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eal》闲颜

6、day5 影子虫

　　影子虫，它们寄居在人的影子里，以人的负面情绪为食。

　　小x被影子虫寄生，是十五岁时候的事。

　　影子虫在一天晚上跳到小x房间的窗台，薄薄的下垂的窗纱被夜风轻轻地掀起来，

　　“你好，”影子虫很有礼貌：“你愿意当我的宿主吗。”

　　在月光下，它的黑色甲壳闪闪发亮。

　　这只漂亮的小甲虫，它莹润美丽的光泽，和当时醉人的夜色一起，刻进了那个站在窗边的瘦小男生的记忆里。

　　小x明天就是一名高中生了，他在认识高中的任何一个人之前，拥有了影子虫这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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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子虫平时住在影子里，很方便。

　　晚上关灯睡觉的时候，它缩在枕头旁边，分节的触须一摇一摆，很安静。夜晚消失，白天的光稍稍泄进来一点，小x躺在床上的影子被缓慢的拉出来，影子从就咕噜咕噜滚进影子里，或者像跳水一样跳进去。

　　小x问过它影子里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影子虫晃了晃触须说道：“就像在游泳池底，看水面吧。”

　　有时候，小x一整晚不睡觉，他们就一起看看月亮，庭院里洒满的银辉，到了太阳探出脑袋的时候，影子虫就跟小x打了个招呼，钻进影子里去了。

　　然后小x的一天从浴室开始。他漱口，把牙膏均匀地挤到牙刷上，按照特定的顺序和角度，仔仔细细把牙齿清理干净。他从晾衣绳上取下浴巾，调高水温，洗了个清晨澡。

　　从橱柜里翻出一片面包，他出门上学了。

　　走在半路，他接到家里的电话，母亲问他为什么出门前不把早餐煮了，背景音里父亲的声音在骂骂咧咧。

　　“起晚了，会迟到。”小x回答说。

　　他低着头啃面包，慢慢走在路里边的一侧。

　　“咔哧咔哧”

　　影子虫也在吃早餐。

　　“谢谢。”它用前肢抹抹嘴巴说。

　　小x顿了顿，说：“不用谢。”

　　中午住宿，小x通常在黄昏的时候回到家里，放学的时候是晚高峰，他走在路上，身边是时间般流逝的人群和车流。

　　他偶尔把电脑外机的挡板拆出来清灰。在某一次他问影子虫：“你把我的不开心吃掉，是不是像我把这些灰弹掉一样？”

　　影子虫摇摇头。

　　今天晚上只有小x一个人在家，他从筐里拿一个梨来吃，发现有一块软软的坏掉了，切掉，然后用这枚残缺的梨填肚子。

　　也许，用坏掉的梨来比喻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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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x不是那种高调的人。

　　高中时代的风云人物，年级第一，球场霸主，那种惹得女生尖叫连连，让别人暗地里羡慕的身份标签，从来不属于小x。

　　他喜欢走在阴影里，自己一个人，讨一点流浪的猫猫狗狗的欢心，念一点与考试不相干的书。
　　他难得的有暴露在众人目光里的时候。

　　某节课上，他的作文被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出来，他只觉得羞涩和尴尬。

　　”噗，还写诗呢。“

　　那些眼光和低语，像压缩空气一样把他包裹起来，几近令他窒息。

　　放学，教学楼下熙熙攘攘，学生们结伴成群。小x独自一人，显得很孤独，他感到羞愧，迫切需要一个能够钻进去藏身的缝隙。

　　走到人少的路沙那个，被冷风吹得瑟缩，他抬头看看上空。

　　将将要的，似乎是个下雨天，回家的路被乌云黑压压的盖下来。影子虫从影子里被弹出来，又落回去。天色太暗他在影子待不稳，影子太浅了。

　　天阴阴的，小x走向小巷拐角那家便利店。

　　这是一条很老的巷子了，有心公园里那棵五人合抱粗的树那么老，巷角的小卖部，和它一样老。

　　住在二楼的少女这时候正在铺面门口，垫着脚放下挡雨帘。

　　她转身时看到小x，微微睁圆了眼睛，随即露出向日葵一样的笑容，然而下一秒就慌张地抬手把被风吹起的刘海压下来。

　　她灵巧地钻进蜂窝小铺，轻车熟路地拿出来一份包好的炒饭递给下x。

　　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把雨伞：”要下雨了，你拿着快点回家。“

　　随着少女话音而落的，是倾盆大雨。

　　狂风尖啸着，撕裂了平静，树枝瘆人地抖动着。雨落下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预警，两人都是一愣。

　　回过神，小x站在门口，脚底生根般一动不动，他似乎没想进去躲雨，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以一个仰视的角度，注视着少女。

　　他听见雨水倾落，形成小水洼。他听见影子虫吱吱地叫，小x投射在水中的影子，被水波扭曲，被雨点打破，却又保持着一个整体，

　　她把他拉进来。

　　少女泡了一壶热茶，他们坐在窄窄的门口看雨幕。搪瓷茶杯给身体传递过来热气，和浅浅淡淡的茶香。要不了多久，茶香就会变得浓郁，那丝丝缕缕的热气，也会从手心蔓延到全身。

　　作业都写完了？

　　她问。

　　小x点点头。

　　她没上学。从很早的时候就看着这家小店铺了。

　　有多早，小x只记得附近赚学生钱的流动食物贩子中，她卖的炒饭从来都是最火爆的。那时候，她的眉毛上还没有那么可怕的疤痕，吹风的时候也不用抬手压住刘海，只管眯着眼享受迎面的温凉。

　　少女有一只猫，懒洋洋的。它这时蹲在门槛上，把尾巴尖伸进雨里，晃动着挑逗雨弦。没多久他就困了，跳到柜子顶睡了。

　　影子虫安稳地待在凳子后面的黑暗里，也犯困了一样，不再吱吱地叫了。
　　风稍歇，他撑着伞回家。

　　将钥匙插进门孔，“咔嗒”一声，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

　　这样风雨交加，没有月光的寒冷夜晚，屋里没有开灯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吱吱。”

　　影子虫在叫，它吃掉小x心里蔓生出的恐惧，像角马啃食刚从土里钻出的嫩草。

　　被黑暗吓得惊悸的僵硬身体恢复知觉，小x呼一口气，伸手摸到墙面上灯的开关。有些老化的灯管堪堪照亮这间房屋。

　　屋里没有人。

　　半夜他听见门锁被重新扭开的声音，于是从被子和床板构建的隐秘缝隙里翻身出来，打开房间门，正对上那个面容憔悴枯槁妇人的眼神。

　　“怎么还没有睡觉。”她用没什么力气的语音问道，并不等待回复，转身把刚刚脱下的、满是雨痕的外套挂在横钩上。

　　“明天晚上开家长会。”

　　小x看着她，他下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瓷砖地板上，感受着雨夜蔓延进屋子里的冰凉。

　　“哦，”妇人顿了顿，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句：“我知道了。”
　　“最后一次家长会了，关系到你们升学考试，你们的家长都不能缺席。”

　　班主任的话出现在脑海里。

　　小x看着她，嘴唇嗫嚅了几秒，只是垂下目光，慢动作地关上房间门重新缩在床上，从盖在他身上棉被的重量中拼命汲取安全感。

　　与片刻前全然的黑暗与寂静不同，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滑进来，伴随着母亲摆弄锅碗瓢盆的哐当声，窗外的雨声也不再那么分明。

　　他闭上眼睛，像蜗牛一样更紧地盘缩起四肢，抵御失眠的攻击。

　　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在等待母亲的归来，却在她制造出来的细小噪声中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铃声响起前，就有家长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了。学生们也躁动着将眼神递向窗外。直到连班主任也加入了探头探脑的行列，任课老师把教案拍到讲桌上，提前放同学们下课了。

　　游弋的眼光。

　　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时钟滴滴答答，家长们陆陆续续坐好了。

　　影子虫在少年孤零零的影子里打了个滚，它美美饱餐了一顿，就开始摆动机械般的足，蹭过去碰了碰小x的腿。

　　小x没有低头看那只正在表示亲昵的小生物，他们不过是利益关系，他想。

　　影子虫只有在吃饱了之后才会做出安慰的表示，哪天它胃口好了，便是会任由自己悲伤下去吧。

　　家长会定在六点半。

　　分钟一步一顿过了五个字，板瘦的少年从座位上起身背好书包，侧身穿过同学和他们的家人，走向后门口。

　　不期然的，少女满脸匆匆的出现在门口。

　　“我是他姐姐。”

　　她对班主任说。

　　……

　　家长会宣布结束之后班主任被团团围住，年纪相似的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从这个吵吵嚷嚷的教室溜掉了。

　　夜凉如水，有覆盖着道路的橘黄的灯光。

　　这是他仅有的几次有人陪着一起放学的记忆中，最高兴的一次。

　　“今天的炒饭还有剩的，去我那边拿。”

　　少女的眼睛笑嘻嘻，“一开始还挺新奇的，后面就觉得不好玩。”

　　小x笑道，“你是觉得新奇才来的？”

　　“当然不是，我也挺想参加你的家长会的。”

　　“麻烦你了。”

　　“装客气是吧？”

　　“青菜还剩吗？”

　　“有，跟炒饭包一起了。”

　　“诶你们班主任给我发了条信息。我看看说啥……”

　　“怎么加了你？”

　　“刚刚电脑上不是放了个初三六班群二维码，我加进去了顺便给你们老师发了申请。”

　　“你……不是觉得不好玩吗。”

　　“嘻嘻。”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想体验一下学校的氛围。”

　　时间落落落，停顿在中考的六月。

　　小x在校门口看见少女，她免费给考生发放泡沫箱装着的炒饭。

　　“为什么做这种亏本的生意？”

　　“不是做生意。”

　　她笑得明媚：“你们家长群里说要给你们成立后援团。我也想出一点力气。”

　　小x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如此热衷这件事，连作为母亲的那个女人都置以冷漠的眼光的“麻烦”。

　　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同龄人从四面八方来，向学校里走去，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小x没有说话，他不是爱说话的人，他蹲在少女旁边，默默地吃完了一盒炒饭。

　　考试结束。

　　回忆起来的只有手心的冷汗和傍晚天空薄薄的云蔼。

　　下一次是高考么。人生的阶梯似乎是那么模糊又分明。

　　他的父母终于离婚了，在那个长长的寒假。

　　小x的高中选择了走读。寄居在离学校十分钟步程的母亲亲戚家里。

　　她有了新的家庭。

　　大学第一年，很想死。被太多社会关系的锁链所束缚住，时时刻刻都身处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

　　看见湖泊，有把手机狠狠掷出去的冲动。畅想失去手机后自己焦头烂额的情景。

　　这年寒假回家，雪落了一路。

　　少女结婚了。

　　小x没有被通知参加她的婚礼，就算仅仅是几桌酒席。他长得很高了，还是很瘦，像方形的竹竿。

　　影子虫长大了，像只黑龙，拥有巨大的翅膀。

　　年夜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音中，影子虫带着他高高的飞在城市上空，俯瞰那万家灯火，一片通明。

　　他趴在影子虫背上，听着下方遥远的鞭炮声，想到年兽的故事。

　　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嘿，我们两这样在天上飞，好像怪物。”

　　影子虫：“怪物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x拍拍它的脑袋，低低嗯了一声。

　　毕业前他再没回到这个生养他的城市。

　　工作了，某一次他因公出差回来，见到他以前的班主任。

　　精神矍铄的老人乐呵呵地向他道喜：“你有小侄子了。”

　　小x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曾经说是他的姐姐。

　　从拐角便利店里玲珑的少女，到带着孩子经营着生活的妇人，小x看到时间在她身上流逝。

　　又过了多久？

　　听见她因病去世的消息，时间的河流仿佛被冻结在记忆中的某一刻。

　　是举杯共饮茶的暴风雨夜，还是在白雪皑皑的车站看见她冻红的双颊的那一瞬间，都不重要了。

　　心像被挖走了一块。

　　里面本来要有悲伤要溢出，代替时间的流动。

　　但是什么都没有，甚至眼泪这种一贯虚伪的物体。

　　小x啊了一声，他问影子虫，是你吃掉了么？

　　他应该有的悲伤。

　　他害怕，他怕他不再会悲伤了，就算习惯了麻木和冷漠，他的身体和心都不再适应那种酸涩又滚烫的情感。他害怕他没有少女悲伤。

　　小x再也不知道有谁笑得像一朵向日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