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克,你尽管 ...

  •   我还能撑多久?

      裴不和走上台阶推开房门,想,短则一刻,长则至死方休。

      八年前这个家彻底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上门闹事的豺狼虎豹指着裴潇潇说她是天煞孤星。裴不和一言不发地在外头砸了一个啤酒瓶,提在手里冲进屋扬言谁他妈敢再提这四个字,他就让谁三双少一双。(注1)

      这群外强中干的老王八骂骂咧咧地被裴不和逼退,裴不和砰的一下关上门,踩着满屋狼藉把缩在角落的裴潇潇抱到怀里,说,哭你妈,哥又没不要你。

      从那一刻起,他裴不和十三岁往后的人生就已经被一个巨大的撑字撑着。如果仔细地去拆分这个字的结构,就会发现它头重脚轻,根本做不到顶天立地。

      一股熟悉而压抑的味道随着门锁咬合将裴不和团团包围,裴不和接过萝卜和葱,自个儿去厨房剁饺子馅,把裴潇潇打发去写暑假作业。

      白萝卜和胡萝卜洗净削皮切成小细丁,猪肉剁成泥。手臂带动菜刀的动作机械而没有感情,裴不和却能在这一声声闷响里,察觉到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安心。

      可还没等裴不和小心翼翼地放松一下自己过紧的神经,客厅里的小兔崽子就八成是糊弄完了作业,开始闲不住地东摸两把西蹭一下,整个屋子都是她闹出来的乒乒乓乓。

      “哥,我去买糖!”

      “哥!你怎么放那么多盐啊!”

      “哥!你抠门儿!”

      不见裴潇潇的狗头先闻其汪汪乱吠的狗叫声。

      裴不和耐着性子朝门口瞥了一眼,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爱吃不吃。”

      小孩子之前的难过来得快去得也快,老旧的门锁被咔嚓扭开,裴潇潇嘻嘻笑着合上了门。裴不和透过装着纱窗的窗户往外看,还能看见裴潇潇头上扎着的小辫儿,细瘦的爪子紧紧地攥着一块钱。

      是纸币。

      裴不和平静地收回目光,裴潇潇只用纸币。

      她的习惯顽固到裴不和觉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水果永远只吃草莓,身上绝对不能装硬币,只要稍微出现一点差池,就要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掉眼泪。

      裴不和上网查过,说这是缺乏安定感的表现。事情一成不变最好,仿佛这样子就能拖延现实逼近的时间。

      他没资格指责裴潇潇,因为他和裴潇潇是异曲同工,本质上没有差别。

      裴不和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在心里计算时间,裴潇潇每天都要买一包糖,因为小卖店离这不远,裴不和就由着她自己一个人来回。数到第六百秒的时候裴不和抿着嘴走出厨房看了一眼钟,只迟疑了一瞬间就回到厨房飞快地洗手。

      恐慌感的到来是没有道理的,裴不和已经快要习惯这种突然袭来的恐慌。外面的天还算亮,偶尔有几个人摇着蒲扇经过,自然地往旁边的水坑啐一口口水继续回家。

      裴不和板着脸在这个慢悠悠甚至有点异样温馨的气氛里拔足狂奔,他知道这小兔崽子的臭脾气,只会在一家门上画着花的小店买糖。

      而且只走固定的一条路。

      “大爷,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粉色短袖,黑色短裤,大概那么高,扎着个小辫儿的女孩儿?”

      裴不和皱着眉向坐在小店里的老大爷比划了一下,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老大爷沟壑纵横的脸。不过巴掌大的小店里还有一个带小孩来买零嘴的大妈,站在玩具架旁边打量了一下裴不和,做作地吊着嗓子,恍然大悟似的地‘噢!’了一声,随即阴阳怪气地说:“就是那个天煞孤星呗!小王八蛋丢了,她哥还出来找噢!”

      从神态到字句,都在戳裴不和的骨头。

      裴不和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太利,利地能扎穿人心,能让一张原本清俊的脸让人见了就生畏。

      碎嘴的大妈被看地缩了一缩,嘴巴动了两下,闭上了。

      裴不和扣在柜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一收,扭回头去看坐在发黑的安乐椅上颤颤巍巍地摇蒲扇的老大爷。老大爷撩起眼皮朝他一句三喘儿地回。

      “没瞧见诶——我在这坐快半个钟头哩,就来了三个男娃娃。”

      裴不和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出了店门。

      裴潇潇去哪了?

      裴不和茫然地走在小路上,猛地发现,离开了平时已经固定好的一成不变的思路,整个世界就已经开始预备崩塌。

      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去年的一个暴雨夜,他们家里逃进来一只小黄狗。裴潇潇抱着它用假狗头碰真狗头,笑的只见牙不见眼地冲他嚷嚷:哥,我们养他吧!咱家这样就不只是两个人啦!

      裴不和点了点头说好,然后第二天,这只狗不知道为什么淹死在了门口的一个大水缸里。

      裴不和冷静地把狗捞出来埋好,然后把水缸丢到了垃圾场,结果打开卧室的门,就看见裴潇潇咬着牙哭,一边哭还一边流鼻血。

      都说不出声的哭最撕心裂肺,裴不和手足无措地一边给她抹眼泪一边给她抹鼻血,最后兄妹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对瞪着,一个冒血丝,一个血泪横飞。

      当天晚上,小王八蛋裴潇潇离家出走。

      裴不和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收拾的洋娃娃和公主裙,一步一步晃着那两条小短腿以让人啼笑是非的勇气迈出家门,他只知道自己以生平少有的冷静打了110,然后守在裴潇潇回来必须经过的路的阴影里,活像只在暗处窥探人世的猫。

      人·民·警·察开着警·车把没走出二里地的小兔崽子逮回了红霞路,裴不和冷着脸问年仅七岁的裴潇潇为什么离家出走,裴小妹一边流眼泪一边和他说。

      “哥,我早晚也会克死你的。”

      裴不和当时插着裤兜,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裴潇潇,皮笑肉不笑地回:“克,你尽管克,看看是你裴潇潇的命硬,还是我裴不和的命铁。”

      那个时候裴不和都没有慌到大脑一片空白,然而一年后的今天,他居然在这条路上走到茫然自失。

      “操……”

      裴不和烦躁地撩了一把额发,埋头沿着小巷狂走。

      裴潇潇……裴潇潇……

      混乱的思路随着裴不和的突然停下的步子戛然而止。

      四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静,明明和刚刚路过的小公园离得不远,却好像突然被斩断了和世界的联系,连树叶都不再婆娑。一只贴满广告纸的路灯因为电压不稳突然闪烁了几下,裴不和笔直地站在小巷子中间,下意识地把手从兜里伸出来虚握着,仰头看路灯顶上的一只猫。

      黑色的,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东西,浑身的毛炸开,弓着背盯着裴不和,嘴里发出呲呲的恐吓声。

      黑猫辟邪,这里阴气太重。

      裴不和仰着脸和猫对视,猫爪下的路灯一边闪烁一边发出细小的噪音,终于在最后一下仿佛不堪重负的‘刺——’后彻底熄灭。

      天色忽暗。

      ‘哒——哒——哒’

      背后传来一串脚步声,沉闷,且间隔极长。

      裴不和的肌肉猛地绷紧,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回头,却发现背后是一片空荡荡,来时的道路往无尽处扭曲、衍生,融在一片浓重的黑雾里。

      ‘你是不是在找我?’

      耳边传来一声轻呼,裴不和猛地瞪大了眼睛,刚刚想转身却因为身体突然一重,硬生生地停住。

      路灯上的黑猫咧开嘴大叫,身后的尾巴直直地往上竖,眼睛瞪地极圆,猫爪在路灯上划出了极其难听刺耳的声响。

      ‘我回来啦,哥。’

      背后的东西软软地笑了一声,裴不和的后脖颈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脏东西。

      裴不和脑中飞快地划过向来只存在于裴潇潇眼睛里的‘人’,一咬牙,抬手往后背抓,却像是被后背的东西猛地咬了一口,手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妈的……”裴不和疼地浑身冒冷汗,抽回手低头一看,虎口处印着一排发黑发绿的牙印,皮肉下的血争先恐后的往外涌。

      黑的。

      裴不和把黑血在身上抹了一把,因为身上的重量直不起身子,一低头在地上看见了一滩水。

      水不怎么干净,隐隐发绿,倒影里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挂在他的身上,不时地蠕动,

      裴不和猛地一挣身体,下一刻脖颈却传来被掐住的疼痛,裴不和死死盯着地上那滩水,双手往脖子上摸,却只摸到了自己的皮肤。

      明明什么都没有的脖子上诡异地出现了像是被十个手指掐住而往下陷的坑,那双‘透明的手’一点点地加重着力道。

      裴不和的眼前逐渐发黑,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就在他即将被越来越沉的重量压垮在地的时候,掐着脖子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一只手将他猛地一扯,裴不和跌了两下,迅速被人揽住了腰和肩。

      裴不和就着下巴磕在人肩膀上的姿势直喘气,被咬的虎口一阵阵地发麻发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流失。

      “不要看。”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点喘。裴不和对声音很敏感,只三个字就对上了那个莫名其妙留下一句‘你还能撑多久。’的男人的脸。

      神棍。

      裴不和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神棍却一边捂着他的眼睛,一边把他收紧的手掰开扣住。

      “胆儿挺肥,血都要流光了还使劲儿呢?”

      戚闻微微垂下眼睛看着青年虎口上发黑发绿的牙印,手指一个用力,往伤口处猛地一掐,登时一大股黑血涌出来,顺着青年手掌的弧度往下淌。

      裴不和闷哼出声,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磨出来一句:“操……你妈……”

      戚闻嗤笑一声,手上继续用力,揶揄道:“都这个时候了!兄弟好兴致。”

      裴不和抿住了唇,身上的冷汗和不要钱似的一层又一层地往外冒,牙关忍耐地咬了两下,猛地抬手扯掉了神棍捂在眼睛前面的手掌。

      他有个毛病,在觉得紧张的时候会不敢闭眼,最怕视野不清晰或者彻底失去视野。

      越紧张,越恐怖,越要精准到毫。

      看不见通常意味着不能掌握,而不能掌握的,就是危险。现在神棍与鬼怪两大危险以包抄之势将他包围,让他有一种急切想看清以及摆脱的欲望。

      “你……”

      他妈的不识好歹。

      戚闻看着青年反扣着自己的手啧了一声。

      “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你又瞧不……”

      “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见

      戚闻猛地一顿,低头去看被自己扣住的青年。裴不和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重复道。

      “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青年的脸色很难看,白的像刚刚刷了漆的墙,已经异样发黑的勒痕印在脖子上,明明看上去因为失血和窒息非常狼狈,眼神到声线却依然凉到不近人情。戚闻都不是很想和青年纠缠刚刚是谁让他鬼口逃生,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看见的?”

      裴不和没接话,问:“是不是有?”

      戚闻点了点头,答:“有。”

      “它站在那里,我看得到脚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