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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士下山 师兄下山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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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修竹,清流急湍,微风晒着阳光,青苔悄悄的爬满山头。清凉山已经安静很久——纵使喜鹊叫得欢快,伴着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水流击打青石的声响。按理说,现在这里是典型的禅意之地,但是林清欢却极度烦躁。
师兄已经下山一年零一个月四天了。
林清欢自记事起就在这山上居住,每日师父会早早将她从睡梦里揪出练功,绕着道观跑十圈八圈再去上早课。练法器的时候,师兄总喜欢拿着青瓷碗猛地出现,大喊“阿欢喝药了!”,像句咒语,吓的她法器叮铃哐啷摔一地,然后她去追着师兄打,师兄放下碗就御剑而去……这样的日子她过了16年,以为能一直过下去。
直到师父“羽化”——师兄坚持师父是登仙去了。可是林清欢不觉得,像师父这样整日早早起床就是为了打一天盹的道士,怎么能成仙呢。更别说他整日里好喝酒,没个正形。林清欢小时候一直不知道道士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师父从不练功禅修,日日饮酒,却要他们师兄妹守着清规戒律,终日吃萝卜白菜豆腐,滴酒不许沾。如果说大家都是道士,那为何师父这个道士和她如此不同?如果说大家都是道士,那为何自己洗澡要单独在房间,不能跟师兄去后溪?
“让你洗涤身上的浊气,别整天瞎琢磨。”师父在早课上敲敲她的头,斜眼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这位老酒鬼摸摸胡子,好整以暇地望向她。“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林清欢摇头晃脑背完这句,向师兄眨了眨眼。
比法术和法器,她是比不过师兄林清和的,不过好在记性好,早课的经文总是背的滚瓜烂熟。师父也从不强迫她学什么御剑飞行,什么斩妖术,只是给了她一柄不起眼的桃木剑。有一次她缠着师父想学法术,师父边喝酒边嘀咕:“明天地之理,胜过打打杀杀数十倍。”
“法和术是用来逞一时之勇的,可以保全自己,未必救得他人。道才是本质。”
“师父,什么是本质啊?”
“就是……遇上妖魔一剑刺之,咒语什么的,就不是本质,都是障眼法罢了。”
师兄瞪大了双眼,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叫嚷:“那我为什么要学!”
“这样你就能保护你师妹了啊。”师父笑着刮刮他的鼻子,顿了顿,突然转头对她说,“阿欢,看人要看人心,论事要论本质。记住,你心里想的什么,最重要。”
可是师兄失踪了,师父也走了,终究阿欢还是…没人来保护了。林清欢叹了口气,她心里想的,不过是和师父师兄平静的生活。把桃木剑和镇妖铃一左一右佩戴好,整了整衣冠,她开始翻腾师父留下来的宝贝:灵石得拿几块,以防灵力不够用;聚魂散和还魂丹也得拿;把师父的清心经拿上,万一有一天她看懂了,兴许修为能上升些;符纸得多拿点,定身符、夺神符、驱妖符、灵符、麻痹符……喝多不醉符?林清欢揉揉眼睛,这是什么鬼东西?师父他老人家真是…没救了。
清心观里也没什么值钱的宝物,收拾了一会,包袱还是瘪瘪的……哎,罢了,师父一向与世无争,自家后院种点草啊菜啊自给自足,需要钱了就下山去镇子上算算命,判个风水什么的。就这样也倒是养大了两兄妹。
道观共三人:林道长、清欢、清和,没什么门童好遣散,也不存在这个小门派就此荒芜一蹶不振的说法——本来就没什么人知道的小山包,没了师父和师兄,清欢也没什么理由留下。收好包袱,把头发扎好,又在胸脯和腰身里面塞了些衣物,这样既方便携带,又能遮遮女儿身。戏文里的小姐总是装出英俊公子的样子,林清欢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还是知道女扮男装不容易的,扮成胖道士总更能掩人耳目。
小时候她和师兄练功,她底子弱,连御剑都不成,师兄就让她在后头搂着他的腰,“带阿欢飞喽!”蹭的一下飞去后山。刚开始吓得她哇哇乱叫,这么玩了几次,她也乐在其中了。他们有时候会偷偷飞下山,听听戏,或者就远远的望着镇子。不过大多还是在山上飞,私自下山是会被师父骂的。飞累了,就到处摘些果子烤着吃,后山有个峭壁,上头长着一种果子,很是特别:生吃是不行的,苦涩难闻,但烤熟了,果子里有种类似豆油的东西会慢慢渗出,散发出豆子的香味,混合着果香,再撒点白砂糖……解馋的紧。
……
林清和打了个喷嚏,“清和,你冷啊?”“啊,没有没有,不碍事的。”“清和哥哥,我去给你拿些衣服,江上风大,别感冒了。”“不必了…我不冷的…就是,忽然想吃点甜的。”此时此刻他正坐在船上,心里想着,这么久没给师妹去信,不知道她会不会担心。师父仙逝后清凉山的妖邪怕是要压不住了,即便是些小妖,阿欢身子那么弱,法术也不灵,可怎么应付……也不知道她吃的好不好,睡的香不香。
……
下山前清欢去看了看院里的那棵树,清凉山上别的树都长得繁茂的很,唯独它,一直半死不活的。据说这棵树是师父捡到她的时候,顺手捡了树枝种下的。大半的黄色树叶在风里颤颤巍巍,将落未落,跟她的身子一样,半病之躯,也不知靠着什么存活。
“我得下山了,”清欢看着它,慢慢地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自己好好长…怕死也没有用的,倒不如好好活着此刻。”像是说给它,又像喃喃自语。
环顾四周,孤单单一座清心阁,平日师父和师兄睡在里面,她就睡旁边的茅草屋,屋外是露天灶台,茅房在后山,中间不过不足百平的小院落。从前在这院子里,他跟师兄夏夜纳凉不知听师父讲了多少故事,嬉笑打闹,充满烟火气,哪里有半分道观的清冷。而现在,单剩下那树半吊着一口气,在这风景优美植物繁茂的清凉山上,像是早被遗弃一样,倒真的遗世而独立。
清欢缓缓合上大门,看着木牌上“清心观”三个大字。这个外人并未听说过的小小道观,曾经是她的全部。
这就是她的家,而现在,连这个家都要舍弃了。“16岁也是大姑娘了,别怕。”她多想听到师父打着酒嗝,拍拍她的头,送她下山啊。也许师兄还会拽拽她的袖子,说,“阿欢,天塌下来有我。”
走之前她把观里打扫了一遍,在树下放了师父的酒壶,里面装满了酒。万一师父他老人家回来了呢。林清欢虽然觉得师父走了就是真的走了,但又隐隐盼望着师父是羽化登仙了,这样至少,他还在。
人们修行,不就是想多停留些时日,不管是在人间,还是仙界,无论是欣赏世界,还是保卫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