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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魂千里 “你不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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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愿意。”是肯定句。我怕他说,我心甘情愿,我怕他真的离开,我怕这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次擦肩而过。可我不知道以什么名义挽留。朋友?还是什么。
“出钱多的人家,楼里自然愿意安排。我哪有不去的道理。”依旧是肯定句。没给我苟延残喘的余地和一丝一毫的遐想。
他淡淡笑着,而我,却险些绷不住自己的眼泪。
“你不愿意。”我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有些噎住了声音。像是谁扼住了我的喉咙般,哽咽着。我爱这双眼睛,洗涤着世间罪孽。
有些朦胧的夜色中,我见他嘴角动了动,却没听清声音。只是模糊不清中见他湿了眼眶。我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
今夜的月亮如夕烧般,火红的义无反顾。化了一地凤凰的羽,涌出一片迷雾。他拿起桌子上的剪刀,几缕头发在风中摇曳。他可能是剪下了几缕,烛在夜火中。本该温暖的氛围,顿时有些凄凉。他紧紧攥着,伸出纤细的手臂。我也伸出手去。
风声在月光中凝固成佛座下的一粒红尘。
可太远了,窗沿卡着有些痛。
在我的手马上就要触碰到时,他却先松了手。我连那一粒尘埃都抓不住。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飞快的流逝了,消散在风里,本就不该听到什么声音。
稚子无知。过往烟云里他的玩笑话不知道与多少人听过。或许只有我天真地相信戏本里的繁华的装点过的山盟海誓。我记得他曾说过“一世一双”迷茫如潮。我不愿接受当下。
可我永远活在当下。
“寒山公子,我想见你,我想碰碰你。”
“寒山公子,我想听你给我唱惊梦。”
“寒山公子,我有好多诗是写给你的。”
“寒山公子,我想出去,哪怕陪你坐一会,陪你看看夕阳。”
多年后的倥偬回忆中,我只记得他说了好多,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
我缓缓地张开双臂,下一瞬,又卑微地缩回手。自嘲的笑笑。原来,连这么简单的事儿都做不到。屏障终究是屏障。不会因为我那一点儿情义,就消失不见的。
我说,好啊,我给你唱惊梦吧。
于是唱了一折子又一折子。几近我把毕生所学都唱完。直到嗓子哑了,直到满天繁星招徕月亮,直到夜已三更。对于此情此景来说,一切都那么的无味。
“我……带你走吧。”埂在喉头多时的话,终被我说了出来。
他侧过头,脸颊上满是泪痕,鼻梁的阴影在脸上留下一块晶莹的斑驳。
笑了笑,他答:“寒山公子,你把我当什么。”
我低下头,咽下千言万语。
“知己。”
“知己?”他用双手遮住脸,泪水从他的指缝中落下,又滑入衣襟里。
“哈哈哈,我本就是下贱的人。任他们作践糟蹋又何妨。”他低头,用双手支撑着,颤抖着“可你不一样。”他又补充道:“你和我不一样。”
“寒山公子,你要娶妻生子,去更远的地方……去天南海北。”
我强忍着翻涌的泪,装作不经意的拭了下眼角。
“我们一起去。”
我说,我们一起,去天南海北,去一望无际,去看斜阳西下。
“不可以!”姑苏单薄的肩上披着单薄的红衣。泪水泛滥之处,火红变成深红,血一般的颜色。即使夜太黑,我也能辩得清。
到底是谁犯的错。芸芸众生,有因必有果。
“对不起。”姑苏拉住窗框:“我不能毁了你。”紧接着,他砰地关了窗。
那声音刺耳的令我喑哑,又是我一个人了。独自惆怅 ,再没人听我说话。我怔了半晌,把头弹出窗外,小声地朝那边叫着:“姑苏,姑苏。”
虽说是叫喊,那微乎其微的声音,连我自己也听不清 。
那抹悲伤无法平息,我默默躺回草铺,让它食髓入骨。最终,又剩下了我自己。
茫茫天地,只剩伶仃的月光。
两天后,我起的很早,因为今天是万花楼唱戏的日子。
是姑苏,离开的日子。
我坐在楼里唯一的铜镜前,涂抹着胭脂。看那反锁复古的纹路攀岩而上。双颊开了两丛妖治的红,乌黑惨淡勾勒眉眼向上挑着,好一副美人相。
那戏唱的久了,戏文也就泛黄烂熟于心了,这虞姬扮的久了,扮着扮着也就入木三分了。
我看着铜镜里凤冠霓裳的自己,那粉饰的脸上竟有我不熟悉的表情,吓得我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冒了一身冷汗。
我不太好意思的回头看了看一起搭戏的小师弟,他坐在那儿百无聊赖的啃着苹果,抬眼从窗户往外瞅。用左手的指节敲打着桌子,丝毫没注意到我刚才的窘态。我松了口气,原来大家自得潇洒,没有人像我一样。
“师兄,您怎么了?”阿七,发觉我的目光慌忙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看向镜子。眼眶中某种温热的液体满溢而出,顺着脸颊滑下,我也知道,妆已经花了。此刻的我在他眼里一定狼狈不堪。
“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今儿是娘的忌日。”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收回泪色。我编瞎话的扯了个理由,实则我与娘自分别的那日起,我就再无她的音讯。
他听闻有些感慨,半饷才回答我,节哀顺变 。
我又告诉她不必担心,我一会儿去补上妆,他在点了点头,又继续回去啃他那个苹果。我又重新坐回了铜镜前。
节哀顺变,我何尝不知道这事情的沉重,只是我总觉得这事情离我太过遥远,没有双亲,无所依靠,孑然一身,那会轮得到我节哀顺变。
净是些安慰人的空话。
我们一行人来到万花楼,一如既往的红火。桃色飘扬,风折树远,第一次看到招牌那么大的花柳场所,大家都如幼稚的孩童般唏嘘不已。那儿的人除了我们外的其他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堆着贪足不堪的虚伪表情,令人作呕。
那群人里说不定就有姑苏的客人。
有许多人,除我之外的许多人。
如我诚恳,那的的确确才是种罪过。
如我不在乎,那又是切切实实的谎言。
登上台时,我只撇了一眼,看见二楼处扶着行李倚在那看戏的姑苏。还是黑发黑眼,火红的长衫。
这就是像墙头草似的人,在那生活了几年,换来的东西零星一包行李,不过一肩能抗。他的眼神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如秋水般四散涟漪,他那目光只落在我身上一瞬,又四散开来。
我觉得全身像被万刀凌迟般的痛。
是啊,这已经沾满油彩的面目,又有谁会认清呢?
我开始唱了,因为曲儿已启。
姑苏从楼梯上走下来,见他的嘴型应该是在和四周的人道别。一个又一个,一遍又一遍。
我依旧唱,目光却从未从他身上离开过,我知道我不能停,因为这是最后一面了。
我在戏台上看他,他却不知是我,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天涯。明明只差一步,却还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最终还是迈出了门槛,仍被着我熟悉的红衣,没有回过头。
这是第四次,再也没有第五次。
我老是笑,虞姬痴等大王,等到无穷岁月离别,伴着那句词的前奏响起,那本就定好了假哭的节骨眼上,我很听话的哭了。只是这次我流的不是虞姬的泪,而是我自己的泪。
“抬头――见月色碧落清明!”
华丽的假死后,我听到了那熟悉的,如今对我而言却像是讽刺的掌声汹涌而来。我缓缓起身时,眼中无色。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后来回到了戏楼,像往常一样,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还没来得及卸妆,嚎啕大哭。
许多年以后,我头发染霜,名气动京城。多少破锣嗓子喊着寒山的名字,传遍大街小巷。
师傅把戏楼给了我。
我把它重新修整了一番,唯独把我曾经住的那间房关上了,只因我再也不敢看那扇窗子。
早就没有人了。
我终究没能带那人看一回夕阳。
而今夜的月色,如当时那样,火红的义无反顾。