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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蝶蛹 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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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这一天的早晨,多米尼克的教堂的钟声难得的没有响起。无论城市或乡村,所有人睡到自然醒,伴随着布谷鸟的啼鸣。之所以如此,并非敲钟人忘了敲钟,而是今天是多米尼克的春日狂欢——哈维节。
一向被教廷禁卫军把守的大门如今空无一人,似乎在昭示着教皇对子民们的无上信任。爱热闹的人们大多涌向肯恩广场进项采购(这一天的商人们大多很好说话)或奔向莫林教堂看笑剧。
为了这一天,塞西尔准备良久。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开始缝制自己的裙子,绣好了一条镶金蕾丝压边的红丝带。心思早已飞向昆顿广场的她,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红丝带,一边催促着自己身后快速动作的人。
“我可已经十六岁了,我完全拥有拥抱自己爱情的自由。要知道,阿曼达前几天都结婚了!看看她,跟只骄傲的斗鸡一样!她还嘲笑我……”少女怀春的年纪,声音如同黄鹂一般好听,她转动着脑袋,如丝绸般的金色头发倾泻下来,“哦,我才不是羡慕。我会像她一样草率地把自己嫁出去吗?她没挨到今天可真是遗憾,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呢。今天昆顿广场上的帅小伙肯定很多,我绝对会和一位优秀的绅士共度美好的一天。”她看了看镜子,柔顺的头发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已经被身后的人编成了一条漂亮的辫子,骨节分明的手拉过少女手中的红丝带做点缀,添上一抹活泼的色彩。
“好吧,我觉得你已经弄得够漂亮了,我绝对能挣回不少面子,你可等着瞧吧!”塞西尔抬头瞟了眼稍显老旧的石英钟,匆匆抹上口脂,站起身来抚平裙子的褶皱,又开心地转了一圈,“我走了,哥哥!”
听到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和门被甩上的“哐哐”声,站在暗处的人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不久后,门又一次被关上。
“听说这次有个主教要来,这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往年都这么说,我们这个小城市,哪里供的下主教呢?只怕莫林教堂连主教的脚趾都承受不起……”
“真是可惜,这辈子还没见过主教大人呢……我们这里什么时候能出个牧师就好了……”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
“我觉得查尔斯家的小子就挺有可能的啊……”
“哦,他们家的小伙子可是出息,认得好多字呢,长得也很帅气,现在已经是个诵经员了。”
“我们家的姑娘能跟他在一块就好了,指不定还能去中心城市呢。”
“你可想的美吧,也不知道他能看上谁?或许他会去中心城市找。”
“不是说神职人员不能结婚吗?”
“上两个月就已经取消啦,更何况,他能算什么神职人员呢?神父都算不上哩!再说,不结婚才算完满,小小二品追求什么完满呀!嘿嘿……”
我们对话的主人公——道格拉斯·查尔斯,现在正在昆顿广场漫无目的地闲逛。
昆顿广场是少男少女们的聚集地,处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潺潺流水放慢了彼此的脚步,偶尔还会踩到几个女士们故意落下的香包。
看到前面青涩的身影,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又在快追上的时候慢了下来,步伐稍显凌乱,显示了主人的犹豫不决。
“呀,塞西尔,真是巧。”
“哦,哦,天呐。”塞西尔转过身来,小脸上的迷茫被惊喜取代,“道格,你竟然会来!我真是想不到……我以为你会去莫林教堂看无聊的笑剧或者在城门那儿等‘不会出现的主教’的到来。”
道格拉斯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来这里逛逛,毕竟……哦,你可别这么说,我觉得笑剧挺有意思的,这是教皇带来的恩赐……我是打算等会去城门看看,你、你一起吗?”
塞西尔撇撇嘴,“每年都听你这套说辞,我可听腻了。好啦,你是怎么也无法挽回我对笑剧的印象的,一群丑八怪比比谁更丑的把戏,谁又会在意那些呢?不过是另一种称颂伟大的赞美诗……”看到道格拉斯皱起眉头,塞西尔停下了抱怨的声音,转道,“那我们等会去城门看看吧,每年也就这个时候有机会看看城门了。”虽然城门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塞西尔想。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今年能有幸看到主教的尊容……”
听着道格拉斯絮絮叨叨的赞美,塞西尔无趣地转过头盯着道格拉斯漂亮的蓝色眼睛。那是多么的纯净,饱含着一位虔诚信徒无条件的敬慕的眼睛啊。
也许奇怪的是我吧……塞西尔想。
“对了,塞西尔,你想去做什么呢?听说你还在学习机械?”
沉思中的塞西尔回过神来,“抱歉?”
“呀,你又在发呆,跟我说话真的这么无趣吗?”道格拉斯无奈地笑了笑,“我问你想干什么呢?靠着你的哥哥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毕竟是个……”接下来的话道格拉斯没有说出口,彼此却都明了。
塞西尔长叹一口气,“要是我……”
“好啦,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命运本来就是无法改变的。”
塞西尔拉拉自己的辫子,突然觉得哪怕自己打扮得再好看,也无法掩饰自己低下的地位。
“你很厉害啦,还会改造很多零件!”
“可是我不会做针线,不会管账,而且女孩子们都不喜欢跟我在一块儿。”塞西尔愁人地拍拍自己的脑袋。
“但是这正是你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啊。”道格拉斯眉眼温柔,微风轻轻吹拂,吹动了塞西尔年轻的心。
塞西尔双颊漫上绯色,低头脚尖碰脚尖,瓮声说:“我们走吧,去城门,等主教。”
等二人真的到了城门时,道格拉斯没有如往年一样失望而归,他兴奋地拉住塞西尔,深深地匍匐在主教乘车的脚下,眼里闪烁着塞西尔看不懂的光。
可能那就是信仰。
像我这样呆在不起眼的角落的、从来没有受到上帝眷顾的姑娘,生来就不懂这群人的信仰。塞西尔看着身旁的道格拉斯,这样想。
等军队浩浩荡荡地离开后,二人同周围的人一块儿起身,之前还一起跪在主教面前的人们又四散开来了。
“塞西尔……”
“嗯?”
“过了今天,我就要去陆斯恩的中心城市学习了……你、你愿意跟我一块儿走吗?”道格拉斯温柔地看着塞西尔,似乎觉得她不会拒绝,嘴角带着一抹自信的笑容。
“道格,我们会在一块儿吗?”
道格拉斯惊讶了一下,“我的傻姑娘,我对你的心意还不够明显吗?”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空气中翻涌着灰暗的气息,云层滚动,似乎在昭示着些什么。护送主教的军队的整齐一致的踢踏声逐渐远去,塞西尔瞪圆了眼睛,眼眶微红。
“抱歉,道格。”
道格拉斯的脸色刷白,“塞西?”
塞西尔强忍着转过身去,“我们不合适的,道格。将来你会是神父,或者主教,而我只是一个贫民窟的什么都不会的姑娘。”
道格拉斯前进一步,又停下脚步,“不,你是不一样的!你对爱情的向往,你对婚姻的不服从,你对这世间常规的反抗,都令我深深着迷……我不在意你的哥哥是个怎样的人,我也不在意你的出身……”
“可是你是神职人员。”
塞西尔的这句话,噎回了道格拉斯所有的表白。
“我不懂你的信仰,上帝从来不会眷顾我们这些泥沟里的蛆虫。每当听你赞颂主教、教皇的恩德,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我的年华却跟他们都不一样,我不知道该说这是不公还是我转世前做错了事。”塞西尔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你一定想要成为一个完满的神职人员,所以你不会结婚,我也不会成为阻碍你的傻瓜。”
——我有拥抱爱情的自由,但是真正遇到爱情的时候,我却没有能力去拥抱它。
城区街角。
在杂乱无章的贫民窟找到自己的处所是件极其不易的事情,但对于常年生活在城区街角的蛆虫们而言,这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塞西尔和他的哥哥是与众不同的存在。尽管生活在贫民窟,但是他们总能穿的光鲜亮丽,与城中的大部分平民无益,甚至塞西尔还能去学校学习自己喜欢的机械——塞西尔却不太喜欢这种与众不同。
塞西尔烦躁地走在归家的必经之路上,精心准备的裙摆在经过街区时变得有些灰扑扑的,似乎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这不是我们英勇的小黄鹂,塞西尔?”女子妩媚的声音略带戏谑。
果不其然,又是那个讨厌鬼。塞西尔看向女子,她一袭黑发随意的搭在肩头,白皙的脖子上带着新婚的暧昧的痕迹,懒懒的倚靠在墙头,手里拿着一柄劣质烟枪。
“阿曼达,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抱歉,我现在不太想跟你争吵。”塞西尔神情恹恹,无精打采地说。
阿曼达突然精神了起来,凑到塞西尔面前,有些好奇地问道:“哦?我亲爱的小黄鹂,你竟然有一天也会这样萎靡?”说完她又像是明白了什么,重新靠回墙头,吸了一口烟,“咱们贫民窟的女人,能嫁一个不是那么废物的男人,可就是很好的归宿了。要说懂事,还是你哥哥更好些。”
塞西尔不屑地撇过头去,不欲继续与她浪费时间,大步向前,绕过了她。
阿曼达静静地看着塞西尔离去的背影,无趣地咂嘴,依旧是那副懒懒的样子,整理了一下不太整齐的破旧的蓝格子布裙,提着烟枪走向街角的赌场。
终于走到家门口,听到屋里的动静,塞西尔有些纠结,最后她一咬牙,还是打开了家门。破旧的小碉楼好像随着门的打开摇晃着,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果不其然,一进屋就能看到一幅缠绵的画面。一名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正与另一个男人纠缠着,粗糙的红色布衫穿在他身上却没什么艳俗的感觉,衣服半褪,亮丽柔软的金色头发被肥胖的男人捏在手心,他的眼睛里蓄满晶莹的泪水,朦朦胧胧的更加动人。
听到动静,青年原本迷蒙的眼睛瞬间清明,快速地起身穿好自己的衣服。
“塞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塞西尔看着凌乱的房间,今日的委屈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哥哥,我说过的,我说过的!不要让这些东西来到我们的家里!”
“抱歉塞西,我只是……”
“哼,这些东西?”被辱骂的男人已经穿好了衣服,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神情凶恶。
“亚伯拉罕,妹妹她是无心的,你知道的,她的嘴巴一向不饶人。“青年安抚地拍拍男人的肩,“下次我好好补偿你,去你家,嗯?”
闻言,男人点点头,摸了一把青年光滑漂亮的脸蛋,“都是兄妹,安迪,你妹妹可比你差远了。”说完便满缓缓地走出门去。
“……”塞西尔愤怒地看着青年,“安东尼,要是你不是我哥哥就好了!”
青年随意地坐在沙发上,拿起沙发旁的烟枪,“塞西,你总是这么说。”烟雾缭绕之中,塞西尔看不清安东尼的表情。
“晚上我要去一趟城西走廊,你自己买几个黑面包吃,当然,如果觉得委屈,多拿些铜币买点白面包,家里还有黄油。”安东尼深吸一口烟,清澈的声音变的有些沙哑。
塞西尔知道,安东尼这么说,大部分时候是不会回来的。
若要说生活在贫民窟或者说低贱的贫民身份并不能压垮塞西尔,那唯一让塞西尔抬不起头的人,大概就是自己的哥哥,安东尼了。
他生的一副好相貌,金发比多米尼克的任何一个人的颜色都要纯粹,当他用翠蓝色的像宝石一样的眼睛望着你时,你会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虽然大多数时候盛满了吝啬和轻蔑,纤长的手总会让人想知道这双手抚摸你的脸蛋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
这样一个好看的青年,是个男妓。
塞西尔一直觉得,哪怕生在贫民窟,也应该更有骨气地做些正当的事情。她的哥哥则不一样,城西走廊各式各样的嫖客,都是他的资金来源。
大概这就是兄妹俩迄今能活的比贫民窟的人精致许多的原因。不过奇怪的是,城区街角大多数人,似乎都更认可安东尼,哪怕他吝啬又尖锐。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谁叫他是自己的哥哥呢?
“你不是说要跟一位绅士度过美好的一天?这么早就回来,是落荒而逃?”安东尼一贯的讽刺的声音响起。
塞西尔皱了皱眉,又有些习惯地瘫坐下来,“道格拉斯要去中心城市学习了。”
“不打算跟他走吗?我这大概是住不下你了。”
“安东尼!”塞西尔气鼓鼓地瞪着安东尼。
“好吧,”安东尼双手举起做投降状,“我本来以为今天过后就看不到我漂亮的妹妹了。”
“……”
“行了,”安东尼慢吞吞地站起来,拍拍塞西尔的肩,“好姑娘,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选择放弃你所谓的拥抱爱情的自由的傻瓜念头,我很高兴你能想得开。”
这叫什么话嘛!塞西尔刚刚稍微平复自己的心情,一瞬间又被挑起怒火。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不得不拿出一些钱来供应你的晚餐。”
“哥哥,你总是不能讨人喜欢些!”
安东尼瞥了眼塞西尔,吸口烟,不作回答。
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人群吵闹的声音,打破了城区街角的宁静——要知道,只有在晚上才会有酒鬼喝酒闹事,赌徒划拳欠债,嫖客为了妓子们打架的荒唐事。
安东尼叼着烟枪,眼珠转来转去似乎在找些什么,然后懒洋洋地走到墙头靠着,“这几年多米尼克越来越不安定,我的几个老主顾都走了,影响我生意。”安东尼不耐地啐了声。
塞西尔有些听不下去,明明安东尼才二十岁,在“做生意”上却比很多人都有经验的多。
“我出去看看吧。”
安东尼不赞同地看了塞西尔一眼,“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又是起义军们在闹事。”
这三年来,每年多米尼克的哈维节都不怎么安定。早几年的时候,安东尼只会说是酒鬼们没摸到家门,这是塞西尔第一次听到起义军这个词语。
“他们为什么要起义呢?是王室……”
“王室?”安东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们反的是教廷。”
“教廷!他们不爱上帝了吗?”塞西尔惊叫。
安东尼扯开嘴角,带着三分嘲讽七分轻蔑,“这可不能怪上帝,上帝会爱人,教皇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