃花一般，若春色能有三分，一分便能自他眼中找到。
　　“事情都安排好了？”冉星河问道。
　　“那是自然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少年拍了拍胸，“这几日华夫人去寺里祈福了，最早也得到明日申时才能回来，她不在宅子里，谁还会刻意惦记着咱们呀。等她发现了，咱们早就离开武陵了。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她还能长了翅膀把咱们捉回去不成。”想起华夫人平日的嘴脸，少年忍不住打趣起来，“就算她呀真长了翅膀，也就是个扑腾的母鸡，飞不了的。”说罢还学起了母鸡的样子，十分诙谐
　　“你呀。”冉星河忍不住被他逗笑了，却又牵动了心事，敛了笑意，低声唤了少年“花醉”。
　　“怎么了？”花醉问道。
　　“你说，我真的应该随贺兰催回去吗。”冉星河问道。花醉挠了挠头，“这种事情，你心里自然比我清楚百倍，你问我倒不如问问你自己呢。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倒不如放宽心对贺兰大人，我看他待你倒真的不坏。而且……”，花醉转而嬉笑道：“喝惯了软绵绵梨花春，我倒很是想念晋城汾酒的滋味呢。”
　　“你呀”，冉星河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小心将擦拭好的琴立于墙边，抬头看了看窗前西沉的月亮，低声自语。
　　“但愿此行，能够顺心遂意，不负初心。”
　　贺兰催将心事了结，一夜好眠，第二日卯时便起身了，自西厢房出来时，却见冉星河已穿戴好坐于廊下烹茶了。“星河好兴致呀，想来我也很久没有尝过你亲手烹的茶了，不知可否赏一碗吃呀。”
　　“你啊”冉星河摇了摇头，但还是盛了第一碗茶汤递与贺兰催，“怎么说你也是手下有几万人的将军，还跟个孩子一样不稳重。”
　　“非也非也”贺兰催反驳道：“我自认在旁人面前还是十分稳重的，只不过与星河你少时相识，所以卸去平日那副样子，仅以真心相待。”说完将碗中茶汤一饮而尽，笑道：“还是星河烹出的茶最得我心。”
　　冉星河托腮瞧着他，似乎渐渐与昔年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重叠起来，然岁月沉沉，不论是他还是贺兰催都清楚，从前的年少时光，已是一去不回，可忆不可追。
　　待到东方晞微，贺兰催命人悄悄将一艘小舟驶入桃花村，混入渔船和客舟中，等开港的时辰一到，便同冉星河、花醉并两个抬行李的小童，扮作游人模样上了小船，一路趁着熏风驶入青山峡口，途中经过几个小村落，也能看见于溪口浣衣的女子，冉星河立于船头，衣袂翻飞，如仙人一样。偶有女子被他俊郎如玉的颜色吸引，朝他呼唤。
　　“喂，小郎君，仔细衣裳别被打湿哩，一路顺风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