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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雨未歇 焚烟已尽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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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西山多丘陵,云山山脉皆以高耸入云而著称。
凌云在社城看到地脉水被惊扰,便匆忙赶上山去,甚至顾不得和悬明解释清楚始末。
因为能导致地脉水崩塌的源头只有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管是出了什么事,都是关乎云门存亡的大事。
水灵阵。
自家的山头,凌云自然熟悉的很。越是上山,水势越汹涌,却连半分也没有阻碍他的脚步。不消片刻,已然将至山顶,遥遥可见云门院墙。四周死寂的氛围让凌云心又凉了半截。
云门确实人丁稀少,但院落附近周边多少有些守卫的弟子。今日却是一个也没见到。
凌云敛了气息,又想到若真是那些赤鱬作祟,或许能感知到他的行动。但随后又摇摇头,此处水势纷杂,又正赶上落雨,恐怕就算是悬明来了也感知不到什么。
别慌,莫要因慌乱误事。凌云吐了口气,疾行上前。
行至门前不远,就见院墙被喷涌的地脉水冲击得狼藉一片。四下倒着不少修士,皆身着云门弟子服饰,伏在水中一动不动。水面漂浮着些许赤色,似是证实了此处刚进行过一场恶战。
凌云靠近一人,附身探了探,已经没了气息。而细看下,这人身面部发绀肿胀,大约是窒息而死。
这必是屏逸的手笔!
凌云握紧了拳,只觉血气翻涌,直冲向头颅。正欲动身前去后院寻人,却忽得被什么扯住了衣角。低头一看,竟是一位尚有一息的云门修士!
凌云匆忙蹲下身,见这人此时也是气若游丝、朝夕不保。
“家主已死。”这人扯着凌云的衣角,勉强说着话,“藏书焚尽……水灵阵,痕迹尚在……”
凌云听闻,眼前一阵模糊。
藏书焚尽?
无论如何,传承记载仙传术法的藏书都是云门最重要的使命。
屏逸竟能让云门做出如此鱼死网破之举?
“屏逸呢?”凌云拼命遏制自己颤抖的身体,问出了更重要的问题。
谁想那人听到这话,拉着凌云的手指忽得将他往远处一推。
“若见凌云…护他离开…万不可落入歹人之手……”
那人说完这话,就没了气息。徒留凌云怔怔愣在原地。
而既然藏书都已焚毁,水灵阵更是万万不能留下。
然而,家主的命令是:“若见凌云,护他离开。”
恐怕因为,自己已是云门最后的传承,不能再“落入歹人之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凌云思绪纷乱了一瞬,但随即自嘲般的轻笑了一声。
传承……传承给谁呢?云门守护御水术千百年,到底是在为谁守护着御水术呢?
没有人知道。
但凌云知道的是,眼前就有不能放过的“歹人”。
凌云将一直带在身上的那颗海菩提小珠取了出来,却是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袋。随即飞身前往后院——水灵阵所在之处。
大不了,灰飞烟灭罢了。
不会“落入歹人之手”。
*
才进院内,凌云便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刺得头晕目眩。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惊骇。
梁柱皆布满血污、破损的不成样子,大量尸首在水中堆叠。但不同于门前,此处的尸身皆是干瘪,少有鲜血渗出,而尸身本身也毁坏极其严重,像是被什么撕咬过一般。
云门大半的修士竟皆殒命于此地。血水中漂浮着大量的灰烬,想必是被焚毁的藏书。
那些妖物杀了尽云门修士,竟然还要啖肉饮血。
而云门修士,直到最后都在执行着使命……
凌云本不愿再多看,却也将眼前的种种记在心间。
眼见前方就是水灵阵所在的院落,凌云隔着很远就听见断垣残壁后似乎有纷杂的淌水声,只靠听力难以辨别形势。
凌云到底还保持着一丝冷静,隐匿身形,向院内悄然张望,探明情况再出手。
而这一探查,凌云的心彻底凉透了。
敌人,很多敌人。虽是人面人身,却肌肤鳞片未退,长着背鳍和尾刺,双目赤红四处搜寻着,偶尔抬起一些石料,向那喷水的泉口堵去。
那些怪物,恐怕就是吞食了云门修士血肉而长成的赤鱬。那泉口,自然就是水灵阵的阵眼。
水灵阵的阵法被雕刻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自从云门建立,这石板就在这里。没人知道怎么来的,也没人看得懂上面阵法。所有云门修士都觉得,这是就是仙传的证据,是云门的骄傲。
而现在,石板阵眼处被击穿,引出了地脉水。
看得出来,有人想靠引动地脉水,将石板彻底冲碎破坏。可惜没有完成,这种程度的损坏,花点时间收集附近的碎石,不需要多精湛的阵法造诣就能修复了。
看来家主到最后,也没能学会御水啊。
凌云长长呼出一口气,再次抬起视线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犹豫。
他将海菩提轻轻抛出,那小珠逆着水流,沿着残垣的缝隙滚进了阵中,四下的赤鱬一时未曾觉察。
接着,凌云迅速在掌心画下一道阵法,一笔绘成,海菩提便在石板上暴起金光。
下一瞬,数道树枝自海菩提腾起,不偏不倚直直插向每只赤鱬的心口。数十只赤鱬此起彼伏的发出尖厉啸声,纷纷倒地不起。水灵阵前一片血流成河。
未等赤鱬倒地,凌云便急急上前,单手抚着阵眼边缘,指尖骤然发力。地脉水略是一个跳动,水势渐起,眼看就要冲垮石板。
可以!
但是来不及了。
嗖——
人虽未到,攻击先至。
凌云匆匆一个闪身。方才站的地方,已然插着数道水流制成的刀刃。此刻却又化作水型,倒着被抽回来人手里。
来人身形高挑精瘦,体态却绰约妖娆,颇有些妖异,正站在前方悠然看着他。周遭簇拥着更多的赤鱬,皆是那非人非鱼的丑陋模样。
“我当是什么呢。”来人盈盈笑着,尖细的嗓音穿过水声,亦是清晰无比,“云门到最后,连个人都不剩了。”
“果然是你。”凌云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颤抖不已,“家主数十年待你不薄,为什么要背叛云门?”
来人听了他这话,咯咯的笑起来。
“我向家主讨这水灵阵,他不给,我就自己拿了。”来人傲然抬着头,似乎完全没把凌云放在眼里,“至于这云门嘛……”
只见眼前这人慢悠悠的掏出一柄玉佩,与火云令一样雕着精致云纹,背面则刻着眼前这人的名字。
屏逸。
而后,就见这人随手一攥,那玉佩瞬间便被捏了个粉碎。
“谁在乎呢。”
“你!”凌云此刻却是再也按撩不住心中的怒火,挥手便是漫天银针向着屏逸刺去。
“哎呀。”屏逸漫不经心的随手一挥,漫天银针便停在空中一动不动。反倒是数只赤鱬挡上前来,隔在凌云与他之间。
“我说你就别闹了,就你这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屏逸又是向前走了几步,凌云欲退,身后却是片断墙。
凌云皱眉,此时海菩提虽然回到他手里,面对数十赤鱬和这屏逸,他依旧不是对手。
而且屏逸说的没错。他在云门的时间不短。自己会的术法,屏逸也会。自己的事,屏逸也都知道。
见到凌云不说话,屏逸又动了动手指,隔在两人之间的赤鱬便化作几摊水流,顺着流淌的地脉水流至屏逸脚下,又拔地而起恢复了形态。
“水灵,水灵阵…可真奇妙,”屏逸喃喃说着,“只要灌注灵力就能造出生灵。可我再怎么学,终究只能捏出这些玩意来。”
语毕,才成型的几只水灵赤鱬又忽的爆炸成一团水雾。
“你嘛,就不一样了——居然真的能像个人一般!”屏逸忽然指向凌云额心,眼神逐渐变得疯狂起来,“若是能搞到这水灵阵,要多少战力,就有多少战力!东海那些青龙,岂能是我们的对手!”
“原来……你也是赤鱬?”凌云闻言,眼神越发犀利,“你这妖物,来云门就是这个目的?”
“说什么妖!只要制霸东海,我等就是龙!”屏逸狂笑着,片刻后又忽的翻转手掌,似是朝凌云伸出手来,“若说我是妖,你又何尝不是妖!反正都是妖物,不如与我来啊?不比在这孤山里守阵有意思?”
“痴人说梦。”凌云冷哼一声,“今天我便替云门清理门户!”
随后,不远的一株树枝突然异动,猛朝屏逸刺去。屏逸连忙揽过一只赤鱬来挡,却也被那尖锐的树枝刺破的手臂,瞬间鲜血如注。
“畜生!”屏逸捂着手臂狠厉说道,先前的笑意半点也不见,“你还真当自己是云门弟子了?”
话音未落,屏逸便挥斥数只人形赤鱬向凌云冲去,哪只是真妖,哪只是水灵,竟一时难以分辨。
凌云也不惧他,两道手刀凌空划过,半数赤鱬便轰然炸裂,四散的水花化作无数纷飞的蓝蝶,将剩下的人形赤鱬压制于水中。
屏逸大惊,正欲反击,就见凌云已然冲至他面前,手中的海菩提伸出大约三寸的枝条,眼看就要没入心口。
屏逸咬牙发狠,抡起未受伤的左手,掌背暴起的鳞片撞在树枝的尖刺上,将凌云击退了几分。
凌云在空中随即调转身形,又向屏逸的后颈刺去。屏逸匆忙扭身躲闪,肩处却也被划了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此时凌云动作不停,身形落在水面上略是一点,又欲向前刺去,却忽的发现身体停滞了一瞬。
不好!
对面的屏逸也适时的扬起嘴角,原本美艳的容颜此时显得格外狰狞。
接着,凌云便觉周身的雨水与脚下的水流皆化作一道道枷锁,将他困在其中动弹不得。屏逸又是一个弹指,裹挟着全身的水便裹着凌云的身体,重重的将他压在水面下。
凌云握了握手中的海菩提,长出的尖刺已然消失。先前控制着赤鱬群的蝴蝶也已不见,恢复自由的赤鱬正渐渐向他围堵过来。
屏逸也缓步向他走来,虽然有几分狼狈,但远比动弹不得的凌云游刃有余。
“瞧瞧,满门都死绝了,门里养的妖物还想着报仇。”屏逸俯视着凌云,语气尽是讥笑,似是要将刚才的仇尽数讨回,“那我不妨和你说说——你云门上下百余人,多半是像你现在这样,被水活活憋死的。”
凌云攥着海菩提的手指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哎呀,我差点忘了!”屏逸转了个身,故作惊讶,“五脏六腑半项也无,七情六欲一分不少——你这玩意,又不是人,怎么能憋死呢?”
凌云用力闭上眼睛,暗自下了决心。
谁想指尖正欲发力,又忽然被一道尖锐的水流刺穿手掌,手中的海菩提弹飞出去,撞在残壁上。
“你这法宝留到最后,合着是用来自尽的?”屏逸尖细的笑声从上空传来,“那我便偏不要你死这么痛快。反正水灵阵是我的,你这样的东西,要多少就有多少——”
说话间,屏逸已然行至凌云身侧,举起尖爪便要穿过水流,向凌云的脖颈探去。
“什么仙传世家、御水灵术!我倒要看看那云仙能不能显灵!”
然而,就在屏逸那血迹斑斑的利爪即将触到凌云之时,一道金光骤起,刺得四周赤鱬皆是尖啸着倒退数步。
距离最近的屏逸更是哀嚎一声跌坐于水中,不敢再看这金光一眼,束缚着凌云的水流也尽数失去了控制。
竟是凌云带在身上的青金剑!
凌云何等机敏,借势抽身而起,与屏逸拉开了距离。青金剑虽还在腰间,金光却似有渐渐淡去之意。
怎么办。
是战,借这唯一的机会斩杀叛徒,报仇雪恨,以绝后患。
是退,留存自己性命,却让这精通云门灵术的妖物祸患于人间。
凌云立刻便做出了决定。
他手握剑柄,正欲抽剑。然而还未使力,却忽见一只精致的蓝色蝴蝶翩然而至。
接着,便有个微暖的臂弯从身后环住了他。一手按在他左手上,帮他压住剑鞘,另一手则握住他的右手,引着他向空中挥出一剑。
剑光如深渊中伸出的利爪,裹挟着澎湃的水流向前涌去,沿路将记载着水灵阵的石板撵成了粉末,腾起的碎屑让凌云几乎看不起对面的情形。
揽着他这人是谁,自不必说。
“走吧。”悬明神情也颇为严肃,紧了紧手臂,不等凌云说什么,就一掌劈在他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